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细雨悄然滴落,落在张文君肩头,就像是厉鬼冰冷舌尖的舔舐,令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差点跳脚惊叫。这声音空灵诡异,似远非远似近非近,表达的内容又格外渗人,听得众人手脚发寒,不少张家修行者满面惶然。张文君到底修为不俗,心智比一般人坚定,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并没有彻底乱了手脚,很快回过神,抬首去看声音源头。皎洁银白的弯月洒下淡淡清辉,勾勒出屋脊飞檐清冷的轮廓,片片如雪如玉的青瓦上,一柄撑开的印花油纸伞格外夺人眼球。花伞握在一只纤白无暇的手里,那手的主人青丝微扬、衣袂飘飘,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好似从月宫中下凡的仙女,饶是张文君自忖美貌,一眼看去也不由得自惭形秽。而被如此女子撑伞挡住绵绵细雨的对象,则是一位负手而立的年青人,他背对着月光,张文君看不清面容,但仅凭那份超脱世外、俯瞰众生的卓绝气度,就让人丝毫不怀疑对方的高深莫测。观其身材与衣着,张文君很确信坐骑刚刚撞到的就是对方!想到那番无法解释的诡异场景,张文君愈发心怀敬畏,连忙翻身下马,遥遥向对方抱拳赔礼:“小女子鲁莽,不小心冲撞了高人,还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小女子一个赔罪的机会,张家一定能让前辈满意!”张家众人见状纷纷下马,齐齐向迎风站在飞檐之上,头枕弯月、俯视街巷的两位神秘高人抱拳,口呼恕罪。如今正是张家处境危殆之时,他们连萧家都没把握战胜,哪能再得罪什么世外高人,平白给自家招惹一个劲敌?“什么张家,听都没听说过。”傲然立在伞下的年青人轻笑一声,完全没把张文君等人当回事。张文君心头一紧,她刚刚之所以说出“张家”二字,就是希望表明身份之后,能让对方能有所重视,没想到竟是自取其辱。能不把张家放在眼里,也不在乎她们是不是赔礼,身份与实力必然都不同凡响,张文君咬了咬发白的下唇,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谦恭:“区区偏远小家族,的确入不得高人法眼,不知小女子有什么能做的,可以让前辈稍稍平息怒火?小女子一定全力而为!”年青人微微颔首:“你倒是懂点礼数,不错。”察觉到对方口吻缓和,张文君暗暗一喜,然而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即让她如坠冰窟:“奈何,你今晚就要去阎王殿报道,可惜了。”张文君以为对方还不打算放过她,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前辈,小女子......”对方好似能看穿她的心思,不等她说完便淡淡打断:“非是我要取你性命,而是你命中注定,今晚该有死劫。”张文君怔了怔,想到跟萧家的战事,心下难免疑惧,赶紧俯身再度行礼:“若是前辈能指点一二,小女子感激不尽!”对方稍作犹豫,终是轻轻一叹:“也罢,念在你诚心致歉,我看你颇有眼缘的份上,便多提点你一句。“无论你打算去做什么,只消继续往前,必然是死路一条,若能就此回返,或许可以暂避灾祸。”张文君脸色一变,一时间思绪万千,变得迟疑不定,而对方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愈发伟岸强悍。她有心问个究竟,可不等她再开口,对方已是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且去吧。”见对方抬头望月,一副浩渺星象比人间之事更值得关注的模样,明显是不愿多说,张文君纵然疑虑重重,可摄于对方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仪态,她根本生不出勉强什么的心思,只得告罪退下。“大小姐,我们......”一名修行者犹豫着上前。张文君知道对方想问什么,牙一咬心一横,断然下令:“上马,继续支援珍宝阁!”刚刚经历的事虽然怪异,飞檐上的高人是很神秘,但家族的危局摆在那里,他们接受不了珍宝阁被抢占的损失,张文君不可能因为对方几句话就放弃既定计划,坐视彼处的族人死于非命。更何况对方来历成迷,敌友难辨,倘若这是萧家故布疑阵,目的就是让他们不去支援珍宝阁,张文君就此回返岂不是刚好中计?片刻间,队伍再度启程,张文君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屋脊上,撑伞的绝美女子幽幽出声:“师弟,你这计划好像没完全成功啊,装神弄鬼这么久,对方倒是尊重我们了,但还是选择了继续前行。”迎风而立的一男一女自然是陈青跟陈渔,刚刚张文君撞到的那个身影,便是陈青用功法幻化出的一道分身。听了陈渔的话,陈青微微一笑:“本来就是要他们继续前行。“装神弄鬼或许能让人生出些许敬畏,但并不足以完全取得信重,真要张文君对我俩感恩戴德、礼遇有加,还得实际帮到他们才行。”陈渔撇撇嘴:“人都走了,怎么帮?难不成要追过去,主动施以援手?那样的话,岂不是浪费了你辛苦建立起来的格调?”陈青笑意不减:“当然不必追过去,那太刻意了。咱们等等就好,他们会回来的,到时候肯定是在被萧家修行者追杀。”陈渔深深看了陈青两眼,目光很是幽邃:“那位高人到底跟你说了多少事?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陈青顿时尴尬,抬手就想摸摸鼻子,好歹是给忍住了,没有露出任何微表情微动作上的破绽。前世,陈青修为有成后,回了琉璃城很多次,多番调差戏班子被害的事情,想要揪出凶手报仇。但因为陈青晕死过去之前,并不知道动手的是鱼龙帮,故而查探起来十分困难,费了很多劲也没了解到多少有用线索,倒是知悉了不少当年发生在琉璃城的一些大事要闻。其中就有跟张家有关的。就是在今夜,萧家偷袭张家珍宝阁挑起两家大战,前者以珍宝阁为饵,引诱张家派人支援,并调集人手在半路设伏,张文君正是死在这次伏击中。珍宝阁一战与大获成功的伏击,让张家元气大伤,此后张家被萧家攻灭,就此消失在人世间。两家之战动静很大,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成为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讨论最多的内容之一,便是张文君这位南城第一美人的死,很多人为此扼腕叹息。眼下张文君虽然没有半途折返,但她得了陈青的提醒,路途中一定会提高警惕,就算不能完全避免被伏击,至少可以脱身逃走。而只要张文君逃回这里,陈青就能顺理成章的接应对方,救下她的性命让她对自己感激涕零。计划对陈青而言没什么难度,但怎么跟陈渔解释他能看破张文君被伏击却是个麻烦,此事张家都不得而知,陈青没理由能凭借有限信息分析出来,只能把黑锅扣到那位不存在的高人身上。高人是怎么知道的?高人知道点常人不知道的秘辛不是很正常嘛?不然怎么叫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