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夜谭1-9全集

北魏文帝年间,坞壁林立,连朝廷都无可奈何,不得不暂时放任,以宗主督护制抚众坞主。“九宫会”悄然而生,此帮会集结天下不肯归附朝廷之坞壁,势力之大,可撼半壁江山,却又韬光养晦,聚坞壁之力隐而不发。另有自名“天鬼”的神秘组织,取墨家以鬼神之名代天地赏罚之义,与朝廷为死敌。时年乱世方平,前朝太武帝为向南朝示威,铁蹄到处,六州摧扫,山渊残破,以至千里白地,人相食之。“天鬼”自承秉天志而行,虽百死亦不悔。裴明淮乃皇室贵胄,母亲是皇帝长姊清都长公主,昔年扶持少年文帝登基,威望极盛。姑姑是正宫皇后,其父裴霖位至太师,裴氏一门荣宠之极,权倾朝野。裴明淮受皇命加使持节微服巡查,所到之处怪事频发,只觉亦真亦幻,恐幽冥之事非虚耳……

作家 璇儿 分類 出版小说 | 105萬字 | 193章
第71章
裴明淮下得楼来,此时嫣红阁冷清得紧,比不得晚间的莺声燕语。老鸨正在楼下,见了裴明淮,忙过来笑道:“裴公子,您起来了?”
“祝筠在哪里?”裴明淮问道。老鸨一楞,赔笑道:“裴公子,这祝筠多有傲气,若有得罪之处,请裴公子多多见谅……”
“他没得罪我。”裴明淮道,“带我去见他便是。”
老鸨亲自领他前去,祝筠住在后院一间背静的厢房,房前一丛芭蕉,那芭蕉还在往下滴水。裴明淮伸手推门,门也没关,“吱呀”一声便开了。祝筠果然在房中,手里拿了一支竹箫,正回转头来。房中黑暗,未点灯烛,裴明淮也看不清他脸。只听他道:“是你?”
“不是我还是谁?”裴明淮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祝筠发出一声低笑,把那支竹箫轻轻放在几上,随手点燃了烛台。烛火一亮,裴明淮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祝筠脸上那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的伤痕,实在是不那么容易看惯的。多看几眼还好,若是一眼乍看去,真得吓上一跳。
祝筠把他的神色举动都看在眼里,淡淡一笑,拿起茶壶,斟了两碗茶。“裴兄,你是不是想来问我,那晚我是如何从凤仪山回来的?”
裴明淮淡淡地道:“我看也不必问了,你必定会说,是鬼王派身边的鬼使将你送回来的?”
祝筠笑了起来,道:“正是,裴兄果然是聪明人。”
他端起一碗茶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道:“方才见到了洪捕头和那位池大人一同出去,裴兄,你差他们做什么去了?”
“……九宫会月奇来此,所为何事?”隔了半日,裴明淮方低声道。祝筠一怔抬头,道,“裴兄此话何意?”
“你就别装了。”裴明淮笑道,“我曾与你对坐弈棋,又岂会认不出你?就算你把脸扮成这般可怖之状,让人不愿多看,你身形行动,我仍能认出来。更何况,我们也不止在黄钱县见过一面,不是么?”
祝筠低头半日,方笑道:“我跟裴兄还真是有缘。”
裴明淮道:“我在金家北楼所见的确然是你。”
祝筠道:“我不是已让那个捕快回来告诉你了么?”
裴明淮道:“人家又没得罪你,你为何伤他?”
祝筠笑道:“他敢跟着我,我没要他的命还算是给你面子了。”
裴明淮笑了笑,道:“左肃如今在你手里?若是如此,今日我可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祝筠道:“这都多少时日了,人家早就不知道走哪去了!”
裴明淮道:“跟金萱谋划的也是你?”
祝筠道:“谁说是我?这等事我都谋划,我还谋划得完吗?我知道金萱的事,但跟她在飘香斋相会的人可不是我,她家的事跟我一概无关,我接了令,只设法把姓左的送出城,别的事我也一概不知。”
裴明淮道:“那毕夫人呢?”
祝筠眼里闪过一丝寒意,道:“那女子实在太贪心,为了一只镯子,险些坏了事。哼,金萱把毒药给她,教她下在蜡烛里面,毒死那院子里面的人,她哄骗那小凤丫头去做了也罢,竟然还敢在人都死了之后进去取镯子。你进去的时候,怕那毒还没散尽罢?你就没觉得不适?”
裴明淮回思,确实那夜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是不曾在意罢了。问道:“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我早走了。”祝筠道,“我买通了江明夫妇和他们的养女,易容而来。他们要么就是瞎子,要么就眼神不好,也看不出什么。我也不曾想到,会连累他们。这毕夫人,哼……”
裴明淮回思他的手段,心知那毕夫人也必不会有好下场,心里倒舒坦了些。祝筠忽然一笑,道:“你跟我对面相见,都认不出我,倒教我有些好笑了。”
裴明淮道:“那得赞你一句易容术高明了。你不仅容貌全然不同,就连声音也变了,想来是那辛仪的传授了?”
祝筠微笑道:“要那丫头传授,确是不易,不过这门功夫,有用得紧,此次不是连你都瞒过了么?”
裴明淮笑道:“那也未必。你虽容貌声音都变了,我却自第一眼见到你时便隐隐觉着似曾相识。你再遮掩,你也藏不住你那双眼睛,所以你在邺都装作瞎眼之人,方能瞒过我。即便如此,你仍不像个江湖卖艺之人,你扮得不够好。”
祝筠还真细细听着,最后笑道:“多谢裴兄指点,在下会学着改改的。”
裴明淮倒不提防他如此说,无言以对。祝筠望了他一眼,道:“在这里见着你,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难不成与当日黄钱县一般,这里也有你的甚么朋友,你才会来到此处?”
“那倒不是。”裴明淮道,“若你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我就告诉你。”
祝筠又是一笑,道:“裴兄,你明知道我是九宫会的人。能让我甘愿藏身嫣红阁,蜇伏于此,定是大事,我怎会告诉你?”
“难不成跟鬼王有关?”裴明淮问道,“这鬼王究竟是什么东西?”
“裴兄,你又何必定要为难我?”祝筠叹了一口气,道,“九宫会刑规严酷,你是要我受千刀万剐之苦么?”
裴明淮重重放下茶碗,道:“我只是想把那为害一方的鬼王揪出来,还想找出杀害姜家人的凶手。”
“姜家如今已成鬼宅。”祝筠道,“在下提醒一句,若裴兄要去,务必小心在意。”
裴明淮抬头,烛火之下,祝筠一张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煞是诡异。“你为何要前去教姜优弹琴?你到此处,是不是就是为了混入姜家?姜家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祝筠淡淡道,“别当我会随便杀人,一般人给不起我要的价。而且,不妨告诉你,在九宫会里,我干的也不是杀人的勾当。”
裴明淮两眼紧紧盯住祝筠,道:“是不是鬼王与姜家,有我们外人所不知的关系?”
祝筠微微一怔,道:“你为何如此问?”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说说又有何妨?”裴明淮不耐道,“你来凤仪山有什么目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可怜那些平白枉死的鬼嫁娘,想把这鬼王娶亲之事弄个清楚明白。那些女子都是些可怜之人。若你也有姊妹亲人,遭遇此等下场,你该当如何想?”
“我自幼便没爹没娘,又哪来姊妹亲人?”祝筠淡淡道,却让裴明淮一呆,回不出话来。祝筠又笑道:“也罢,你说得也有理。我就告诉你吧,我到这里是来找人的,但又不知那人究竟现在何处。所以我才会暂留嫣红阁,但意料之外的是姜优竟然请我教琴,我才得以进入姜家。”
“她怎会知道你?”裴明淮皱眉道,“她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她不来,可她的兄长会来。”祝筠道,“我对姜家人十分疑虑,老二老三武功都不错,但都不及姜优万一。她是我见过的武功最高的女子。我曾经看过她在园中练剑,满园白霰飘飘,她的剑气能让园中百花俱落,我相信她已经练到了以气御剑的地步。”
裴明淮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她怎会如此厉害?她不过二十来岁……”
“也许她天赋异禀,也许她吃过什么灵丹仙药。”祝筠道,“我对她十分忌惮,在姜府中也不敢随意走动。姜家如此怪异,我极之怀疑,是不是鬼王之事,就是姜家暗中操纵?纵观这一方土地,也只有姜家有此可能了。况且,姜家离凤仪山,不过数里之地!”
裴明淮道:“不错,我也有此想法。可是,他们为了什么?他们要的,只不过是未嫁的年轻女子!这有何难?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当朝太师的公子,说话果然与众不同。”祝筠一哂道,“你说得轻松,你想想,每年失踪一个女子,都是被你掳到家中的,年年如此,总有一天要出事的。恐怕也只有你裴氏能将此事化于无形罢?”
裴明淮皱了眉,道:“这种话,你再别出口。”
祝筠微笑道:“话虽无礼,但道理是真。我的怀疑是有凭有据的,若真是姜家所为,一来可将女子失踪之事消于无形,二来凤仪山也成了禁地。姜家本为此地宗主,假借鬼王之名,这凤仪山岂不吏成了他们的地盘,不论要在凤仪山上做什么,都能为所欲为?”
裴明淮点头道:“不错,我也是如此想的。只是……我再怎么也想不明白,若真是他们所为,姜家如今为何连遭大祸,人人惨死?”
“不错,”祝筠道,“我也不是没好奇心的人,我也想知道缘故。”
裴明淮笑道:“我一要再探凤仪山,二要再探姜家庄。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去?”
“也罢。”祝筠笑道,“反正我也是要去的,多你一个更好。”
裴明淮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祝筠扬眉道:“什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把你脸上的易容去掉?你把脸弄成这样,真是不想让人正眼看你?”
祝筠笑道:“你若是想见我真面目,直说便是。”
裴明淮眼睛一亮,祝筠又道:“只是我的真面目,又岂是人人可见?不瞒阁下,九宫会中,知我真面目者亦寥寥,此乃规训,在下不敢违背。非九宫会有令,不能露真面目于外人之前。”
裴明淮又叹了口气,却笑道:“那也未必,定有一日,我能得见你真容。”
祝筠道:“恕我直言,裴兄,你这人也太好奇了,不就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做人不要太固执的好。”
裴明淮一笑,起身道:“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受不起。今夜子时,姜家见。”
祝筠道:“你非得拣个闹鬼的时辰吗?”
裴明淮瞄了他一眼,道:“我也想问你,你教姜优弹琴,非得要半夜去吗?”
祝筠一楞,裴明淮道:“那晚我见着芙蓉被剑气摧落,是姜优?”
“……不错。”祝筠低声道。裴明淮双目直视他,道:“琴弦断掉,想必弹琴之人,心烦意乱至极。你夜半与姜优见面,发生了什么事?那夜我见过她,她一定有什么变故。跟她在一起的人便是你,你们说了什么?”
祝筠不语,半日方道:“裴兄请自便,子时见。”
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裴明淮叹了口气,只得出去,掩上了门。他睡了这多时,如今也饿了,总得先去寻些吃的。
8
他夜间到姜家庄门前时,却没见着祝筠踪影。裴明淮放声道:“喂,你在哪里?还不出来!”
只听衣袂声响,祝筠已落在他面前。原来他是藏身在那牌坊之后,牌坊有数丈高,裴明淮一时也未想到他会隐身其后。祝筠脸上却戴了人皮面具,裴明淮叹气道:“你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我已退让一步,你说我扮的那脸你看着难受,我便戴了面具,你还要怎的?”祝筠微愠道,“你不喜欢,我们各走各的便是。谁又愿意与你一道了?”
“得了得了,”裴明淮道,“别我说一句,你说十句的。走罢,我们进去。”
这已是他二探姜家庄。裴明淮手在那狴犴上一按,纵身跃起,摘了一盏贴着大红“姜”字的杏黄灯笼。“走罢。”
才走了几步,祝筠便道:“你认得路?”
裴明淮一呆,道:“我对五行之术只知皮毛,自然不知。若是知道,昨晚定然会冒险进去了。”说到此处,他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想,只听祝筠又道,“那若我不来,你今夜岂不是要陷在这里?”
裴明淮道:“看样子,你是个中高手了。”
“论武功,江湖上高手众多,我也不敢自吹自擂。但若论奇门之术,能胜得了我的,恐怕还没几个。”祝筠笑道,“姜家这宅子虽奇,但对我也不在话下,否则,我又怎敢前来?”
他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这姜家花木极多,修剪整齐,但今日看来,残花遍地,月色下尤觉凄清。只听祝筠道:“也不过是个花阵罢了,虽然奥妙,但也不是不可解……”一语未尽,祝筠陡然顿住,连脚步都停了。
裴明淮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见祝筠情状,知道不妙,纵身上前,也不由得低呼了一声。只见一丛粉色芙蓉之下,倒着一个女子。
“姚碧?!”
裴明淮便伸手想去扶起姚碧尸身,只听祝筠喝道:“不要动她!”但他这一声叫得略晚了些,裴明淮手已触到姚碧背部。裴明淮顿觉仿佛是触到一截行将碎裂的枯木,只听喀喀之声不绝于耳,她裹在湖色缎衫里的身子,竟然像是一块被震碎了的石块一般裂开!
裴明淮像是被烧着了一般,连忙缩回手来。祝筠越过他走上前来,手中竹箫一挑,那箫上定然藏着利刃,姚碧湖色衫子被划破,裴明淮见着她的背,也不禁“啊”了一声。
姚碧的皮肤看上去坚硬发光,祝筠竹箫击上之时,竟有金铁交鸣之声,但一击之下,便纷纷碎裂。
“她……不是姚碧吗?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裴明淮喃喃道。
“你还真是孤陋寡闻,这是桃花姬的毒!”祝筠冷冷道,“人死之后,尸身碎如朽木,昔日江湖上,谁见了她不闻风丧胆!这女子纵横江湖多年,掀起多少血雨腥风,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却隐居在此?这凤仪山,究竟有什么能留住她的?”
月华溶溶,花木扶疏,一朵朵的淡色芙蓉残瓣,自枝上飘到姚碧的湖色衫子上。但她的浑身上下的肌肤却在月光下反射光泽,便如擦得发亮的铜器一般。裴明淮注视着她,道:“她为何会中自己的毒?”
祝筠皱眉摇头,道:“走,去看看。”
裴明淮并不识路,只得随他前去。一路上,只见尸体遍地,约莫也有百十具之多,正如洪响所言,这姜家庄已成了一座鬼庄,再非人间所有。
“这是我那天见到的,你看。”裴明淮突道,他走到一块假山石旁,扶起一具女尸。那尸体正是那夜被他挑出了眼珠的谢晴,谢晴的眼眶有一个空洞,似乎正在瞪着裴明淮,却并不见血迹。
“有什么好看的?”祝筠怒道,他这股气来得莫名其妙,裴明淮还未回话,祝筠已一掌挥来,裴明淮急忙闪身避开,祝筠这一掌却不是对他而来的。他一记劈空掌拂来,谢晴的尸身顿时像是被炸过的石块,全身碎裂,纷纷坠地。
裴明淮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祝筠不语,过了半日,森然道:“我要找的,不是这些废物。”
裴明淮看了他半晌,方道:“你究竟为何而来?”
祝筠不答。裴明淮又道:“死了便死了,碎了便碎了,你在这里恼怒,又于事何益?”
“你懂什么!”祝筠怒道,“九宫会凡领命而无功而返,若没个缘由,不是那么容易能复命的!”
裴明淮问道:“你究竟要找的是什么人?”
祝筠已冷静下来,无声地叹息一声,终于缓缓道:“一个故人。”
说罢这句话,他又道:“你是说,姜亮也死在这里?”
裴明淮道:“洪响是这般说的,我也想去看上一看。”
祝筠问道:“那你可知道姜亮住在何处?”
“那边。”裴明淮伸手一指。祝筠也不言语,便往他手指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二人见到尸体众多,大都是如碧玉一般被折断颈骨而死,也有的是被重物击碎头颅而亡。那些活尸,却也都倒在地上,身体如碎了的蜡壳一般纷纷裂开,煞是骇人。
裴明淮一眼看到,两眼蒙着白布的邓豪,脖子折断,倒在路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到得姜亮房外,便闻着一股酒气。裴明淮道:“看来洪响所言无虚,这姜亮是喝得太多了。”
祝筠显然颇恶那酒气,一言不发。进到房内,果然见着姜亮死在榻上,脸上扭曲,满是恐惧震惊。他的肋骨尽碎,倒像是被重石在胸膛上压过的一般。那张大红缎面的喜贴,就落在他的身边,鲜红如血,妖异无比。
祝筠并不言声,一拂袖走了出去。裴明淮追了上去,道:“怎么,要走了?你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就得在这里转圈子了。”
祝筠冷冷道:“我倒想,就怕你跟定了我,甩也甩不开。我怎么到哪里,都会遇上你?”
裴明淮无言,只苦笑道:“明明是我到哪里,都遇上你,你怎么全怪我头上了?”
见祝筠不语,裴明淮又道:“你到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就说说何妨?只当是我们聊天罢了。”
“……我说了,你可得帮我。”祝筠沉默半日,终于说了一句。
裴明淮奇道:“你也会说这话?”见祝筠瞪他,忙道,“帮,帮,你都出口了,我必定全力助你,决不推辞。”
祝筠似笑非笑地道:“若是要你做不仁不义之事呢?”
裴明淮也笑道:“你如此聪明之人,又怎会难为我?”
祝筠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告诉你的,是九宫会的秘密。你千万不能再透露给第三人知晓。”
裴明淮笑道:“泄了九宫会的密,是何种刑罚?”
祝筠淡淡地道:“千刀万剐,你满意了吗?”
裴明淮道:“那你还敢告诉我?”
“我若无功而返,不死也得少半条命。”祝筠道,“我还不如赌上一赌,赌你的嘴还算紧。你裴家三公子,大富大贵,也不见得会多管江湖草莽的事吧?更何况,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裴明淮道:“行了行了,你说便是。”
祝筠缓缓道:“你已经猜到,我是月奇。你也知道,九宫会的星奇,是个女子。”
裴明淮道:“传闻如此,难道有错?”
“无错。”祝筠道,“星奇向来便是女子。只不过……”他又犹豫了半日,方道,“上一位星奇,已于多年前离开九宫会,从此不知所踪。”
裴明淮奇道:“九宫会不追究?”
祝筠摇头道:“那位星奇乃是九宫会尊主的夫人,与尊主一同建了九宫会,自当别论。”
裴明淮“啊”了一声。祝筠又道:“她离开九宫会时,带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我这一回,一定要找到。”
裴明淮沉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却要来找?”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祝筠是绝然不会答的,又问,“你为何会找到这里来?”
祝筠叹了口气,道:“她自离开九宫会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一丝音信。直到最近,我才得知,她有可能隐居在此。我甚至怀疑鬼王便是她,以鬼王之名让周围众百姓退避三舍,轻易不敢上凤仪山……”
裴明淮怔了半日,道:“你看不出鬼王是男是女?”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声音以内力送出,哪里知道原来是什么样。”祝筠道,“昔日星霜仙子与其夫反目,我实在不知道她如今是个什么情状,若我轻易披露身份,她却又不欲人知晓她的下落,出手杀我,那可不妙了。”
裴明淮道:“星霜仙子?那不是个江湖传言吗?”
祝筠道:“确有其人。据说容色绝丽,如星如月。但她脾气古怪,说要杀人,便要杀人,惹着了她,不管你甚么人,都是一个死字。她武功奇高,我可不认为自己是她对手。”
裴明淮道:“算一算,这星霜仙子到如今,也得快七十岁了吧?”
祝筠笑道:“红颜易老,再是绝色美人,也一般的会老。”
裴明淮道:“我倒真想一睹她年轻时的风采。”
祝筠一哂道:“裴兄,你想多了。再绝色的美人,到了这年纪……”
裴明淮沉吟道:“你是说,这星霜仙子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凤仪山上?”
“照我看来,她在十几年前,一定练功出了岔子,所以才会出现鬼嫁娘的事。”祝筠道。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失声道:“是她练功,需要年轻女子?她到底练的是什么功?”
祝筠缓缓摇头,道:“不是练功需要,而是她不知怎的练岔了。那原是一种如今已然失传的内功心法。若是练成,威力极大,但也十分危险……”
裴明淮叫道:“御寇诀?!”
祝筠微微一震,道:“裴兄,你也知道?”
裴明淮道:“可那是九宫会的镇教之宝。星霜仙子就练了这个?”
祝筠盯了他一眼,道:“裴兄,看不出来,你这般皇亲贵胄,对江湖上的旧事,还真是清楚。恕我多问一句,你师承何处?”
裴明淮干笑一声,道:“家师有严命,不能说出他姓名。”
祝筠微笑道:“裴兄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练的是道家的正宗内功,而且必是从小就开始练的。与大代皇族有如此深的渊源的道家高人,也就那么一位。”
裴明淮笑笑不语,祝筠也不再追问,又道:“听说练那御寇诀,十分艰险,而且并无止境。一旦出了岔子……便是气血倒逆,筋脉尽碎。你可知为何当年星霜仙子与她丈夫反目,离开九宫会?”
裴明淮道:“难道是星霜仙子要练这功夫,她夫君不让她练?”
祝筠笑道:“正是,裴兄一猜便中,果然聪明人。”
裴明淮问道:“你多次见过鬼王,为何不问?”
祝筠笑道:“不算多次,就两三次。我本待再多看些时日,却发生了这等事。我十分怀疑,星霜仙子便是鬼王。我甚至怀疑,姜家八卦塔中,空着那个位置,便是她的。我也怀疑,姜优的武功,便是她所授。”
裴明淮道:“你没问过姜优?”
祝筠叹道,“我极之忌惮姜优,又未带常用的兵刃,毫无把握能跟她交手而全身而退,要从她口中知道什么,更是别想,她可是老成得很。”
裴明淮沉吟道:“照这么说,我看姜优上山,是去找这个星霜仙子了。看来,我不必操心姜优了,她应该无恙。不过,凤仪山是必得搜的,你明日一同去如何?我在山上等你。你只是应命而来,对姜家之事,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了?”
祝筠微笑道:“我脸上戴着这东西,会吓着人的。”
“那晚我在凤仪山见到你,真是鬼王找你上山的?”裴明淮问。
“我没骗你。”祝筠道,“确实是鬼王要我上山的。我便也装作不懂武功,任鬼使带上凤仪山。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始终未能一窥鬼王真面目。他始终隐于绣帘之后,头戴鬼面,我实在是什么都不曾见到。”
裴明淮摇头道:“我不相信,你好奇心这么重的人,去了好几次,居然毫无作为?”
他说到此处,忽然右手伸出,一掌拍向祝筠面门。祝筠吃了一惊,举箫去格,裴明淮变掌为抓,仍旧去抓他脸上面具。祝筠侧头让过,怒道:“姓裴的,你好奇心也未必太大了!我长什么模样,与你何干?”
裴明淮连接两下出手都未见功,又不能真下杀手,只得笑着收回了手。“确实无干,只是见你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心痒难搔罢了。”
祝筠怒瞪他一眼,骂道:“无聊!”一扬手,竹箫上的利刃已弹了出来。裴明淮也不敢再造次,问道:“明天来不来?”
祝筠再不答话,往外便走。裴明淮只得跟上,一出了姜家庄的大门,便不见祝筠的影子了。
裴明淮喃喃地道:“走得还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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