陈青与杨蒹葭碰面的地方,是一座清新雅致的小院。院子里梅兰菊竹争奇斗艳,假山旁溪水潺潺,树梢有喜鹊在鸣叫,鲤鱼游动于湖底。再配上从亭台中飘出的悠扬婉转的琴音,真个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微风吹卷帷幕,亭中抚琴的美人若隐若现,让人感觉如在仙境。陈青在池塘边听了一会儿,直到一曲罢了,不知何时换上一身轻衫罗裙,妆扮得十分大家闺秀的杨蒹葭款款起身,转身向他蹲身行万福礼,邀请他进入亭中时,他才笑着打趣:“景是美景,人是美人,只不过这琴嘛......“杨家主应该很久没有弹奏了吧?”这倒不是陈青故意找茬,而是杨蒹葭弹琴的技艺确实一般,若是放在琉璃城中,那或许、可能算是有点水平,但以陈青前世见惯名家艺伎的眼光来看,就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听了陈青的话,杨蒹葭微微一怔。她精心挑选跟陈青见面的地方,还特意换上典雅清丽的服饰,并亲自抚琴展露才学,就是希望让陈青高看她一眼,好为接下来进行的谈话争取一点主动,孰料陈青居然是这么不客气的评价。“陈公子这话说的,倒是让妾身好生惭愧。”杨蒹葭不无幽怨地道,“妾身最近忙于族务,的确没多少时间抚琴,但以往弹奏,可是每次都会迎来交口称赞,却不知怎么的就手艺生疏了。”陈青并不给对方台阶,直言不讳地道:“以杨家主的地位与样貌,只要愿意献艺,那就算是给人卖了莫大的面子,这满琉璃城的人哪个敢不对杨家主称赞有加?”这话的意思分外直白:我不是琉璃城的人,所以可以不卖你面子。杨蒹葭无奈,只得先迎陈青进亭落座,在丫鬟给对方斟茶的时候,她迅速调整好状态,及时转换话题:“妾身一介女流,对家主之位并无兴趣,也不喜欢发号施令,平生最大的心愿是无拘无束地游览山川,弹弹琴吟吟诗,如此便算心满意足。“奈何时势所迫,族人把妾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妾身这才不得不出来蝇营狗苟,实在是情非得已。“陈公子若不介意,便不要称呼妾身为杨家主了,咱们也算一见如故,何必显得如此生分?”陈青端起茶盏正要啜上一口,闻言微微一笑,对杨蒹葭这番话的意图已是心知肚明。之前杨蒹葭派人当街邀请他时,施行的第一个策略是简单粗暴但总是格外有用的美人计,没想到陈青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偏偏不吃这一套。杨蒹葭一计不成,只能改变思路,在这座清新雅致的小院里展露起才学来。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总是对才女高看一眼的,没想到陈青依然无动于衷。杨蒹葭没办法,只得再度转换思路,放低身段,诉说起自己无法得到理想生活,只能为族人奔波的万般无奈,把自己摆在了弱势地位,想要博取陈青的同情。强者,尤其是雄性强者,天然就是对雌性弱者有保护欲的。杨蒹葭本就号称琉璃城第一美人,地位又那般尊崇,她软下态度来诉苦,可谓有诸多加成,普通男人哪能不被她打动呢?只可惜,陈青两世为人,莫说不是普通男人,连普通人都不是,自然不会中招。陈青哑然失笑之余,戏谑地道:“依照杨家主的意思,莫非是打算让我叫你一声姐姐?”杨蒹葭气息一滞,差些就没绷住脸上浅淡有礼的微笑,陈青这话的调侃之意再明显不过,无疑是昭示着她的努力再度失败。但下一瞬,杨蒹葭不仅没有被挫败感与羞恼左右,更不曾被逼得手足无措,反而顺杆往上爬,笑容亲切地道:“妾身本就比陈公子年长,又觉得陈公子很有眼缘,若是陈公子愿意,妾身便厚颜当你一声姐姐。”说着,她竟然举起茶杯,正儿八经地道:“叫了这声姐姐,咱俩的关系可就不一般了,姐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陈公子一天在琉璃城,姐姐便会竭尽全力照顾你,对你有求必应!”说着,她没有抢先仰头,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地坐实两人的姐弟关系,而是目光盈盈地注视着陈青,一副既期待陈青答应,又担心陈青拒绝的委屈样子。要是杨蒹葭胆敢直接喝了茶水,把陈青逼得不得不应承两人的关系,陈青就敢直接摔了杯子拂袖而去,不惜结下这个仇家,也要让对方的盘算彻底落空。无它,若是杨蒹葭真这么做了,那此人不断不可交,与她搅合在一起只会被她惹来无数麻烦,不如干净利落互相对立。如此,陈青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并不如何聪明的敌人而已,算不得什么。但杨蒹葭并没有做得过火,虽说脸皮厚了些,但举止还算有礼有节,面对一位锲而不舍只求跟自己套近乎的美人,且这位美人还成熟动人、风情万种、颇有情商,那即便是陈青,也难以生出恶感。他没有轻易回应杨蒹葭的期许,依旧稳如泰山八风不动,脸上挂着淡淡的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的礼节性笑容:“家主也好,姐姐也罢,都只是一个称谓罢了。“你既然请我来,想必是有很实际的事情要跟我谈,与其纠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开门见山。”杨蒹葭暗暗一叹,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迅速打消对方的心理防线,跟对方拉近关系了。她心里颇觉委屈,又感到十分意外与好奇。在此之前,她从未如此费心费事要去拉近跟一个男人的关系,她的人生中碰到过许多人,无论实力强的弱的,还是品性好的坏的,亦或者老的少的,都不用她走完前面四步,就会被她触动心神、突破心理防线。可眼前这个小家伙明明年轻得过分,而且看样子还是刚刚进入俗世历练的,怎么就能那么沉得住气,像是铁桶一样密不透风,犹如铁球一般无懈可击呢?男人征服世界的方式是靠自己的双手,一句“功名但凭马上取”就足以概括,而女人征服世界的方式,则是征服那个已经拥有世界的男人。活了三十余年,杨蒹葭此前从来没在这件事情上失败过,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今天,她居然败在了一个说得上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这让她心绪如何平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