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择的不是生活在这里,而是生活在你自己的世界。—[爱尔兰]约翰·康诺利《失物之书》李天择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画面中几十辆警车将古堡市艺博银行围得水泄不通,警笛长鸣警灯闪烁,警察拉起警戒线,里里外外匆忙跑动。记者大军神情紧张言辞激烈,镜头在人群中急促切换,现场一片混乱,各大新闻记者攥着话筒,争相报道这条重大新闻:“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就位于艺博银行门口。昨天夜间,这里发生一起重大盗窃案,故宫博物院送来我市艺术博物馆参加巡展的《骷髅幻戏图》,在看守严密的银行保险库神秘失踪,警察已控制银行里的所有人员,并将这里全面封锁,各大出入道路全面设卡,严查窃贼。“据悉,这是故宫博物院第一次与我市联合举办古文化艺术交流展,《骷髅幻戏图》是主要参展文物。《骷髅幻戏图》是南宋画师李嵩创作的绢本设色团扇画,这幅画纵二十七厘米、横二十六点三厘米,画面主要描述一个携家带口的提线骷髅的流动演出,侧重反映……”李天择默默关掉视频,从书桌前站起来,坐在床上,上半身靠在床头,这样他就能以最佳角度,欣赏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浅棕色绢画。一个戴乌纱帽的大骷髅坐在地上,右手提着一个小骷髅,另一侧,一个懵懂小童正满怀期待地爬向它……不过好在这幅画不是真迹,只是一幅仿古工艺品。客厅传来开门声,有人进来了,“天择,出来吃饭了!我和爸爸给你买了老字号肉夹馍和辣米皮。”天择赶紧起身,将那幅画从墙上摘下,塞进羊皮纸袋,推到床底下床头正中间位置,除非打扫房间,否则,从房间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见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只是个赝品。很多人家里都装饰着逼真的仿古工艺品,这没什么稀奇的。可是天择不敢。特别是这幅画,它的真迹已经冲上了古堡市的头条新闻,警察正在满城寻找这幅画。瞧瞧,都跟警察沾边儿了,太可怕了。可千万不能让警察叔叔知道我有这幅画,就算是赝品也不行。他们肯定会问这幅画从哪儿来的,还会把这幅画拿去鉴定真伪,天哪,那时我肯定“奉陪”警察叔叔,在公安局协助调查。不,我可不想进公安局。连公安局的大门都不想看见。天择暗忖。他走到客厅,李涛博士和王奇夫人已经把盛放凉皮的塑料袋子套在一个碗上,摆上餐桌。“老爸老妈,你们不吃吗?”“我和爸爸已经吃过了,宝贝,你快吃吧。”王奇夫人急匆匆地放下背包,都没来得及看天择一眼,就走向书房,继续忙她的工作,“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筐,碗不用洗了。另外,我给你买了一盒口罩,放鞋柜上了,明天有沙尘暴,上学记得戴上。”李涛博士洗了个手,在卫生间门口冲天择眨眨眼,“臭小子,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明天就开学了,六年级哦,好好学习,爸爸爱你!”说着就抛来一个飞吻,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书房。天择叹息一声,静静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餐。这家的凉皮和肉夹馍一直是他的最爱,连肯德基都要靠边站。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他越吃越无味,虽然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他能感觉到,爸爸妈妈很爱他。可是,爱,是需要陪伴的。而爸爸妈妈,把爱全部——哦不——大部分都给了他们的工作,天择真的很嫉妒他们的工作,因为它夺走了他需要的。这份孤独,随着他长大,渐渐弱了。习惯,是个好东西。任何不顺心、孤独和寂寞,只要习惯了,也就好了。事情也没有那么糟。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写作业,一个人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挺好的。其实自己待着,也没有那么无聊。他从碗上扒下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把碗放进碗筐。走回客厅时,他瞥见鞋柜上那一盒口罩。他真是恨死了沙尘暴。近期古堡市天气预报整天都在提醒市民朋友:本市即将遭遇史上最严重的沙尘暴,可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于是,他和爸爸妈妈原本计划好的开学前最后一次野营活动,不得不取消,这可是爸爸妈妈好不容易忙里偷闲,陪伴他的罕有机会。为此,他的心情比昏暗的沙尘暴还要沉重。不过,绝望对于天择而言,也是—习惯了。他不记得,自己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绝望了。习惯了,就好。古堡市很久都没有这样的天气了,从去年开始,这沙尘暴就跟夏季的毒蚊,频繁出现。天择一个人,静悄悄回到他的卧室。他坐在书桌前,透过窗户出神地望着外面。夕阳西下,天空像烧了一把火,红彤彤一片,一排排羽毛状的云朵慵懒地压在低空,似乎一只飞不动的巨型红毛鸡,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灼浪般的空气仿佛要熔化一切,朦胧的雾气笼罩天空,将一切都遮蔽在一层厚重的昏纱之后,似乎要故意掩饰什么,静谧之中透出一股不安的躁动。天择坐在椅子上,盯着书桌。这十二年来,这张书桌陪伴他的时间,都比爸妈陪他的时间长。他情不自禁地轻轻抚摸着光亮的书桌,好似在抚摸一只萌软的小猫。他把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好,又把地球仪放端正了些,他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接着,他的视线落在地球仪和笔筒之间,那个金灿灿的黄铜指南针上。他专门把它放在显眼位置。一看到这个指南针,他就想起爷爷。那是最美好的时光。这个指南针是爷爷最珍贵的收藏,是他二十岁去南极寻找南极巨虫时,在火地岛从一个阿根廷水手那里买来的。爷爷在天择一年级的那个生日,就把指南针作为礼物送给了他,天择一直珍藏着,而且把它放在书桌正前方,这样他每次写作业或者读书时,都能看到它,想起爷爷。爷爷很爱天择,经常把他抱在怀里,给他讲自己远征历险的种种趣事,而且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和他分享,甚至送给他。每次天择有烦恼,爷爷都会耐心地开导他。在他的印象中,爷爷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严厉的话,面对他永远是微笑。一副薄薄的方形银框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慈祥的目光像春日的阳光一般沐浴着天择的心,天择觉得自己跟爷爷比跟爸妈还要亲密。然而每次爷爷给他讲冒险故事,爸爸妈妈看上去都不太高兴,他们大概以为,这种冒险故事会勾起天择的贪玩,而无法专注学习,虽然他们并未多说什么,但他们做了一件挺过分的事情:天择一年级的暑假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让他和爷爷频繁接触了。爷爷今年得了严重的肺病,肯定是拜这沙尘暴所赐,至今还住在医院里,奶奶陪在他的身边。天择年初跟父母一起去探望爷爷。躺在病床上的爷爷面色苍白,十分虚弱。见天择走到床边,爷爷费力弓起身子,颤抖着把天择的手轻轻放在插着吊针的手中。天择凑到近前,爷爷似乎要跟他悄悄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妈妈一把将他拽开,接着爸爸赶快挤到爷爷身边,和他寒暄了很长时间,天择一直插不上话。妈妈在后面拉着他,不让他上前。这次探望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结束了,天择最后是在妈妈的推搡下,匆忙离开病房的。后来天择再也没见过爷爷了。他一直想问清楚爷爷当时要跟他说的话,可是他没有机会。爸爸不送他去医院,爷爷有手机,但没人告诉他号码是什么,爷爷奶奶似乎也在配合博士和夫人,也不告诉他。后来他从爸妈聊天的字里行间中,得知爷爷最近又转院了,然而他们也一直没告诉他具体是哪个医院。天择断定,他们存心让他跟爷爷隔绝。慢慢地,他也习惯了。习惯在回忆中体会那份温馨。的确,爷爷给人的印象总是很神秘。在他的印象中,爷爷时不时地会自言自语,眼神迷离眉头紧锁,有一段时间还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奶奶都不敢打扰他,不知他一天到晚都在研究什么,他也从不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天择,所以,总让人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一个大秘密。但这从未影响天择爱他。他想和爷爷在一起,想让爷爷再把他抱进怀里,靠在爷爷的肩头,听爷爷给他讲环游世界的故事。他叹息一声,也不知道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了,真想去看看爷爷。不过他知道,尽管他现在跟爷爷见不上面,但爷爷仍旧爱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天择起身,走向书柜,手指在一排整齐的书脊上划过。今天读什么呢?他想着,指尖划过百科全书,停了停,要是平常,我肯定让你陪我,可是明天就开学了,我还是读个轻松一点的吧。他继续滑动手指,停在了侦探推理类藏书区。亚森·罗萍?埃勒里·奎因?阿加莎·克里斯蒂?还是——就看福尔摩斯吧,永远的经典神探。他从书架上抽出《归来记》,检查了一遍洗完的双手它们很干净,然后将书籍在桌子上平整摊开,第十遍阅读《跳舞的人》,那是他最爱的一篇。他早就听说毕业班的日子不好过,学业的压力绝对能把人逼进地狱。他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时间,能沉浸在刺激的推理游戏中。天择看向窗外,辽阔的天空成了蓝黑墨水的颜色,但是很干净。明天,世界就变了。他想,每当沙尘暴来袭,地面飞沙走石,世界仿佛掉进了茶杯里,一切都被染成了棕色。他转回头,继续读书,然而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把同一页已经读了三遍。他真是恨死了沙尘暴,更憎恶那些砍伐森林的人。要不是那群乱砍滥伐的拜金主义者,水土不会流失,土地不会荒漠化,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沙尘被卷入天空……更关键的是,如果没有沙尘暴,爷爷也不会得肺病。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却偷偷瞥了一眼房门,听着书房的动静。没声音,没吵到他们。他叹了口气,合上书,走向落地窗前的天文望远镜。他不知不觉对天文学产生兴趣,也许正是受爸爸影响。李涛是一位优秀的天体力学博士,更是一位出色的天文学家,妻子王奇原来是一名卓有成就的物理学家,因受丈夫对天文学无尽痴迷的影响,改行也成了天文学家。既然一家人都是天文爱好者,那么一台天文望远镜也就成为全家人的必需。而他们家有两台。天择的卧室放着一台300倍率的天文望远镜,以供他培养并增加对天文学的兴趣,在书房则墩着一台700倍率的超大望远镜。李涛博士和王奇夫人成功地将自己的兴趣和工作融为一体,工作对他们来讲就跟玩电子游戏一样上瘾。如果房子足够大,他们家可能会是一座天文台。天择觉得,宇宙是最神秘的区域。正如爷爷告诉他的,整个世界是由各种各样的秘密组成的,每个人身边都充满了秘密,无形的、有形的,小到一张藏宝图,大到一片神秘区域……人们总是在不断探索身边的秘密,因此有很多重大发现,整个世界才变得十分有趣。所以他希望能发现自己身边的秘密,越多越好,并以最大的热情去寻找谜底,这对他永远都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三年级的暑假他去海边玩耍,在沙滩上意外捡到了一个玻璃漂流瓶,里面塞着一卷发黄的纸,上面用蓝墨水写了一个地址,周围还乱七八糟地画着一些神秘符号。他坚持认为这是外星人的杰作。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真的说服爸妈陪伴自己,退掉旅行团,然后坐火车连夜赶到一千公里外的一个小城,找到了这个地址。结果发现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爷爷,在六十年前童年时代某个阳光灿烂的假日,写下了那行字,并画上神秘符号,塞进瓶子投入大海。经证实,他当时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好玩,那些神秘符号也是他随手画上去的。看见小时候的“杰作”,回忆童年时光,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百感交集,顿时热泪盈眶。天择也哭了,因为爸妈强烈要求他为这次一无所获的探秘之旅赔偿全部的旅行车费,为此他一年的零花钱全泡汤了。尽管如此,他的探索热情仍然有增无减。虽然之后的日子里,他还略施小计,成功解开了诸如谁给女生书包里塞了毛毛虫,谁在讲台上放香蕉皮想暗算老师,以及班花到底暗恋谁等等之类的小秘密。但遗憾的是,迄今为止,他还从未解开过一个足以轰动世界的惊天秘密。他所发现的那些所谓的秘密,顶多在全班掀起一阵小风波,在全校都不足以激起波澜。当然他也给自己锁定了一些特大人生目标:他梦想有一天能找到法国大海盗拉比斯的宝藏,或者发现隐藏在魔鬼海域百慕大三角里面的外星人,甚至连发掘亚特兰蒂斯都列在人生计划之内。天择抱住望远镜筒,右眼挤在目镜上,调高倍率,镜头对准月球,今天是难得的机会,要是起了沙尘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家住在十二层,顶层,选择这层正是因为全宅院它离天空最近。今天,他决定再找一遍月球上的山脉,以加深印象。他从风暴洋找到比利牛斯山脉,然而当他准备继续寻找阿尔泰峭壁时,卧室的门突然响了。王奇夫人推门进来,“李天择!看看表!还不睡觉!"天择一惊,身体一抖,把望远镜都撞歪了。"妈妈,我—-我作业都写完了。而且,现在才——”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不行!你开始不听话了是吧!赶紧睡觉。明天要早起,开学第一天,你想迟到吗!"“哦。”天择嗫嚅一声,走向床边。王奇夫人关上门,嘴里不停地抱怨,“真是烦死了!大晚上的伐什么树!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工作了!"书房在靠西的位置,窗外就是南北纵伸绵延起伏的宝藏山脉,这栋楼正好建在一条山谷的入口,最近几个月,总有人在晚上偷鸡摸狗,砍伐山上的树木,尽管不是酣畅大干,但是斧头和长锯截断树干的声音,王奇夫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耳朵堪称顺风耳,她在书房工作,天择唯恐吵到她。书房的门再一次关上了。天气闷热,妈妈心浮气躁,就是出来撒个火,这样回去才能平静工作。天择从床上起来,已经没有观月的雅兴了,他把望远镜扶正,攥紧双拳……楼下院子的草坪上,耸立着一棵苍劲的大榕树。十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的树干顶着巨伞般的树冠,住在顶楼的人们一推开窗户,优美的圆弧形冠顶就伸在眼前。无数下垂的根柱在巨大的树冠下面组成了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一缕缕气生根像老爷爷的胡须一般,在微风中轻轻荡漾。这棵榕树有很长的历史了,到底有多长,据说连院子里最长寿的百岁老人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说不清楚。不过,相比榕树悠久的历史,居民们更享受它那巨大如盖的树冠。春天,它能招来五彩缤纷的蝴蝶,给嫩绿的草坪添加画一般的诗意;夏天,它能遮住火辣辣的阳光,给居民聊天纳凉提供一个好去处;秋天,金黄色的落叶铺成一张柔软的地毯,人们躺在上面惬意地仰望天空;冬天,洁白的雪花挂在树梢,又把它变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童话世界”。一年四季,这棵大榕树都能给幽幽谷宅院的居民带来无尽的乐趣。此时此刻,大榕树下正缕缕茶香,围绕茶桌席坐的居民们一边悠闲地品着清茶,一边又在闲谈了。然而今天,他们没有谈论那个一直都热门的话题。放在往常,他们会说:“你说李涛他们一家怎么能如此独来独往?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家庭,好像他们是从世外桃源来的。”“是啊,从性格角度来讲,这类人非常封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搞研究’说的正是他们。”****·但是今天,《骷髅幻戏图》失窃的消息席卷全市,所有人都在讨论这起稀奇古怪的盗窃案,各种幻想出来的作案手段充斥着人们的脑袋和耳畔,有人咒骂盗贼没把聪明用在正道上,有人感叹人家咋就那么聪明。大榕树下的讨论比香茶还要热乎。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榕树下的人们陆续回家。树干上,那个圆形树洞,好似夜乏的老爷爷,张开大嘴打着哈欠。最后一个从茶桌边起身的老大爷,双手背后,抬头望了望十二层窗口伸出来的望远镜,一边摇头一边感叹:"这孩子又在看星星了,练的什么功夫,几个小时能一动不动!”之后离开茶桌消失在宁静的夜幕中。然而老大爷不知道,望远镜后面那个小身影,早已离开镜筒,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