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之苦果有可以供人借鉴的经验和供人思考的问题。一个青年若找不到可以安慰自己的朋友和伙伴,那么,他便与外界中断了联系,听不到任何消息,因而招来长久祸患。智者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通过接触朋友,消除心中的忧闷,增强自己的忍耐性和坚韧性;忍耐和坚韧是两种美德,凭借二者可以战胜一切灾难,排除一切恐惧心理和急躁情绪,使人遇事不慌,胆大心细,遇难成祥。—[阿拉伯]布拉克善本《一千零一夜》地铁一号线列车载着天择和李力锋驶向古堡市历史博物馆。半个小时后,他们在历史博物馆站下车,此时距终点站宝藏山脉站只剩下两站了,车上除了司机之外,基本没有乘客了。两人一出车站,往四周一看都傻了。天择从没见过如此荒凉的地方,放眼望去一片野草枯蒿,长得比膝盖还高,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见尽头。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曲曲折折绕行在荒草之间,显示出人类试图改造这里的雄心壮志,结果大自然最后占了上风。这路像是一百年前修筑的,而且至少九十九年没车走过了。唯有路边这座没什么人流的现代化地铁站,能给绝望中的人们一丝希望,亮闪闪的玻璃拱顶说明大自然还不绝情。更糟糕的是,沙尘暴又开始了。天空已蒙上一层淡淡的茶褐色,脏得往下掉渣,空气中混杂着灰尘的土腥味,呛得人直恶心。“真倒霉!"天择嘀咕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飞天神猪”用户名。“你在干什么?”李力锋好奇地看着他。天择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我们现在,要把‘砍刀’引过来。”“啊?那家伙可是穷凶极恶啊!这里就我们俩。”“别怕,警察叔叔一会儿也会到场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飞猪”头像,后面的昵称是“飞天神猪"。他申请添加对方好友,在备注栏里写上“猪猪们,地铁上玩得高兴吗?想知道古画在哪儿,就让‘砍刀’联系我。”接着把这条加好友请求发出去,最后点击自己的微信头像,开始修改自己的昵称。李力锋只看了一眼,就笑翻了,边笑边大叫:“太贴切了!太贴切了!哈哈哈——”矮墩子望着飞驰而去的列车,气得直跺脚。“中计了!又中计了!”他愤恨地叫道。“飞天神猪”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准备向“砍刀”汇报进展不怎么顺利的工作,然后就看见有人申请加他微信。他快速点开界面,定睛一看,对方名叫“宰猪专业户”。“飞天神猪”笑了一声,也许是一种喜感冲上心头。他对矮墩子说:“伙计,我们不用懊恼了,那俩小伙子主动找上门儿了。”矮墩子过来盯着他的手机,"‘宰猪专业户’?”他看着“飞天神猪”,眨了眨眼睛,“这孩子把咱俩当成猪了!嘿!他还真幽默啊。”“说真的,我喜欢上这孩子了。”"飞天神猪"点下“通过”按钮,“看看他在地铁上,创造了多少快乐啊。”矮墩子气呼呼瞪着他,两手提着裤子,“拜你那可爱孩子所赐,我都得换条皮带了。”“看在他请咱们吃午饭的分儿上——”“别在那儿废话了!皮带可比一个包子贵多了,也比俩包子贵!赶紧问他们在哪儿!"“飞天神猪”拨通了一个电话,“老板,那俩孩子知道古画在什么地方,但是,他们想让你直接跟他们联系,好像要单独交易。”"他俩人呢?"对方的声音很不耐烦。“跑……跑了。”“你个白痴……”“飞天神猪”赶紧把手机拿开,好像话筒随时会爆炸。"老……老板,这真不怪我们。他们……他们有枪!”"飞天神猪”哭丧着脸,“可把我们打惨了。”“有你一个白痴就够过分的了,现在还有一对儿!”“飞天神猪”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话筒面目狰狞,嘴巴急速嘟囔,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看上去他是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其展开对骂。“他们想怎么交易?”"飞天神猪”赶紧拉回手机,放在耳边,低声说:“我把那孩子微信给你,你得加他好友。”对方挂断了电话。天择和李力锋走上破败的公路。一百米开外,一座灰蒙蒙的大房子隐隐约约墩在密集的荒草中,就像一座废弃的孤独厂房,极为突兀。那里就是古堡市历史博物馆。天择认为地铁没有通到博物馆跟前,只是因为害怕挖地下隧道时,上面的老古董会“稀里哗啦”一股脑儿塌下来。这儿简直就是一片废墟。萧瑟的秋风起劲地吹着,舞动的杂草交织成一片颜色各异的波纹,酷似化工厂污水的浊流在大地上飞淌,与颓废荒凉的博物馆相得益彰。谁能想到,这儿在一千多年前的东晋时代,是一片溪流蜿蜒的美丽桃林呢?天择拿出手机,看到有人加他微信。“飞天神刀?”李力锋凑上来,“这也太没创意了,整个一‘飞天神'系列啊,那个胖墩子是不是叫‘飞天神炮’?”天择严肃地看着他:“有可能。他们这个团伙,可能就叫‘飞天神团'。"提示音疯狂响了起来,“砍刀”的信息已经过来了。“告诉你,别耍花样。”“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在哪里?"“他不能一次性发完吗?分这么多句,他是不是有语言障碍啊?"李力锋说。天择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写下一句话:“画在历史博物馆,只能你一个人来。”天择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们手上有武器。”李力锋诧异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把‘砍刀’引到这儿来?"“因为我想找到他杀人的证据。”“啊?警察叔叔不是已经在找他了吗?”"对,警察肯定跟他们已经打过交道了,但是,证据不足,只能把他们放了,所以矮墩子他们才能继续追踪我们。”“你想用那幅画要挟他,让他承认?”“希望能管用。我们现在基本能肯定,‘砍刀’的杀人动机就是那幅画,可我们没有显而易见的证据,这家伙太狡猾,”天择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他在微信聊天中,只字不提‘画’这个字,包括‘飞天神猪’也是。”“所以,你想来个人赃并获?”天择点点头。"天择,警察叔叔才教育我们,不能做危险的事,你说咱们怎么又——”李力锋一脸焦虑,好像下一秒就有警察叔叔突然闪现,把他劈头盖脸训斥一顿。天择叹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你当我愿意啊。谁不知道坐在教室里学习舒服,非要跑出来吸食这讨厌的沙尘暴!”“你觉得咱们这样做值得吗?”天择仰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我也不知道。那幅画是文物,属于全世界人们的财富,我也必须今天把它交还,保护我们的艺术博物馆。但在此之前,我想找到我爷爷,想证明他是清白的,想听他告诉我,他没有偷那幅画。我不知道他会给我一个什么答案,但至少,我需要努力一下,争取一个得到答案的机会。”还有,天择想,我必须证明我没有杀人,没有伤害李力锋的老爸,所以,我必须抓到真正的凶手,“一切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我宁可沉浸在读书中,宁可跟你去玩无聊的密室逃脱,也不愿意站在这个地方,站在风沙中。”李力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天择,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谁让我们遇上这倒霉事呢。相信警察叔叔会理解我们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天择望着李力锋,欣慰地笑了笑。"不过天择,我们得快点了,"李力锋抬手看看儿童手表,“快一点了,如果我们两点十分前回不到学校,就等着写检讨吧!”“没错,我可不想写了!不过我们还要等警察叔叔,让他们来抓‘砍刀’!"“那你还不赶紧打110,通知警察叔叔。而且,你应该把‘飞天神猪’和‘飞天神炮’也叫来啊,把他们一锅端。”“我们两个势单力薄的小孩,对付三个穷凶极恶的大人?你是不是太自信了?我们只需要找到‘砍刀’参与凶杀的证据,其他人,就交给警察叔叔了。”李力锋疑惑地皱着眉头,“可你告诉他,咱们有武器,那他不也……”“我想看看他的武器,到底长什么样。”天择冲李力锋挤眉弄眼,李力锋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两人转过一个弯,一座墙面往下掉渣的建筑,出现在路边荒草丛中。天择犹疑着停下脚步。面前这幢建筑破败得让人无法估测它的年龄,整个造型看上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四堵十几米高的砖墙围成一个巨大的长方体,水泥板屋顶平坦得没有任何修饰,多年的沙尘在上面叠了一层又一层,各种各样的野草在这张泥土温床上迎风招展。褐色的墙皮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像患了重度银屑病病人的皮肤,成片成片地从墙面撕裂,卷曲着挂在墙上。微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一扇居中的双扇木门开着一条小缝,似乎是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一只老鼠为了避雨,硬把门挤开钻进去,然后忘了关上。门板已经被风尘腐蚀得千沟万壑,无数蛀洞在上面谱写着沧桑的历史。门框上方用毛笔书写的“古堡市历史博物馆”木头牌匾扭曲着歪在一边,随时可能砸下来,漆黑的底色被阳光晒成了白色,而金色的字体成了黑色,装饰着金色花边的外框裂开成千上万条缝隙,蜘蛛在里面安逸地生活着。这里每一块砖都散发着不祥的味道。天择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感到两种相反的力量,快把他扯成两半了。我要是会分身术,该多好啊。一半留在外面,另一半进去和爷爷团聚。"爷爷!爷爷!你在里面吗?"天择对着破败的大门喊道。没人应答。爷爷会不会已经离开了?还是他没听见?天择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对爷爷的期盼占了上风。他伸手去推门,巨大的门板缓慢转向两侧。空气里,尘土味裹挟着霉菌味和潮湿木头味,两人喷嚏连连。博物馆里黑得像一座坟墓,昏暗的光线从高墙上的圆窗射下来。这房子空间极大,比废弃了一个世纪的仓库还要空旷。屋顶隐藏在一片灰蒙蒙之中,数不清的蜘蛛网从房顶垂下,一直垂落到杂草丛生的地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交织成一道道灰色的巨型帘幕,瑟瑟秋风一吹,好似无数瘦骨嶙峋的躯体,在空中飘荡。门边儿上,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裂成八瓣的残缺木牌,五个暗红色字体在灰尘下若隐若现:“秉贤居遗址”。牌子后面,参差不齐的断壁残垣伸向房子的四面八方,杂草苔藓像找到了安乐窝似的,从青砖缝里疯狂往外钻。天择眼前浮现出那首古童谣。看来爷爷说得对,青草地里的四面墙正是指秉贤居方正的围墙,只不过现在成了荒草从里的破墙堆了。他们绕过木牌,继续往房子里面走。"爷爷!爷爷?"天择边走边叫,可是没有回音。秉贤居遗址铺就着整齐的青砖地板,大多数都被疯长的野草顶翻了,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凸起的小包。从废墟来看,秉贤居的确是一个四合院。中间是露天庭院,地上铺着只有在室外才能见到的方形大石板,院子的四个角上还布置着四块方正的土地,以前应该是栽花种草的小花坛,现在却成了荒草的温床。庭院三面围绕着房屋,此时也只剩下一堆断墙了。博物馆两侧的墙上,什么东西发着微光。天择走向墙边,墙上挂着一排展示板,上面覆盖着一层尘土。“李力锋,快来看,这里写着李秉贤。”李力锋正在跟蜘蛛斗智斗勇,忙着撕扯垂下来的蜘蛛网。在这种无聊的地方,他也只能从蜘蛛身上找找乐子了。他走到天择身边,一起看展板:古堡市古名古堡城,于1949年10月1日更名为古堡市,始建于公元1447年,明正统十二年,规划建造者是李秉贤。李秉贤,字忠德,自号文墨先生,后人给他赠了另一个号——通灵居士。此人一生忠良贤德,好写作。由于其生前准确预测了他去世后古堡市1521年和1626年的两起自然灾难,后人认为他能通神灵。天择想起了爷爷日记本上记录的那些自然灾害,那前两起,正是李秉贤预测到的。这人可真厉害,天择暗忖。他接着读:“李秉贤生于1406年6月1日,其卒年代不详。明代著名地理学家、史学家、探险家、语言学家。古堡城最初的建造者。他有一位弟弟名为李辅贤,字佑德,号敬贤先生,生卒年代均不详。史料上几乎没有李辅贤的记载,但是他很可能曾经协助过李秉贤建立古堡城。"读到这儿,天择停下了,他想,幽幽谷宅院中有两栋楼,正是以“秉贤”和“辅贤”命名的,难道,幽幽谷宅院和这二人有关?嗯,宅院的人,应该只是为了纪念他们吧。秉贤居剩下的故事,就跟高老师讲述的大同小异了。天择还没看完展板,李力锋就跑到一边,继续找蜘蛛寻乐去了。蜘蛛们在网上惊慌逃窜,它们大概没想到,今天就得被迫搬离自己几十年的安乐窝了。天择掏出手机。距离通知“砍刀”来博物馆,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他打开拨号键盘,摁下“110”……正西厢房庭院照壁宅门明清四合院布局图天择放下手机,环顾四周。这地方确实荒芜得可怕,然而他相信爷爷的线索。“青草地,草地青,青草丛中四面墙”,这句话指的就是秉贤居,天择手摸着下巴,琢磨着,“墙上墙,墙下墙,墙中墙里一面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墙上有墙,墙下有墙,墙中还有墙?难道说……”天择看向废墟,紧皱的眉头倏然松开了,“下面的墙会不会是指埋在废墟地下的墙?这么说,它们是指密室的墙,密室应该在地下!对,墙下墙就是密室的墙,上面的墙是四合院的墙,所以叫墙上有墙,墙下也有墙。而墙中的那面墙,肯定就是密室入口!这面墙一定是一面特殊的墙。天择想起自己曾在《百科全书》上见过北京四合院的平面图,当时他没有细看,但有个大概印象。他拼命回忆那张图,可是所有墙面,都是房间的墙,或者是四合院的围墙,没有哪面墙是特殊的啊?他继续回忆,在头脑中努力还原平面图的每一处细节……突然,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只有一面墙是特殊的!那面墙独立于其他墙体,既不是用来围合四合院,也不是用来围合房屋。没错,就是照壁!在四合院的入口处。照壁是明清时代四合院盛行的一种装饰性墙壁,位于四合院大门外侧或者内侧,正对着大门,防止外人直接看进宅子里。绝大部分照壁上都有象征吉祥的浮雕图案。所以,照壁不论是在宅院方位上还是象征意义上,都很特别。密室的入口,肯定就在照壁那里!“李力锋,快找照壁!”李力锋迷茫地看着他,“啊?什么照壁?”天择拉着他跑到博物馆入口,他在最外侧的断墙根部,发现了一截现代修复后的木板,这里曾经就是宅院大门的门槛,再往前走上几米,天择兴奋地叫了起来,“找到了!”而李力锋只看见一截断墙,"这,是照壁?"“哎呀,这是断了的。”天择冲到断墙跟前,“嘴里念叨着:‘左墙角,右墙角,深藏不显寻奇角。’”他在墙根左右来回察看,结果在右侧的墙角,发现了一块表面十分斑驳的青砖,嵌在墙体的最底部,他用手指抹去砖面上风化的残渣,再凑近去看,那块砖上竟刻着一个飞鼠图案。幽幽谷宅院的大铜门,左扇门扉中心装饰着一个大树桩浮雕,残桩的右侧向上伸出一根新生的枝芽。而右侧门扉中间,是一只可爱的小松鼠,松鼠的背上长着一对儿翅膀,耳边还有一对鱼鳃。天择一直不解,谁会用这样的图案来装饰宅院大门呢?现在他明白了,幽幽谷宅院的建造者,一定太崇拜李秉贤了,才用秉贤居的装饰图案来修饰宅院大门。或者,幽幽谷宅院和秉贤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天择的心狂跳不止,赶紧叫正在另一头摸索的李力锋过来。两人抠住那块有飞鼠图案的青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从断墙底部抽了出来,似乎这块砖并没有固定在墙体中。天择把手伸进砖窟窿摸索了一阵,“嘿,这里有个把手。”“小心点,你最好别动那个把手!那可能是机关!”李力锋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晚了。天择将把手往外一拉,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地面开始颤动。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就见照壁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越来越大,烟尘缭绕中,地面露出一个方形豁口,刚好能钻下一个人。二人震惊地看着黑漆漆的豁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密室,找到了!天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传说中的密室,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这多亏了爷爷,他想,其实应该是爷爷发现的,如果不是爷爷的日记本,谁也不会想到,流传了六百年的秉贤居密室,竟然就在它的照壁底下。"爷爷!爷爷!"天择对着洞口大叫,声音传至深远的地下,逐渐消散,却没有任何回音。"天择,我们应该下去吗?"李力锋认真地看着他。可天择盯着漆黑的密室入口,爷爷也许就在下面,正等我呢,他想,“对,我们必须下去。”李力锋后退了一步,“可我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万一……”“这地方都建成六百年了,能有什么啊?再说,我爷爷可能也在下面。而且关于古画的事情,我和爷爷都必须给警察叔叔一个合理交代。”说这话的时候,天择的心忐忑不安,因为他不知道,爷爷究竟能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我怕……”李力锋嗫嚅着,“我怕有……有尸体……你想想,高老师说过,李秉贤可能……可能埋在里面……”"你又不是没参观过明十三陵,还怕这个吗?"“这可不一样,”李力锋一挥手,"完全不一样。明十三陵是景区,那里面有好多游客呢。”天择叹了口气,“那我们等‘砍刀’和警察叔叔都到了,再下去?"李力锋使劲儿点点头。“别忘了,下面可有财宝哦,”天择故意斜睨着他,冲他扬扬眉毛,“李氏家族所有的金银财宝哦,那可是当时全城最富裕的人,你确定不去?"李力锋的目光在洞口和天择身上游移,一时间,也不知何去何从。“可是天择,”他最后说,“那财宝也不属于我们,它们属于国家,属于博物馆,我们拿不走的。”天择垂下肩,垂头丧气的,“这都被你识破了。我还想用宝物吸引你呢。”“哇!你可真奸诈,见钱眼开也得看情况啊。”“唉,算了。你要是害怕,就在上面守着吧,我先下去找我爷爷。警察叔叔应该很快就到,我想在他们来之前,先找到爷爷,问清楚古画的事。”李力锋赶紧使劲儿点头,“好好好,我在上面等警察叔叔。”天择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钻进地洞。接着他又把头伸上来,“友情提醒一下,记住是‘砍刀’先到,警察叔叔后到。”“啊!"李力锋扭头瞪着他,“你为啥不让警察叔叔先来,‘砍刀’后来?"“用你的脚趾头想一想,警察叔叔都把这儿围了,‘砍刀’后面还能来吗?人早跑了!"李力锋脸上犹豫不决,看上去他想立刻跳进地洞。天择助他一臂之力,“记住哦,‘砍刀’右脸上有一条刀疤,左手胳膊上,文着黑色的砍刀图案,还凶神恶煞的。”李力锋冲天择直奔而来。“快快快,我们一块儿下去。”张景天盯着证物袋,里面是一把血迹斑斑的砍刀。“张队,我们之前没有在现场发现作案凶器,就搜索了整座山。在附近一处岩石后面,发现了这把砍刀。刀上的血迹,经检验,正是受害人李宝光的。上面,有清晰的指纹,是个小孩子的。除了他的指纹,上面还有一些杂乱交叠的指纹,很难分辨。”张景天嘴角浮出一抹微笑,“这么说,李天择肯定动过这把刀,不然上面怎么会有他的指纹。”女警小高犹豫了一会儿,“张队,那指纹不一定是李天择的,再说,就算是他的,也不能说明他用这把刀杀了人。那个男孩很善良,他爷爷前不久也失踪了,根本不像一个会杀人的孩子。”张景天鼻子轻哼一声,"人不可貌相,罪犯脸上可没写‘罪犯’二字。”“相信我,张队,这孩子没杀人。我相信我的直觉。”“我们不能靠直觉办案,要靠证据。”"刀柄上的指纹很清晰,如果说像李天择这样的孩子,要用这把刀杀死成年人,还杀了一群,他的力量不可能把刀柄握得这么稳,他的手指和手掌必然会在刀柄上留下摩擦滑移的痕迹。这就说明这孩子要么握着刀没有使力,要么就是他晕倒后,有人故意让他握住刀柄留下指纹。再说,他一个人,怎么制服那么多成年人?”“哼,这你得问他!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抓捕那个孩子,让他过来验证指纹。别忘了,现场地面上还有四组脚印没找到主人呢,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李天择的同伙?"小高不满地瞪着张景天。正在这时,张景天的电话急促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喂?哪位?”“您好,张队,我是秉贤区公安分局小赵。有个重大发现需要向您汇报。”“说。”张景天脸上很平静。“刚才,我们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他知道失窃的《骷髅幻戏图》在什么地方。”张景天几乎蹦了起来,“在哪儿!谁报的警?”“那幅画,在荒废的历史博物馆。报警人是个孩子,名叫李天择。”张景天迅速挂了电话,“小高,你所信任的李天择,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单纯。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叫上文物专家,马上去历史博物馆!"一段石砖台阶从洞口向下伸入无尽的黑暗中,阵阵冷风从洞底冒上来,逼得人汗毛直立。李力锋跟在天择身后,一边看表,一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天择,马上一点半了,我们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啊。”“你能别抖了吗?”天择冲李力锋低叫,他自己也快跟着节奏一块儿抖了。“你……你以为我想……想抖啊。”也不知是时间变慢了,还是这台阶真的很长,天择感觉走了很久,才走到底。四周仍包裹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天择的手机发出的那一丝光团,看上去弱不禁风,随时都会熄灭。天择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爷爷?爷爷?"天择低声叫着,四周传来回声,空洞又诡异。没有人作答。"天择,"李力锋颤抖着声音,“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啥呀?”"你,为什么不让‘飞天神猪’转告‘砍刀',只让他一个人过来?"天择知道李力锋想聊个新话题,这样就能转移开对黑暗密室的恐惧。“因为,"他说,“我们惹‘飞天神猪’他们生气了,所以,他们有可能一心只想报仇,发誓要亲自抓住我们,而没有转告‘砍刀’,直接过来抓我们。我为了保险起见,才直接联系‘砍刀’。”“是这样啊。天择,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李力锋抖得更厉害了。“又怎么了?”“你不是说,传说中的秘境入口,就藏在那首童谣里,而那个童谣,指向这个密室,那——"“啊——”天择尖叫起来。李力锋跟着大叫一声,扭头就朝石梯上面跑。接着天择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沿着黑咕隆咚的楼梯一路向上狂奔,仿佛后面有怪物在追。两人钻出地洞,冲出博物馆大门,然后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你不说,我……我都忘了,我们……我们差点闯到秘境里了。”天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吓死我了!”李力锋一边喘气一边拍着胸脯,"我说李大侦探,你……你能不能考虑……考虑周全一点儿……"“我……我一心只想找……找到我爷爷,弄清楚那幅……那幅画……忘了……真给忘了……”慢慢地,李力锋挺直了腰板儿,气儿也顺了,他呆呆地看着天择,“要是你爷爷进到秘境里了,怎么办啊?你还怎么跟你爷爷团聚啊?"天择突然安静了下来,默默地坐在地上。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他也不敢想。博物馆里没有爷爷,密室也没有爷爷,而日记本上,最后的线索,指向的就是博物馆,就是密室。天择想不出,如果爷爷没有进入秘境,爷爷怎么会不回答他的呼唤?他顿感眼前一片昏暗。我还以为,爷爷是让我陪他一起,看一看秘境的入口,分享那种激动和快乐。我想他会等着我——他叹了口气,"如果我爷爷真的进入了秘境,那这儿,就是我能走到的,跟他距离最近的地方了。”“那幅画,你不想找你爷爷问清楚了吗?”“哈——”天择仰着头,轻松地笑了一声,“爷爷既然都进秘境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法律就管不到他了。”"这就算啦?”李力锋挤着眉头,“有些事,跟法律无关。你那么崇拜你的爷爷,你难道不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窃贼?”天择很久没说话,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希望他不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弄清楚。但我没时间了,我今天就必须把画交出去,爷爷是不是清白的,只能让警察叔叔去调查了。”天择觉得很奇怪,他一直期盼着与爷爷团聚,为此振奋不已。而发现爷爷进了秘境,他竟然有种释怀感。不知这种感觉,是因为他放下了对爷爷可能参与了偷画的担忧,还是因为他的期盼之情,最后却跌破了失望的极限。李力锋低着头,看着枯黄的草地,"天择,你爷爷可能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永远——永远失去他了——"天择苦笑一声,“是他抛下了我,我还能怎么办?”接着,他和爷爷曾经的欢乐时光,在他眼前放映。他知道,那些场景,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了。他所期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他从没有完完全全失去过一个人,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而现在他知道了,一开始,仿佛不相信,等慢慢反应过来,才明白,失去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间,起初那一下没什么感觉,而疼痛,剧烈的疼痛,逐渐会蔓延全身。天择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湿湿的。他把头埋在手掌里,低声抽噎。李力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把嘴闭上。天择蜷着双腿,胳膊交叉在膝盖上,整个脑袋都埋进胳膊里,越哭越凶,泪水奔涌而出,顺脸颊滑落,落上枯萎的野草,渗进辽阔的大地。“爷爷不要我了—我能怎么办啊——”李力锋惊呆了,赶紧跑过来抱住天择,“别伤心,你爷爷也许——也许有什么急事呢,不得不去。”天择只是哭,一个劲儿地哭。风越来越大,沙尘打在皮肤上,似无数尖针刺戳一般痛。李力锋缩着脑袋,坐在天择身边,用他的手盖住天择裸露的手,用他的头,挡在天择的头上。就这样等了很久,天择的哭声越来越小。他的手揪住一丛野草,狠狠地揪住,指关节都发白了。“别这样,天择,”李力锋搂住他的肩膀,“你爷爷知道你好奇,所以毕竟他还是把日记本留给了你,告诉你秘境入口在哪里,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啊。”“满足了好奇心又有什么用?”天择终于抬起头,安静地盯着前方,“我以为爷爷很爱我,也许,我错了。”他揪起野草,又扔掉,接着再揪,“我只想他能陪着我,告诉我秘境在哪儿又能怎样?又不能进去。”“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可能你爷爷想去秘境旅游一圈,而你却不一定想。所以,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你,告诉你秘境位置。进不进,要由你自己决定。”天择低下头,不再摧残地上的野草了,“至少,他应该等我,应该和我见最后一面——”“哈!天择,这我就不赞同了。”李力锋笑着说,“最后一面可真是难受。你知道吗,当我得知我老爸住院的那天,晚上去看望他的时候,我差点儿就以为,那一晚,就是我见老爸的最后一面。相信我,那感觉真的不好受,你都不知道,我那晚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感觉那天晚上,我流光了这辈子所有的泪水。”天择抬起头,看着李力锋,“至少,结果是好的。你没有和你老爸分开。”"天择,你爷爷肯定是不想承受,像我那晚一样离别的痛苦,更不想让你承受。我老爸经常会对我说一句话:‘人和人,总有一天会分开。生离死别是正常的。’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啥会做饭?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老爸一直在培养我的独立自主能力,说我长大了,会对我很有好处的。”天择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天空和大地一个颜色,都是没有希望的颜色。也许天空,也有心情,也能读懂望着它的人的心情。天空失去了什么呢,会让它这么悲伤?它失去的东西,也许更复杂吧。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李力锋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他的脸也变得跟天空一个色了。"天择,你悲伤,我可以陪着你,下午上课迟到挨批,我也不说啥了,患难与共和你事后写检查我也认了,不过,”他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又看了看布满全身的小泥点,“这鬼天气开始掉泥了,一会儿还要面对‘砍刀’和警察叔叔,咱俩阳光少年的美好形象,是不是还得保持一下?”天择从天空收回视线,看着李力锋,扑哧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