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夜谭1-9全集

北魏文帝年间,坞壁林立,连朝廷都无可奈何,不得不暂时放任,以宗主督护制抚众坞主。“九宫会”悄然而生,此帮会集结天下不肯归附朝廷之坞壁,势力之大,可撼半壁江山,却又韬光养晦,聚坞壁之力隐而不发。另有自名“天鬼”的神秘组织,取墨家以鬼神之名代天地赏罚之义,与朝廷为死敌。时年乱世方平,前朝太武帝为向南朝示威,铁蹄到处,六州摧扫,山渊残破,以至千里白地,人相食之。“天鬼”自承秉天志而行,虽百死亦不悔。裴明淮乃皇室贵胄,母亲是皇帝长姊清都长公主,昔年扶持少年文帝登基,威望极盛。姑姑是正宫皇后,其父裴霖位至太师,裴氏一门荣宠之极,权倾朝野。裴明淮受皇命加使持节微服巡查,所到之处怪事频发,只觉亦真亦幻,恐幽冥之事非虚耳……

作家 璇儿 分類 出版小说 | 105萬字 | 193章
第97章
韩家与丁家,其实只是一墙之隔。
丁家向来简陋,这一日,琼夜却见那窗户之上,贴了一串串的窗花。那些窗花都剪成并蒂莲形状,颜色红得极之鲜艳,映着油灯的光,便似要滴下鲜血来一般。
丁小叶见她来了,立即起身,道:“姊姊来了。”她走过去把门关好了,回头微笑道,“这么大雪,可让姊姊辛苦了。姊姊赶紧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这还是姊姊送过来的,我借花献佛了。”
这么冷的天,哪怕是在屋子里,也是冻得连水都要结冰。丁小叶居然没有生火,琼夜只得端了茶,喝了半碗。
丁小叶终于把她那不离手的绣花活计放下了,在榻上坐了下来。琼夜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只觉冰凉,便道:“你身上有雪,你刚出去过?我不是给你送了些炭来吗,你怎么不生火?”
“生不生火,冷还是暖,对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琼姊姊,你对我也是真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关心我?”丁小叶微微笑着,幽幽地说。她手里捧着那茶碗,眼睫毛低垂着,十分恬静。
琼夜心乱如麻,无心多说,问道:“小叶,你说,你知道是谁害了淳儿的?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你要知道,就告诉我!”
“琼姊姊,你一下子问这么多的问题,叫我回答你哪一个呢?”丁小叶淡淡地笑着,说,“我刚才是出去了一下,有一点很重要的事要办。”
琼夜狐疑地道:“这么晚?”
丁小叶不答,却问道:“琼姊姊,那吴大人,可有找到杀我父亲的凶手?”
琼夜一楞,道:“小叶,你不用着急,那吴大人可是个名捕,必然会抓到凶手的。”
丁小叶却一笑,声音柔和地说:“不,他们找不到的。”
琼夜道:“为什么?”
丁小叶笑了笑,却低下头,珍爱地抚摸着腕上那只金丝镯。琼夜看着,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琼姊姊,多谢你替我埋掉药渣。我瞎了眼睛,不敢走太远去,若是埋在自己家里,又会被我爹看到。不过,琼姊姊,你应该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我吧?”
琼夜淡然道:“现在我已经不必问这个问题了。看到修慈身旁那并蒂莲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太笨了,笨到比瞎子还瞎。”
丁小叶缓缓从身边拿起一物,举在面前。琼夜失声道:“我的钗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钗头的一颗珍珠,却不见了。琼夜眼尖,虽然烛火昏暗,仍然看到钗尖有暗色的污迹。
“自然是从你妆盒里拿的。”丁小叶轻轻抚摸那钗子,微微笑道,“琼姊姊,你的钗子,大家都认得。不,我不是要把杀孟伯伯的事嫁祸给你,我只是希望他们发现得晚一点,一点点就好。孟伯伯年纪虽老,眼睛却不瞎,他留意到了那天晚上,我也去了修慈死的那间耳房。他去找黄大夫问我的事,黄大夫虽然不说,但他老人家,可不是懂得说谎的人,孟伯伯猜也能猜到几分啦。孟伯伯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办法,只得用你的钗子刺穿了他的喉咙。唉,反正,孟伯伯也是我必须得杀的人,早杀还是晚杀,都是一样的。”
茶碗从琼夜的手里,滚了下去,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烫得琼夜手背发红,她也全然不知道痛,就那么直直地瞪着丁小叶。
丁小叶抬起眼睛,正视着她。只是丁小叶的眼睛,看起来虽跟常人的相同,却似淡淡地笼着一层雨雾,而且是终年不散的雾气。“琼姊姊,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他们找不到凶手了吗?因为,杀我爹的凶手就是我。”
琼夜仍然死死地盯着丁小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琼姊姊,你不必这么看着我。”丁小叶却像是看得见她的表情一般,仍然微微地笑着说,“嗯,应该说,凶手是我父亲自己,我连帮凶都算不上。他服毒自尽,把他的头砍下、尸身带走埋起来的人,是修慈。我也不知道他把我爹的无头尸体埋到哪里去了,他不说,我也不想问。你看,我爹本来就是自杀的,又何必去找凶手呢?”
丁小叶的眼睛,便像是看得见琼夜一般,幽幽地凝视着她。“你自然也已经猜到,我腹里的孩子,便是修慈的。只不过,你视我为妹妹,你没有声张。你甚至都猜到修慈死前,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了。你太心善了,琼姊姊,这只会害了你自己。”
“你……为什么?”琼夜脸色苍白,颤抖地道,“你跟修慈有情,这是好事,我巴不得呢。为什么……你爹为什么不许?如果丁师叔服毒自尽,又是谁把他放进酥油花中的?修慈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啊……他的本事,比起你爹,还差了不少……若是把他的头放进去,必得要最后补上几笔,那画法,不是修慈的手笔,还是你爹的……”
她看到丁小叶脸上谜样的笑容时,终于恍然大悟。“是你?!”
丁小叶伸出她的两只手,十指纤纤。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便是我爹的手,他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我不但会绣花,我也会画。琼姊姊,并不止你一人擅丹青的,你该记得,你爹和我爹是师兄弟。论画技,我不比你差。只是,我的命,不如你好。”
琼夜颤抖得更厉害,她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麻木,动弹不得。她心念一动,叫了起来:“茶!……”
“琼姊姊,你不用惊慌。不是毒药。”丁小叶面无表情地说。“是我在黄大夫那里找的,让人身上无力而已。”
“小叶,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丁小叶嘴角那缕笑意,又淡淡地浮现了出来。“琼姊姊,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唉,酥油花……我爹跟修慈偷偷做了两组酥油花,又偷偷换了,你们却浑然不知呢。若是知道,又怎会容许自己的家丑,公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修慈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你自然心知肚明。”
“下花馆的酥油花,说的是修慈母亲的事,这我自然知道。”琼夜颤声道,“那上花馆的呢?那只是个佛本生故事哪!”
“琼姊姊,你难道不知道昔年万教的教主,也是身受百钉而死?”丁小叶温温柔柔地道,“他便是我的曾祖父了。我爹复仇之心,可一日都没停过。我从小便耳濡目染,听他说昔日之事。说到恨处,他便拿起刀子,一刀刀地对着自己戳,说,小叶,你看到没?你看到没?你曾祖父,就是这样子死的!我那时候还小,我看着我爹身上流血,十分害怕,就哭着说,爹,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可他只瞪着我,说,小叶,你记住,他们,韩家的人,都是仇人,要杀了他们,不,要让他们比死更难过!”
琼夜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了。丁小叶继续说了下去:“琼姊姊,你们真以为,修慈心里,就一点恨也没有?他娘,凝露,在冰天雪地里被赶出去,又因为生他死了,你们不知道吗?他有多恨,你知道吗?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还有你这个亲妹子,你说,他该怎么办呢?他不能对着自己的亲爹报仇,可又觉得对不起自己九泉之下的娘。所以,他帮了我啊。我想,他多少是知道,我要杀他的,可是,他不在乎。这样子也好,我跟他,还有我腹里的孩子,下黄泉的时候总能团聚了!到了这地步,琼姊姊,我连修慈都杀了,我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我爹说,要他的师兄失却所爱,一无所有!他的爱子,他的爱女,他的名声,他的孙儿,——全部!我爹深爱我娘,可我娘却从来没有把我爹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你爹,你知不知道?若我娘不死,若我娘对我爹也能像我爹对她那样,我想我爹也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爹爹……”
琼夜浑身发抖,看着丁小叶的脸。丁小叶本来容颜清丽如画,此时看在琼夜眼里,便如厉鬼一般。“你……小叶,是你……杀了……杀了淳儿?是……是你?!”
“不错。”丁小叶淡淡地说,容颜平静如水,“你让画儿给我送了些果点,里面有些冰糖栗子,是淳儿最爱吃的。我拿了过去,哄着淳儿到了后院,把他按在池子里,不出片刻他就死了。”
琼夜嘶声叫道:“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下得了手?就算天下人都对不住你,我韩琼夜没有对不起你丁小叶!对,你说得对,我是猜到了,修慈可能是你杀的,可既然他要替你遮掩,我又视你为姊妹,我仍然没对任何人说!你……你怎么对淳儿下得了手?他只是个孩子啊!”
“昔年你韩家人杀我全家,今日也要杀你们全家,一人不留。这是我爹对我说的,日日说,夜夜说,便如钉子一般,全钉在我身上,我脑子里。我身上虽没有钉子,心里,脑子里,都钉满了,时时刻刻,都在流血。血流干了,就没有了。”丁小叶缓缓地说着,慢慢起身,对她行了一礼,道:“琼姊姊,父命难违。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最孝顺的女儿。我父亲要我发了毒誓,日日重复,若我不按他所说的做,他死了都会化为厉鬼,让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琼夜只觉得心口微微一凉,她并不觉得真的很痛,就是凉,很冷很冷。她低下头,看见一截银色的刀尖,从自己胸口突了出来。
血染红了她白色的狐裘。
她还听见丁小叶在说话,只是丁小叶的声音,越来越远。
“琼姊姊,你对小叶一直便如亲姊妹一般。除却修慈之外,世间所有人都视我如草芥,连我亲生爹爹也不例外。小叶本来如一叶,无人看在眼里,只有你记得我,待我好,什么好东西,都会留给我一份,哪怕你远在京城,也会千里迢迢托人送来,多年以来,你给我的东西,便是我最珍视的,一直舍不得用,一样样收好放在箱子里,时时拿出来看一看,眼睛瞎了后,摸上一摸,也觉心满意足了……你说得好,这世上所有人,唯有你韩琼夜,没有对不住我。我杀谁,都无所谓,唯有你,杀你比杀我自己还难受……小叶无颜面对姊姊,只能在黄泉路上,求姊姊原谅了。若有来世,愿真和姊姊做个好姊妹。这一世,是我愧对姊姊了……”
丁小叶也倒了下去。她容色如画,嘴角含笑,却像是极满足似的。
10
“砰”地一声,吴震把闩着的门给踢开了。他一看到倒在榻上的两个女子,脸色大变。裴明淮大叫道:“琼夜!”
他抱起琼夜,琼夜身体尚暖,呼吸却早已停止。吴震看了一眼穿透琼夜后背的那把匕首,恨恨道:“这丁小叶好毒的心肠!枉自韩姑娘把她当亲姊妹一样,她竟然下得了这个手!”
裴明淮抱着琼夜,一言不发。这时,只听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却是韩朗扶着刚刚醒来的韩明,赶了过来。吴震看见韩明,也吃了一惊。这韩明的头发竟然全白了,原本一个相貌出众的中年男子,像突然老了十几岁。
“琼夜!琼夜!琼夜!……”韩明捧着琼夜的脸,眼泪纵横。“你醒醒!琼夜!怎么会这样……是谁?”
裴明淮抱着琼夜,泪已流下。他的声音疲倦而淡漠。“韩叔叔,这是你祖上种的因,却得由你和你的儿女,来替他们承受恶果。丁小叶受她父亲之命,杀了你儿子,你女儿,还有你的孙儿。”
韩明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丁小叶。他的笑声,凄厉而绝望地跟风雪声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报应?丁南,丁师弟,我这辈子没有对你不起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发现你的真正身份了,我亲眼看到你那个供盆……我答应你不说,我顾念多年师兄弟情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难道我错了?……你害了我的儿子,我的孙儿……你为什么偏偏就不杀我?你为什么不索性把我杀了?为什么?……琼夜没错啊!她什么都没错啊!我造下的孽却害了她,我……怎么对得起柳眉?……”
裴明淮站在风雪里,沉默地听着韩明绝望的哭叫声。
丁南的报复,实在是残忍至极。他若想杀韩明,实在是轻而易举,随时都可以找到机会下手。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把自己的怨恨强加在了女儿的身上。丁小叶杀了自己所爱的男人,也杀了她最亲的好姊妹。
“纵然你祖上的罪孽,不该由你承担,但凝露的死确实是你的错。说一句始乱终弃,并不为过。丁南的夫人对你一直念念不忘,直至郁郁而终,丁南对你的恨和报复,也变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目的。”裴明淮疲倦之极地说道,“你以为,付修慈不恨你?若不是还念及琼夜,念及淳儿,他恐怕真想杀了你。他大概想,他一死,一切便了结了。琼夜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难过了。只可惜,付修慈怕是都不曾想到,丁小叶会向琼夜下手……”
吴震喃喃地说:“想要让酥油花在那时候熔化,除了付修慈,没有别的人能办到。只有他有机会做手脚。”
“我能想到,她是怎么杀了付修慈的。”裴明淮怀里抱着琼夜,眼里看着倒在榻上的丁小叶,“她约了付修慈在那间耳房见面,她必须在酥油花会结束之前杀了付修慈,只要付修慈活着,一切就会马上败露。在等付修慈的时候,她……就拿起了画笔,给那株没完工的并蒂莲上色……”
韩朗恍然道:“所以并蒂莲,两朵并不是同样的颜色?”
裴明淮道:“只有她,才会用错颜色。她敏锐的触觉让她能摸到,哪一朵花是上了色的,哪一朵没有,但她却没法摸出颜料的色彩。”
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了。如此浓情旖旎的举动,却是她杀人之前最后的温柔。
门是付修慈临死前自己关的,也是他自己上闩的。对于丁小叶的作法,付修慈想必是心中有数,也坦然受之的。
“你说,她值得吗?”吴震这个“神捕”,这时也满脸迷惘。“她这么做,值得吗?”
裴明淮慢慢地说:“她无路可退。”
吴震眼中仍然一片迷惘之色,喃喃道:“值得吗?……为了她那个心中只有恨的爹,去伤害对自己真心好的人,值得吗?我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案子……或为钱财,或为仇恨,或为情……但,丁小叶她……”
丁小叶已经被她父亲逼到没有了心。所以她做起任何事来,都是轻描淡写,肆无忌惮。她早已准备一死,所以云淡风清,无所畏惧。
吴震叹了口气,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一个凶手。因为她既无欲,也无心。”
两人就站在风雪里,耳边是韩明似哭又似笑的嚎叫声,一直笑到连声音都哑了。“好,好,好。是我自己作的孽,却害了琼夜。是我……”
他一个摇晃,慢慢地倒了下去。韩朗叫了一声:“大哥!”
吴震赶了过去,一搭韩明脉搏,摇头道:“刚才怕是回光返照,如今悲怒攻心,是真无救了。”
裴明淮木然半晌,道:“也好。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死了也好……”
他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窗上贴着的鲜红的并蒂窗花,涩然一笑,道:“想必这一年的酥油花,会溶得比哪一年都快吧。”对韩朗道,“韩二叔,你送韩叔叔回去吧,好好安顿他的后事。”
韩朗面色恍惚,半日才答了一句:“是。”
只听脚步声响,来的却是尉端。尉端面色如死,看到倒在榻上的琼夜,摇晃一下,“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琼夜!琼夜!……”
裴明淮听他叫得声嘶力竭,从自己手里抢了琼夜,抱住不放。琼夜身体尚温,容色一如往常娇美,却是回天无力了。
尉端抱了琼夜,踉踉跄跄向外奔去。吴震想追,见裴明淮站在原处不动,也停下了。
“明淮……这可如何是好?”
裴明淮握着琼夜所赠那个香囊,涩然道:“她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她对我在殿里所说的那番话,明明白白,便像是在与我告别一般。”
吴震听他语调与平时大不相同,知道他在流泪,也不看他,只道:“这韩姑娘,活得清楚明白,对她而言,也算是解脱。她得不了好结局的。”
裴明淮道:“若知有今日,我宁可……我宁可……”
“宁可什么?”吴震道,“宁可你娶她?”
“即便如母亲所言,不能娶她为妻,我至少也能让她安然度过一生。”裴明淮道,“我实在想不到她会跟尉端……”
“明淮,恕我直言,你只是动了心,从未对韩姑娘动过真情。”吴震叹了口气,道,“若是真动了情,以公主和陛下宠你的程度,要娶她为妻,并非不可能的事。你根本没想过去求,你对她也不过如此罢了。韩琼夜又岂不知道这一点?……她跟尉小侯爷,明知结果,也不曾后悔过。你……顾虑太多,而真动了情的人,是顾不了那么多的。尉小侯爷虽然在这件事上做得实在有愧于韩姑娘,但他对韩姑娘的心,是看得出来的。若非韩姑娘坚决要走,他恐怕不会答应跟景风公主成婚。”
裴明淮茫然道:“我……”
吴震笑了一笑,道:“我说多了,你不要见怪。”远远望去,雪地中一串脚印,尉端已抱着琼夜,走得无影无踪。“他如今失了韩姑娘,伤心欲绝,甚么都不管了。你呢?你也打算在这里伤心么,别的都不管了么?”
裴明淮道:“你倒是铁石心肠,现在就来提醒我了。”
“我实在见得太多,若是个个案子都感叹一番,怕凶手都溜走无数个了。”吴震道,“论狠心,我又哪里能跟你比。”
裴明淮抬头,这夜一弯新月,映着白雪,耀眼生花。“你吴大神捕自然早已想到,万教藏匿此地的首脑是谁了吧?”
吴震道:“听那黄森提到丁南曾出过家,我再是愚钝,也该想到了。自然是丁南幼时入寺为僧,后来却被暗中杀死,以他们万教的一个孩童替代,这孩童便是他们教主的后人。万教不禁婚娶吧?”
“不禁。”裴明淮冷哼一声,道,“倒是聪明的法子,嘿,隐于佛寺之中!”
忽然听得有人踏雪而来,又听一声“阿弥陀佛”,二人转头一看,一个和尚身披大红袈裟,站在雪地之中。这和尚老得一脸都是皱纹,身材干瘦,却是普渡寺的澄明方丈。
吴震忍不住笑道:“这位大师,来得真巧。”
澄明方丈口诵佛号,道:“不巧不巧,贫僧是专程赶来的。风大雪大,贫僧下得莲花山,可花了不少力气。
裴明淮冷冷道:“以大师的功力,哪怕是风大雪大,夜黑风高,也一样的如履平地,杀个人便跟杀只鸡没什么区别。”
澄明方丈忙合掌道:“罪过,罪过,贫僧又怎会杀鸡呢?杀生乃佛家第一等罪过啊。”
裴明淮道:“那方丈深夜至此,又是为了何事?”
澄明方丈微微一笑,道:“鸡是不必杀,人却是想杀的。”
裴明淮道:“你说的可是我,还有这位吴大人?”
澄明方丈眯眼笑道:“正是,正是,施主聪明过人。”
吴震笑了起来,裴明淮也一笑,道:“你们倒也有些小聪明,竟把那万教隐于佛寺之中,拉拢周围众僧庙,又暗地发展教众,日子久了,也颇成气候。单单是聚些教徒,拜神虔佛,倒也罢了,反正是西域边陲之地,不闹大了也没人会管。可你们其意不在此,竟想勾结吐谷浑兴教复国,那便实在是异想天开了,只能落得全数被诛的下场!”
“为我教粉身碎骨,又有何惧?”澄明方丈冷冷地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那日去普渡寺见你,见你谈到昔日之事,竟似在流泪一般,我就有些怀疑了。”裴明淮道,“是多年不曾有人问到你的伤心事吧?”
澄明方丈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
“陈博也是你杀的。”裴明淮道,“他说的是实话,他在京都为官,一直吃斋茹素。他不合去了那总坛,好巧不巧,见着你的教众在里面设坛作法,自然得把他杀了。若非我凑巧前去,他的尸体,怕是永远不会被找到了。”
澄明摇头叹息,道:“贫僧与他相交甚久,实在是不想害他的。总坛祭仪一月一回,那日正好赶上,我也怕他闯进去,一再劝他,他却不听,也是命中注定。”
“里面的酥油花是丁南和他女儿做的吧?”裴明淮道,“除了他父女,恐怕没有人再有这巧手了。”
澄明又是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我都对他说过,不要在家里供奉教主的人头供盆,若是被人发现了,多生事端。好在韩明心软,看他断指起誓,便信他了。丁南后来亲自把那三根手指捧给他,作为见证,却不知对丁南而言,三根手指又算什么?”
裴明淮记起香炉里的手指,想来韩明拿着这烫手山芋,又觉着毕竟是师弟身体发肤,不知如何处置,才藏进香炉之中,放在亡妻房中,却好巧不巧,被自己发现。
吴震笑道:“明淮,这老东西,你就让给我罢,我看他本来就是苟延残喘,不劳你动手了。”
裴明淮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他。”对澄明道,“虽说我令皮将军尽量行动隐密些,不要打草惊蛇,暗地里埋伏周围便是,但你们在此经营多年,必然也是耳目众多,兵马过来,你们必定也能得到消息。在被合围之前,也该有机会逃的,为何不逃?”
澄明眼睛又眯缝起来了,笑得却极是欢愉。“我等从来都不畏死,为何要逃?若是有那千钉在身,倒能豪气些。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无机会了,若是吐谷浑大军来得快,还能赌上一赌,哪怕是身死,也是荣耀!”
裴明淮笑道:“我是多此一问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吴震只觉眼前一花,裴明淮剑已出鞘。他这一剑,本来不想杀澄明,只想伤他,不死自然比死了有用。澄明却似将自己的心口去迎他剑一般,裴明淮一怔,想要收剑,却又犹豫,澄明呵呵一笑,向前一挺胸,那赤霄何等锋利,已自前胸穿透他后背,鲜血落在雪地之上。
吴震禁不住冷笑道:“我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明淮,你便不该让他这么死。让我审审,或者还有些话能问出来呢。”
裴明淮微微摇头,道:“我刚才也有这念头闪过,是以本来想收剑。再一想,他既不畏千钉在身,又怎能在他口里得到一星半点?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求死。否则,就算他能杀了你我,又有何意?”
“虽然知道毫无意义,仍是要做。”澄明道,“我也知我等气数已尽,若不能复教,逃走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的好。我只是有一个疑问,就算死了,也放不下,今夜前来,便是想问这个问题的。否则,我就在我们那圣坛之中,等着自焚登天了。”
裴明淮道:“你是想问,你们蜇伏多年,处处小心谨慎,我又是如何知道的?”
澄明已被一剑穿心,却提着一口真气,硬撑着不曾倒下,两眼紧盯着裴明淮,大有“你若不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的模样。裴明淮叹了一口气,俯下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连吴震也听不到。
澄明脸上神情,直是惊骇至极,便如听了世间最不可信之事一般。半晌,吐出一口鲜血,惨笑道:“好!好!好!……真真是天道轮回!哈,哈……”
吴震见澄明缓缓倒在雪地上,一件大红僧衣,铺在雪地上面,殷红如血。又见裴明淮手中剑尖垂下,血缓缓地滴在雪地上,愈发显得红的更红了,突然竟记起了当日在黄钱县所见过的红白二色之花,不由自主地低声道:“彼岸本来无花,赠一朵以渡黄泉。”
裴明淮看他一眼,道:“你还记得清楚。”回头望丁家院中,虽是隆冬,花木却仍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想来定是有人日日打理。他现在自然认得,那花名唤“金露梅”,便是那所谓“幽冥之花”的本来面目。在中原,此花要生长极是不易,要开花更得要辛苦培育,而在这雪域之中,一片片的长得却是容易之极,想来开春之后,会开得艳极无俦。
他站了半日,收剑回鞘,对吴震道:“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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