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谷宅院 消失的密码

本书通过少年主人公的视角带领读者探秘解案,经历冒险和推理最终识破阴谋惩治坏人。古堡市千百年来一直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宝藏山秘境。据说找到宝藏的人,获得巨大财富和权力。天择一直将传说视为幻想的源头,并始终认为这处秘境并不存在。直到有一天,一个神秘人将古堡市艺术博物馆中一幅失窃的古画《骷髅幻戏图》送进了他的家,紧接着他心爱的爷爷从看管严密的病房中离奇失踪,天择也卷入了一场离奇的谜案之中。在和好朋友李力锋的友情波折中,他发现了古画的线索,并一路追寻,结果,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作家 高腾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21章
第三章乱蹦的蚯蚓
马文想,是不是和陌生人在一起也是那样。或许只有和爱的人在一起,你看起来才是真正的自己。
—[美]爱丽丝·布洛奇《杰作》
凌晨一点,银行行长激动地拥抱了张景天,看到这位曾在全市屡破奇案的名探如此激动,就知道他一定有了新线索,而如果能很快破案,自己行长的位置就基本保住了。
张景天和一行人再次进入银行保险库,保险库位于银行大楼的地下。保险库入口必须验证面容和视网膜,一旦陌生人闯入,大楼所有的警报将同时响起。张景天再三确认,古画失窃当天,所有安保系统均正常运作且没有报警,这说明窃贼肯定是银行内部人员。而诡异的是,古画失窃期间,所有能验证面容和视网膜的三位高级官员,都在自己的办公室,摄像头拍得真真切切。
张景天立刻就排除了这一种可能,三位官员不可能傻到自己去行窃,将嫌疑惹到自己身上。一定另有其人从中做鬼。
“把保险库的编号图给我拿来。”张景天吩咐行长。
很快,图纸就被送到张景天手上。
保险库内有一面坚实的墙壁,墙壁里整齐地嵌着7排8列小保险柜,用于客户存放非常贵重的小物品,《骷髅幻戏图》就是这样一件珍品。而每一个保险柜都有一个编号,用铁质铭牌钉在柜门表面。每一个小保险柜的开启密码都由客户自己设定,因此不会有重复。
张景天仔细察看保险柜门上的铭牌,果然不出他所料,钉入铭牌的螺钉近期有被拧动的痕迹。他赶紧拿出编号图,核对每个保险柜的铭牌号码是否一一对应。
A01 A02 A03 A04 A05 A06 A07 A08A16 A15 A14 A13 A12 A11 A10 A09A17 A18 A19 A20 A21 A22 A23 A24A32 A31 A30 A29 A28 A27 A26 A25A33 A34 A35 A36 A37 A38 A39 A40A48 A47 A46 A45 A44 A43 A42 A41A49 A50 A51 A52 A53 A54 A55 A56铭牌从保险柜墙左上角的A01开始,横向S形编排,直到右下角的A56,而现在,窃贼竟然及时将铭牌顺序恢复。
“调开监控录像,快!”张景天叫道。
一台笔记本电脑搬了进来,张景天放大当时存放古画时,保险柜墙的画面。果然,那个时候,保险柜最中间一排铭牌的顺序全部被打乱了,本应是A32到A25从左到右,画面中从左到右成了A25到A32,这样,存放古画的A28号保险柜与左侧的A29号保险柜就等于交换了位置,原本存入A28号的古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存进了实际的A29号。
A01 A02 A03 A04 A05 A06 A07 A08A16 A15 A14 A13 A12 A11 A10 A09A17 A18 A19 A20 A21 A22 A23 A24A25 A26 A27 A28 A29 A30 A31 A32A33 A34 A35 A36 A37 A38 A39 A40A48 A47 A46 A45 A44 A43 A42 A41A49 A50 A51 A52 A53 A54 A55 A56而这就意味着……
“快查一下,29号保险柜的客户是谁!”
行长立刻拿出电话,急促地问了几句。然后,他面色凝重地看着张景天,“29号保险柜里的东西,发现古画失窃前的半个小时,就被取走了!"“什么!”张景天几乎跳了起来,"客户是谁!"银行行长嗫嚅着:"不……不知道,不是……是总行规定,拥有这里保险柜的客户,信息都是保密的,实……实际上,客户并没有留下任何私人信息,只会拥有一枚纯金的钥匙,上面刻着一个28位数的保险柜密码。”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客户重要信息你们都不留!”
“我……我们……不,不是,存在保险柜的东西都很珍贵,极有可能客户会传给下一代,成为祖传信物,所以,留上一代的没有必要,况且,客户也不愿意留,他们在里面存进什么,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
“调监控!看是谁开了29号柜门。”监控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一通噼里啪啦的操作,一个戴黑帽兜戴口罩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这个人个子不高,很不显眼,而且故意避开摄像头,他的一身长袍黑衣很宽大,根本看不出体型。
“调出他在保险库里的监控!”
“非常抱歉,张警官,他一进保险库,监控就关掉了!”监控管理员说道。
“什么!”张景天跳了起来。
“是这样,客户存的东西是保密的,他们来取东西,我们就必须关掉摄像头,保护他们的隐私。而……而且,那个人,半年前租下29号柜子的时候,就是……就是黑斗篷的装扮……”
"你!"
行长赶紧上来打圆场,“是这样,张警官,客户把东西从保险柜取出来,他们需要当场检查物品有没有损坏。你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秘密,如果摄像头打开,他们存的东西一旦暴露在摄像头下,尽管有保密协议,那一样会尽人皆知。如果东西珍贵,客户可能面临生命危险。"“他们万一诬陷你们怎么办?说东西存进来时好好的,取走时损坏了,其实他那东西存进去时本就是坏的,你们怎么应对?”高警官问道。
“他们没有这个权利。因为,他们把东西存进来,自己设定保险柜密码,我们银行的人没人知道密码是什么。如果发现东西跟存入前后不一致,只可能是他们自己泄露了密码,或者是他们恶意栽赃,为避免此类纠纷,我们在保险柜租用合同中将这一条写得很明确。"“保险柜密码是存入古画前设定的还是之后?”
“之前。”行长说道。
张景天沉思了一会儿,说:“存画的时候,看似打开的是A28柜,实际上开的是A29柜,而密码是你们存入古画之前就设定好的,那就是说,A29柜的密码与你们设定的A28柜的密码是一致的,你们当中肯定有人事先泄露了密码。另外,我得到的视频是完整的,根本没有人进入保险柜取东西,还有人篡改了录像!"银行行长一头雾水,“可是张警官,他既然知道存放古画的保险柜密码,为什么还要费事去调换保险柜的编号牌?从28号柜子直接取不就行了?"张景天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他是为了保险起见。保险柜有开锁时间记录,并且与公安系统联网,不能篡改。古画存进去之后,开柜记录肯定会被严密监视,一旦他打开真正的A28号柜,你们的监控系统绝对会报警。所以他就用这种障眼法,让咱们认为他在银行取东西期间,28号保险柜从未开启过,以此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不会很快把嫌疑锁定在他的身上,为他争取逃脱时间。还有,他事先给A28号柜子里放的那个空囊匣,跟故宫博物院送来的装古画的囊匣款式一样,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要不是你细心掀开盒子看了一眼,你还以为那幅画一直在里面放得好好的呢!"监控管理员盯着电脑屏幕,低声对行长说:“放古画的时间段,A28号柜没有开启记录。”
银行行长沉吟道:"想得可真周到啊。可惜他低估了我们的警戒力。"“不过他估摸准了你们的粗心大意,你们当时没人发现编号牌顺序被打乱了,放画的时候也没查看28号柜的开启记录。”张景天撇撇嘴,“你们的银行系统该改进了,不留客户信息可不行!”
银行行长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景天继续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们一是要弄清,是谁、在什么时候事先调换了编码牌顺序,同时还篡改了录像。再者,也是我们需要查的,是谁事先给28号柜子放了那个囊匣,他又究竟从哪儿弄来的跟故宫博物院存放古画的囊匣一模一样的匣子。”
银行行长点点头。
张景天转过身,“小李小高,咱们先回局里!马上调监控,查这个黑衣人当晚从银行出来的行动轨迹!就是把全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这个时候,响起一个电话铃声。张景天摁下接通键,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暴躁的脸庞逐渐凝固。他默不作声挂断电话,说:“小高小李,城西发生命案,马上去现场!”
阳光突然出来了,驱散了浓雾。平静的海面,一艘通体雪白的十层豪华游轮,在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船顶的露天餐厅热闹非凡。人们聚集在船头兴高采烈地张望前方,一条白色的线从深蓝色的海面上逐渐升起。
天择站在一块宽敞的甲板上,立于船头,一手握着定位仪,一手举着望远镜眺望前方,心中异常激动,不仅是因为他的学校遭到恐怖分子袭击,两年都不用去上学了,还因为他终于能和爷爷在一起,无忧无虑地探险了。爷爷站在他的身边:"天择,前方就是南极大陆,企鹅在召唤我们!”游轮缓缓接近海岸,在欢呼声中靠向港口。天择和爷爷随着人流走下甲板,踏上冰天雪地的南极大陆,一群大企鹅正欢呼雀跃地向他们跑来,一扭一摆跳着当地的“土著舞",挥动双鳍欢迎远方的来客。
突然,轮船上莫名其妙响起警报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吵得满世界都是,企鹅全被吓跑了。
天择瞬间惊醒。
他不在南极,而在卧室的床上。
而且学校也没有因为恐怖分子袭击放假两年,今天是他开学第天。他望向床头,猛地从床上蹦起,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时针指向八点,早上第一节课就要开始了。
“糟糕!昨晚忘定闹铃了!”他的第一个清晰反应就是:今天他要完蛋了!
第一节课是张老师的数学课,而由于从家到学校那长征般的“旅途”,如果没有火箭来接他,他是一定无法在第一节课开始前到校的。他们那位河东狮一样的班主任对于迟到问题从来都是开不得半点儿玩笑,而且她两年前就跨进了更年期,脾气暴躁是这个阶段的显著特点,这个特点两年来已经将全班同学考验到了极限,所有同学但凡跟她接触都是如履薄冰,尤其在迟到问题上绝对不敢马虎。今天天择算是闯入"雷区"了,等待他的这场灾难,绝对惨绝人寰。
他飞速掀开毛巾被跳下床,手忙脚乱套上校服,连洗漱都来不及了,冲进厨房随手抓上一个面包,拉开家门就往外跑。
“哎呀!”
他一个急刹,掉头又奔回卧室,一把提起书包,脚下跟抹了油一样冲出家门,连电梯都没来得及等,一路飞奔下楼,离弦之箭似的向学校射去。
沙尘暴已经起来了,世界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天择仓促之中忘了戴口罩,爸妈还在睡觉,根本没空提醒他。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捂住鼻子,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种被沙海淹没的窒息感。
他冲进古堡市实验一小的校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上楼梯,一步两个台阶乃至三个台阶跑到三楼。等他以破纪录的速度冲刺到教室门口时,已经无法改变还有一刻钟就要下课的事实。
天择定了定神,鼓足勇气喊了声“报告”。
教室的门立刻开了,班主任立在他面前,好像在门边专门等他似的。天择感觉面前压着一堵峭壁,连大气也不敢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待即将发作的风暴。
这位女老师尽管身材精瘦,却非常干练结实,给人的感觉是她的每一根骨头和每一个关节都是铁的,关键是她发起火来就像斗牛场上的公牛,属于那种能开着越野车直接冲进你家卧室的生猛类型。
然而张老师一句话还没说呢,一阵排山倒海的大笑,差点把房顶掀翻!
天择抬起头,班主任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同学们则乐得东倒西歪,抹眼泪的抹眼泪,揉肚子的揉肚子。
天择纳闷儿极了,这是什么情况?
张老师把他拉进教室,带到教室后面一块立镜前。天择抬头一看,镜里有个小男孩,右脑勺的头发像发怒雄狮的鬃毛,挺得笔直。左脸蛋上压着一个米老鼠花纹。更可笑的是,校服上衣的第二个扣子扣到了第一个的位置上,第三个扣子扣在了第二个上面,这还不是关键,先前的仓促居然让他连校裤的裤带都没系,两根长长的白色腰带像两挂小瀑布一样吊在双腿之间,裤子呢,松松垮垮歪在他的腰上,十分不情愿。它没有在天择破纪录的狂奔中掉下来,已经算给他面子了。
天择不想承认镜中灰头土面的小孩就是自己。但是,那张尴尬通红的脸庞,此刻只有安在自己身上,才最合适。
“还不赶紧去盥洗室整理一下,等着全校看你笑话呢!”张老师厉声训斥,天择感觉脸像开水烫过一样。
他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旁边一直有同学捂嘴在笑。
他飞跑出教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着裤子跟做贼似的一路冲向盥洗室,祈祷半道上可千万别碰见什么人。
对着盥洗室的镜子,他火速系好裤带,把扣子扣到该扣的地方,手上沾水把挺立的头发抹平,又把脸上的米老鼠肉印揉掉,接着洗了把脸。
“天哪,这可真脏。”他嘀咕着,看着被沙尘染黄的水流进下水管。
他抬起头,一番简单的整理后,镜中的他才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乌黑的头发舒展着伏在圆圆的脑袋上,前面垂下一绺可爱的刘海儿,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永远充满无穷的纯真。
他正孤芳自赏,突然想起班主任还在教室“恭候”他呢,一切就都没那么享受了。
他拖拖沓沓地回到教室,这次迎接他的不是笑声,而是班主任那双深陷的怒目,三角形的眼皮棱角分明,眼珠里仿佛有千年火山的岩浆在翻滚,随时准备爆发!粗大的不协调的鼻孔喷着粗气,让人想起愤怒的犀牛,紧抿的嘴唇绷得僵直,似乎在给“火山喷发”
生风造势。
这位严厉的女士极力忍住怒气,原本就很长的脸更是拉得比驴脸还夸张。脸蛋都给憋成了紫色,扭曲得像一朵晒干的毒蘑菇,又像一只膨胀的气球,随时都要爆炸。她用毒蛇吐信一样的咝咝声冲天择冷冷说道:“下课来我办公室!”然后大步走上讲台继续讲课。她那件像男士衬衣的女款短袖衫紧紧裹在身上,细长的牛仔裤像两条强壮的木棍一样铿锵摆动,一双黑色高跟皮靴在地上每踏一下,都发出“邦邦”响亮的撞击声。这声音在全校可是出了名的,凡是摊上这位老师的学生,只要远远听到这铁锤般的足音,就像真的被铁锤砸了一下似的,先是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接着就开始四下溃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而楼下五年级的小朋友一听到头顶上皮靴走动的声音,就像接到了统一指令,立马全体坐正手背后,整齐得不得了,他们的老师嫉妒那双皮靴不是一天两天了。迄今为止,全校还从来没有哪位老师的威慑力,能跟那双皮靴相提并论。因此,这位张老师有个著名的绰号——"皮靴张"。
天择的五脏六腑开始翻江倒海,一场灾难近在眼前。
他低着头,沮丧地回到座位上。这回没有同学再窃笑了,反而有几位男生向他抛来同情的目光。皮靴张斜目瞪着那些男生,故意咳嗽两下,那群男生匆忙收回视线,开始专心写笔记,假装自己哪儿都没看。
数学课尾声天择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皮靴张在讲台上扯着嗓门,讲得如痴如醉天花乱坠。这位女老师的讲课风格那在教师界绝对独领风骚无与伦比,那个激情完全抛弃了女人应有的矜持。可惜她的一颗门牙不知怎么回事少了半截儿,所以只要她开口说话,对方必然洗脸。要么就得侧身站在一边,但别人就会以为有个精神病在对着空气说话。因此出于礼貌起见,不到迫不得已,没人跟她说话。
她的豁牙曾引起同学们的无限遐想。有人说她小时候定和男生打了一场败仗,半颗门牙就是那次残酷的教训;也有人说她有一次说话太激动了,汹涌的口水憋在嘴里出不来,所以硬是崩掉半颗门牙才破开一条出路……后来天择从其他老师那里千方百计地偷偷打听,才终于解开了这个“千古之谜”。原来是她被校长调到这个班当班主任,这是皮靴张第一次升职,在走马上任前一天,由于情绪激动得难以驾驭,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于是她两颗门牙就只剩一颗半了。她坚称没有任何牙医能补上她这半颗门牙,所以她的门牙就一直豁在那里,说话时总有唾沫星子从门牙豁口喷向前方。尤其数学课上,一旦她讲到激情时刻,前排同学犹如淋了一场雨,而后排同学则说能看见彩虹。
天择今天可没什么心思去欣赏彩虹了,一想到下课后种种可怕的处境,他的心也像那彩虹一般虚无缥缈了。真恨不得这节课永远别结束,这样他的灾难就永远不会到来。
下课铃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而且决定和他作对。就在最悲惨的一幕在他头脑中排演完毕时,教室墙上那只白色的方形喇叭里,就传来优美的音乐,这乐声平日里听着格外欢乐,但今天却十分刺耳。天择肯定这就是悲剧的前奏。
他突然感觉全身不舒服,一抬头,皮靴张的目光正盯着他。那眼神犹如一股无形的魔力,揪住天择的衣领,强迫他乖乖起身,迈开重若千斤的腿,跟在皮靴张后面。这类眼神向来是所有班主任特有的,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全班秩序井然。
原本课间一片欢腾,此刻全班一片沉默。同学们一个个像任人宰割的羔羊,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落入虎口却束手无策,畏惧的眼神里含着一丝非常明显却又不敢公开流露的同情。
有时候,同学们真的怀疑皮靴张的心是不是机器造的。连李天择这样次次考试都独占鳌头且鲜犯错误的优秀学子,她竟然都不放过。
皮靴张和另外三名老师共用一个大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其他三位老师无一缺席,全都坐在办公桌前认真批改暑假作业,脸上的表情各种各样。也许他们正等着一场劲爆好戏,来调节一下办公室里繁忙的气氛。
皮靴张快步走向办公桌,一屁股坐在弹簧转椅上。椅子立刻发出不情愿的尖叫声,下面的弹簧好像要爆炸了。尽管这种偌大的转椅看上去能装下两个皮靴张,但千万别被表面现象迷惑,实际情况是,一个皮靴张的确可以压垮两个这种大型号办公椅。
而且这事绝对不是夸张。她那身体一生气就仿佛变起了魔法,血液瞬间成了水银,肌肉骨骼则变成了铁块,重量奇大无比!
就在上学期,一位粗心的女同学在体检表上勾错了性别,惹得她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就在她愤怒地抓着女孩的体检表准备拍案而起时,椅子的一条腿突然在她脚下四分五裂。女孩最后不仅被罚站一个下午,还赔了一把椅子,这把弹簧椅就是她赔的。而上上学期,一名坐在后排的男同学因为肚子不舒服,当皮靴张在黑板上写字时,忍不住放了一个屁,那屁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稍微大了点,结果引来一场比火山爆发和地震海啸加到一块还要恐怖的灾难。据当时在场的同学讲,皮靴张的屁股刚挨上椅子,只听“哐当”一声响,椅面当场沉了下去。最后经修理工鉴定,椅子的弹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得严重报废,再也弹不上来了。修理工死活都不相信皮靴张的解释,他坚信自己厂家的椅子质量绝对过关,就算重量级柔道冠军坐上去,都不一定能产生这样毁灭性的效果。
天择认为今天又要有一把椅子为自己英勇牺牲了。
“开学第一天!你就迟到!良好的开端都保证不了!怎么保证成功的一半!”怒吼劈头盖脸砸向天择,桌上的一盆绿萝开始颤抖。天择头低得贴上自己胸脯,耳畔空气轰鸣,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老师,我昨天晚上……”天择嗫嚅。
"不要辩解!迟到就是迟到!没有任何理由!暑假玩疯了!啊!"皮靴张越叫越激动,办公桌局部地区开始降雨,绿萝边上正对天择的蓝猪耳花连同下面的花盆全湿了,空中还升起一道小彩虹。然而这场雨却怎么也浇不灭皮靴张眼里的怒火。“作业写完了吗!知道你现在几年级了!啊!我告诉你!六年级了!啊!马上就上中学了!你还是这个状态!能行吗!啊!"“老师,我只是……”
“还敢狡辩!你看看你今天那副模样!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现在正值课间,办公室里聚集了许多同学,一听到这河东狮吼,视线纷纷转来,像探照灯一样在天择身上聚焦,犹如无数钢针扎遍全身。天择难受之极却丝毫不敢动弹,以免引来更多注意。他脸上火辣辣的,头皮发麻,大脑进入混沌状态,耳膜嗡嗡乱颤,一句话也听不清……终于上课铃响了,天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再敢这样,把你家长叫来!"据说这是班主任最流行的口头禅。
天择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嗡嗡地轰鸣着,脸上仿若开水滚过,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下节课是语文课,天择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猛然蹿出一股怒火,“我仅仅迟到了一次,至于把我骂成这样吗?她屁股下的座椅都还没坏呢,我犯的错误肯定没有勾错性别和课堂上放屁严重!至于把我骂成这样吗!这下我把洋相出尽了,肯定在全年级都出了名了。
这可怎么办哪……”
他气愤地想着,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耻辱。不过,他总觉得皮靴张今天的脸与往日不同,皮靴张从来不会有黑眼圈。
天择艰难地挨到下课,铃声刚停,高老师还没走出教室,李力锋就凑了过来。
“嘿,哥儿们!”他说着屁股就挪上了天择的凳子,跟他挤在了一块儿。李力锋是唯一一个愿意跟天择说话打趣的人,班上其他同学要么嫉妒,要么觉得跟这样一个稳坐第一的内向男孩来往压力太大,都对天择敬而远之。更重要的是,天择也不想交朋友,他觉得交朋友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要陪他们玩一些无聊的游戏,聊一些无聊的话题,还不如多花花时间,研究自己感兴趣的课题。活在自己的世界,习惯了,也挺好。他时常这样想。
不过,李力锋可是大家的开心果,哪儿热闹就往哪儿钻,各种怪事窘事他基本都是主角,包括那次在课堂上没有分寸的放屁事件。
照他自己的话说——没有我,世界岂能精彩!
"不要紧,不就挨批评嘛!我也被那老皮鞋批评过,比你厉害多了。可是哥很骄傲,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仅仅一个屁,就能在她身上产生威力无边的蝴蝶效应,最后竟隔山打牛摧毁了她的办公椅!
谁的屁能有这魄力?"
旁边的同学听见李力锋的这番“高谈阔论”,爆发出一阵狂笑。
天择从书包里拿出《百科全书(地球探险卷)》,边翻书边笑。
他有时候觉得奇怪,李力锋这样一个爱打爱闹的人,怎么会对自己有好感?
王林这时也凑过来,他盯着这精彩的场面,手中捧着校门口小卖部的辣条,嚼得正香。他最爱吃辣条,连上课都“顶风作案”,天择发现不止一次了。也许是辣条吃多了,他身材瘦小,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同学们都爱叫他“豆芽菜”,这是李力锋给他起的。李力锋这么叫不只是象形,更是一种聊以慰藉式的蔑视。“李天择,暑假玩得开心吗?上学期听说你要去幽幽谷探险,有什么新发现吗?"天择心里咯噔一跳,昨晚那一幕又窜入脑海。巨大的恐惧,逐渐将他包裹,挤压……“没……没去,看书写作业呢。”
“你看的什么书啊?”王林声音小得犹如羔羊。
“赶紧打住!”李力锋叫道,“你除了书就是书,还能有点新鲜的不?看你那眼镜,厚得都能给酒厂当瓶底儿了!我敢打赌,你家的床一定都是拿书摞的!桌子也是!椅子也是!就连饭碗也是!你个书呆子!"王林脸蛋气得通红,却躲到一旁不敢吭声。他最怕李力锋,这家伙最擅长以暴力解决心里不爽的问题,尤其考试成绩出来时,大伙聚到一块,一看到那“瓶底儿”后面闪烁的得意目光,再看看自己卷子上预示家庭暴力的分数,他瞬间就有种想揍人的冲动。
王林成绩也不错,尽管天择成绩比他好,但天择从来没在一堆垂头丧气的同学面前放肆地流露出高傲的神情。既然不能给人好感,所以大家就想方设法地在其他方面欺负王林,比如嘲笑他的书呆子气和一阵轻风就能吹倒的小身板。李力锋则特别爱用暴力浇灭这个书生的嚣张气焰,叫他“书呆子”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不过要欺负王林可是要冒极大风险的,因为这小子特别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速度绝对快,第一秒受欺负,第二秒皮靴张就能知道,第三秒就有人要淋口水浴,这是板儿上钉钉的程序。
“闭嘴!别欺负王林!”兼任班花的班长刘静涵不知何时过来了,怒目瞪着李力锋,李力锋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儿,“哟,班花妹妹,"他边说边赔着笑脸,“我再也不敢了。”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天择听到他在嘀咕:"王林有什么好!怎么女孩都替他说话!
我咋碰不到这等好事!"
天择有时觉得女同学的眼睛,真是雪亮的。可他现在没心思去嘲讽李力锋的抱怨,昨晚山谷的场景,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百科全书(地球探险卷)》上,可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一个“血”字或者“杀”字上。
我该怎么办啊?警察叔叔会不会找上我啊?他们要是发现了,我该怎么说啊?他设想着警察叔叔破门而入,气势汹汹闯进他的家,然后翻出衣服,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提着亮闪闪的手铐,在他面前叮咣晃荡的各种场景,以至于都没听到,教室后排冲出的一声尖叫。
“啊——”
李力锋突然跳起来,把椅子都撞翻了。全班肃静,目光转向他。
李力锋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一只大蚯蚓,在桌面上疯狂跳着“扭曲舞”。
“嗨!不就一只蚯蚓吗?吓成这样!”
有同学起哄。旁边另一名男生提起蚯蚓,跑到教室外面,把它扔进了楼下草丛里。
全班继续陷入一片闹哄哄之中。
李力锋惊魂未定,满脸通红。
他尴尬地扶起椅子,却没有坐上去,直接跑到天择身边。
天择正盯着《百科全书(地球探险卷)》发愣,没留意到李力锋的脚步声。当李力锋的手突然拍上他的肩膀时,他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把书扔了。
“你干吗!”天择生气地瞪着李力锋。
“有人恐吓我!”李力锋一脸严肃地说。
“那太正常了。”天择心不在焉地嘀咕一声,转头扶起大书。
李力锋急得脸蛋儿更红了,“哥们儿,大侦探家,求你了,你得帮我!"天择不耐烦地看着他,“什么情况?”
李力锋双手压在天择的课桌上,“我跟你说,下课我收钢笔的时候,笔袋里还没蚯蚓呢。我刚要取圆规,那蚯蚓就从笔袋里蹦出来了,还在桌子上疯狂跳舞,跟蛇一样。吓死我了!你快帮我分析分析,这是谁干的?"天择继续读他的书,头也不抬。
“你刚才手碰到蚯蚓了吗?”
李力锋摇摇头。
“圆规扎到它了吗?”
李力锋急了,“没有啊!我都吓死了!咋可能碰到它啊?这跟谁放的蚯蚓有啥关系啊!”
“那就很明显了。”天择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挪向李力锋,“蚯蚓身体扭动成那样,说明它的皮肤受了刺激,从它进笔袋到跳出来,时间很短,刺激不会这么快消除。要么它被扎了,要么,放蚯蚓的人手上有刺激性的东西。最常见的就是盐或者辣椒,两者兼备效果更好,它们只会出现在零食里。好了,你可以去抓人了。我要看书了。”
李力锋张大嘴巴听天择说完,然后瞪视全班。
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王林坐在座位上,正乐呵呵地嚼着辣条,满手都是红辣椒。
李力锋跳起来,奔了过去。
“喂!别‘暴力执法’!”天择叫道。
全班再次肃静。
教室前面传来捶桌子踢板凳儿的声音,接着是一通高声叫嚷:"你个坏家伙!"李力锋揪着王林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我现在以恐吓罪、谋害益虫罪、非法偷窥他人笔袋罪,以及上课偷吃辣条罪逮捕你!数罪并罚!走,跟我去皮靴张办公室!”
王林吓得尖叫起来,把辣条都扔了,“我再也不敢了!李力锋!
我再也不吃辣条了!"
"李力锋!放开王林!"班花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李力锋。
"不行!班花妹妹!"李力锋气急败坏,"他差点吓死我!"接着继续拉扯王林,“这回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皮靴张那儿你是去定了!"可怜的王林双手紧紧扒着课桌,桌子都移位了。
天择躲在他的大书后面,我的天哪,我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班花直接冲过去,把李力锋的手从王林身上掰下来,“你再这样,我就告你欺负同学!"王林赶紧坐回座位,双手还扒着课桌,生怕被李力锋揪了去。
“我说班长大人,"李力锋气呼呼的,“您能不能秉公执法!他给我笔袋里塞蚯蚓!"“你还在人家课本上画大鬼脸呢!就在第一节课前,我都看见了!"李力锋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儿了。
天择咧咧嘴,继续看书。
“你!不许再欺负同学!”班花指着李力锋,然后转向王林,“你,以后也不准吃辣条!那东西有害无益!”
王林像个挖石油的磕头机一样,拼命点着头,“我保证,我再也不吃辣条了,也不偷看别人的文具盒了,也不抓蚯蚓了。”
班花满意地把头一仰,“现在都上座位,马上上课了。”
李力锋垂头丧气地瞥了一眼天择,灰溜溜地坐回座位。
下午放学的时候,李力锋跑了过来,"喂,天择,为了感谢你帮我找出‘真凶’,明天下午放学后,我请你去玩密室逃脱。”他说着搂住天择肩膀。
天择嫌弃地甩掉他的手,“别碰我,你手上有墨水渍。明天我没时间。”
“那我们后天去。”
“也没时间。”
"为啥啊?"
“我要看书。看书可比玩无聊的密室逃脱有意义多了。”
“哦,天哪,你都快成书呆子了。”李力锋一挥手,"唉,算了。我叫别人吧。”
天空昏暗阴沉,真是糟糕的一天。天择用手捂住口鼻,急急忙忙走向地铁站。
他住在古堡市郊外,必须先乘地铁到宝藏山脉站下车,接着步行十分钟,才能回到宝藏山脚下的幽幽谷宅院。
地铁上,他数百次祈祷,千万别在宅院里看见警车。求求你了,警察叔叔可千万别找上门来,那身衣服还没处理呢,求求你了,拜托你了。那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谁也别发现啊……天择走出地铁站时,太阳正坠下宝藏山脉。通往幽幽谷宅院的林荫大道上投下乱叶斑驳的阴影。这条林荫大道专门供宅院的居民出入,大路顺着林木之间宽敞的空隙延伸,笔直地通向幽幽谷宅院的大门。
他放下手掌,大口呼吸着。
正前方,幽幽谷宅院暗红色的大铜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精致的圆柱栏杆让大门看上去更像一面防御森严的铁栅栏,尖锐的护栏从拱形的门顶上刺出来,大锥子一样直指天空,谁要想越过它们,谁的屁股准会漏成筛子。
但愿它们能拦住警察叔叔。别让他们进来。天择忐忑不安地想,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他贴着路边,小心翼翼挪向大门,像只躲避老猫的小老鼠一样。
接着,他大舒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
院子里没有警车,也没有警察。
宅院中心的大榕树正迎风招展,椭圆形的小叶片像铃铛一样奏着交响乐。他身心顿时愉悦极了。
他回到家里,钻进卧室,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扔,第一时间爬到床底下,《骷髅幻戏图》仿品和那套衣服还在那里。他赶紧拿出衣服,趁爸妈还没回来,到卫生间打开淋浴喷头,又是打肥皂又是抹洗衣粉,最后再上强力去污剂,好不容易才将衣服洗干净。他用喷头冲掉地板上的红色水流,直到最后一滴流进地漏。
他倒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把气呼出来。
证据终于被毁灭了,他想,这下警察叔叔就算来了,也没证据啦。
哈哈,我没去过现场,什么都不知道,对,我就这样说,反正谁也没证据——哈哈哈,这可真好。天择高兴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接着他跳了起来,从书包抽出百科全书,坐在书桌上悠闲地读了起来,这下他终于能读得顺畅了,敏感字眼也揪不住他的视线了。
他一边读,还一边画出他认为的重点知识,然后牢牢记住。
客厅响起门锁转动的声音,李涛博士和王奇夫人回来了。
天择蹦蹦跳跳地跑去客厅迎接爸妈。
“看,爸爸给你买了肯德基。”博士一手提高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一手摸着天择的头发。然后他扫见客厅阳台上挂着的湿衣服,“呦,我儿子长大了!都会自己洗衣服了。”
天择担忧地往阳台瞟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王奇夫人摸摸天择的头,"好好享用晚餐,乖儿子。"天择点点头。
李涛博士和王奇夫人换好衣服,就进书房工作去了。
天择吃完饭,整理好一堆饭后垃圾,又回到《百科全书(地球探险卷)》中,正读得起劲儿,突然书房传来开门声。
天择瞬间从书中惊醒,顺手把书甩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上去,提笔翻纸假装认真写作业,结果发现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天择,"妈妈朝他卧室走来,"干吗呢?作业写完了吗?"“我……我在写……没……”天择语无伦次,正结巴着妈妈就进来了,慌乱中,他想拦住妈妈别走近,正要起身又想起屁股底下的书,这起来不行不起来更不行,天择一时间乱了套,情急之下往前一扑,胳膊把本子捂了个严严实实,屁股还紧紧压在椅子上,书角硫得他龇牙咧嘴,他还强装着冲妈妈讨好地笑着。
王奇夫人脸色一沉,“你最好再长一个屁股,这样上下就都顾得上了。”她转身正要出去,又回过头,"顺便说一句,下次放本软皮书,这样屁股能舒服点。”
妈妈转身要走出房间,没严厉批评他,说明她心情不错。
“妈?”
“嗯?有事吗?”王奇夫人转过身。
"书房今天安静吗?"
她点点头,"那帮偷树贼估计转移战场了,今晚没有任何响声,真是奇怪。你别操心我了,赶紧写作业。都快十点了!早点睡觉,别看闲书。”
卧室的门关上了。
不知为何,天择脑海中又浮现出闪烁的警灯,耳畔响起刺耳的警笛,他情不自禁扫了一眼书柜。
古堡市里可千万别有福尔摩斯啊,他想。嗨,他不屑地一挥手,福尔摩斯又怎样?没证据他也不能随便抓人。再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福尔摩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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