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夜谭1-9全集

北魏文帝年间,坞壁林立,连朝廷都无可奈何,不得不暂时放任,以宗主督护制抚众坞主。“九宫会”悄然而生,此帮会集结天下不肯归附朝廷之坞壁,势力之大,可撼半壁江山,却又韬光养晦,聚坞壁之力隐而不发。另有自名“天鬼”的神秘组织,取墨家以鬼神之名代天地赏罚之义,与朝廷为死敌。时年乱世方平,前朝太武帝为向南朝示威,铁蹄到处,六州摧扫,山渊残破,以至千里白地,人相食之。“天鬼”自承秉天志而行,虽百死亦不悔。裴明淮乃皇室贵胄,母亲是皇帝长姊清都长公主,昔年扶持少年文帝登基,威望极盛。姑姑是正宫皇后,其父裴霖位至太师,裴氏一门荣宠之极,权倾朝野。裴明淮受皇命加使持节微服巡查,所到之处怪事频发,只觉亦真亦幻,恐幽冥之事非虚耳……

作家 璇儿 分類 出版小说 | 105萬字 | 193章
第69章
次日黄昏,一乘喜轿便落在姜家门口。裴明淮站在轿旁,只觉心烦意乱。
这一日并无怪事发生,不仅姜亮不再露面,他想找卓子玉,却连卓子玉都不见踪影。洪响一睡醒,便回县衙去了,看情形,姜优并未告诉他自己要上凤仪山之事,否则,依裴明淮看来,洪响是会拼了命阻止的。
只听衣衫沙沙之声,姜优已走出府来,姚碧跟在她身后。裴明淮一瞬间只盯着她失了神,姜优一身白衣,腰结紫缨,清丽无伦,映得她一张脸便如羊脂白玉一般。
姜优对着裴明淮,微微一笑道:“裴公子,我们走罢。”
裴明淮深深一叹,道:“姜姑娘,我知你武功卓绝,但……在下还是再劝你一句,三思而行哪。”
“我已一思再思三思了。”姜优笑道,“裴公子不必替我担忧,姜优无论做什么,都是想得清清楚楚的。做了便是做了,再无后悔余地。”
说罢此话,她便上了轿,放下了轿帘,命轿夫起轿。正在这时,只听马蹄声响,洪响气急败坏地从马上跳了下来,人未到,声便到了。“姜姑娘,我的好姑娘,别去啊!算我求求你了,别去啊!那地方……有去无回啊!”
轿帘一动,姜优露出了半张脸。她眼望洪响,微笑道:“洪大哥,这数年来,承你照顾,实不敢当。一切皆由姜优而生,也该由我了结。姜优就此告辞,你多多保重。”
洪响呆在当处,过了半日,方才抬起头来。姜优轿舆已远,裴明淮自马上回过头来,只见洪响面上神色,直是凄伤欲绝,一只手伸出似想抓住什么,良久方慢慢放下。
姜优在轿中也不发一言,裴明淮只看着暮色渐浓,凤仪山渐渐沉入一片漆黑,半点灯光也不见。他心中暗暗有些发怵,入此深山,焉知会遇上什么?
“裴公子。”姜优的声音,自轿内传来,十分娇柔。裴明淮牵马走近了些,道:“姜姑娘,何事?”
过了半日,姜优方幽幽道:“裴公子,你觉得,姜优是何等样人?”
这个问题,问得裴明淮不明所以。“姜姑娘何出此言?我再劝姑娘一句,山上凶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姜优又是一声浅笑,裴明淮能想象到她唇边泛起笑意的绝色丽容。“既然来了,又怎能回头?我们上去罢,莫误了时辰。”
裴明淮问道:“如此漆黑一团,我们如何能辨清上山的路?……”
姜优笑道:“我们有眼睛的,自然是辨不清的。但这些没眼睛的……”她略顿了一顿,“却能认出道路。”
裴明淮“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姜优所言无差,若是想在这夜里的凤仪山上不致迷失方向,恐怕还真只有天生的瞎子能办到。看来,这姜家的轿夫,抬喜轿上山,已是熟极而流?
念及此处,他身上又是一阵森森寒意。
只见轿夫更胜目明之人,抬了轿舆,便往凤仪山上而去。裴明淮与姚碧,都只得弃马而行。裴明淮回头望了一眼那如死水一般的潭水,黯黑碧沉,竟无一丝波纹。
“今夜既无鬼灯,亦无乐声。”裴明淮实在受不了这死水一般的寂静,没话找了句话来说。姚碧行在他后面,听他此言,冷冷地道:“前夜已然有了。”
“二夫人,”裴明淮此时巴不得与她搭话,一路走得已无趣至极,“在下请问一句,为何前夜有了鬼灯,今日就不会有了?”
姚碧声音更冷。“这自然是因为前夜才是正日。玲珑已经上了山,只不过,我看她此刻也定然死了。这丫头……苦劝不听,真是自己找死啊!唉……”
她停下不言语了,裴明淮听她提到吕谯,心下黯然。只听姚碧又冷笑道:“鬼王一恨违逆他之人,二恨欺骗他之人。若不犯他这两忌,倒也无碍。历来鬼王娶亲,与其说娶,不如说是买。”
此话倒是裴明淮初次听闻,当下忙问道:“夫人此言何意?”
姚碧冷冷道:“鬼王娶亲,又不是强娶。他是下贴子到各村子去,谁家愿意以女换彩礼,谁家便献上女子。所得金帛绝非小数,是以鬼王娶亲,多年以来在凤仪山一带并未真正惹起民怨,这也是原因之一。”
裴明淮怔了半日,无话可说。只听姜优声音,自轿中幽幽传来。“世人多好财帛,又有几人能免俗?重金尚能买死囚之命,更何况一民女之命?……”
这时轿夫忽然停了下来,此刻天色灰黑,浓雾密布,裴明淮虽目力极佳,但也看不甚远,只隐约辨出便是那晚初见祝筠的所在了。
只听姜优幽幽长叹,道:“我姜优这辈子,实在是太过肆意妄为,也该有个了结了。”
裴明淮听她此言,只觉又是古怪,又是不祥,正要开口说话,忽见自喜轿上方,腾起了一股血雾,异香扑鼻,顷刻间那乘轿舆便被笼罩在血雾之中。裴明淮失声叫道:“姜姑娘!……”
“别过来,裴公子!”他只听到姜优低呼一声,裴明淮一时间犯了犹豫,姜优声音十分决绝,就这一犹豫的当儿,那股血雾越来越浓,整处平地全被笼住,且裴明淮只觉两眼刺痛,连内息都难以凝聚,知道血雾有毒,当下也不敢逞强,只得闭眼屏息,直到血雾渐渐散去,才敢睁眼。
那乘轿舆尚在原地,轿夫却都倒在地上。裴明淮又调了半日内息,才能行动。他掀开轿帘,哪里还有姜优的踪影?他大叫起来:“姜姑娘!姜优!二夫人!”
除了他的声音,再无声响。
裴明淮又气又急,他忽听到怪笑喋喋,猛然回头。
一个红衣老妇,正立于树枝之上,嘿嘿怪笑。她对面崖壁山洞之前,却站了一溜人,裴明淮这时方信了祝筠的说法,确有少年鬼使,装扮便如古画中一般,脸戴面具,却看不清究竟是男是女。众鬼使肃立在侧,或捧香炉,或捧香花,有十余人之多。
“姜优在哪里?”裴明淮大喝,那鬼媒婆却放声大笑,笑声刺得裴明淮耳膜微微作痛。“此女鬼王已然笑纳,速速退去,饶你性命!”
血雾这次来得更浓,再度散去之时,鬼媒婆连同一众鬼使,也都不见踪影。裴明淮怔在当处,只觉脑子里一团混乱。山洞里面全无灯光,裴明淮知道有异,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一探究竟,忽然听到有人奔跑之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极奇怪的“嗬嗬”之声。他心中一凛,站住了脚。
那人越来越近,倒像是一路跌跌撞撞而来。裴明淮只听这人发出的声音,既非呼救,也非叫喊,已不似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野兽垂死挣扎时的吼叫。
突然天上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四周一片白亮。裴明淮只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向他扑来,身法之快,动作迅猛,势如疯虎。裴明淮向旁一避让,那人一扑落空,刚落到地上,又一跃而起,向他扑了过来。裴明淮只听“刷”地一声,衣襟已被扯破。他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自己衣衫倒像是被利爪撕裂的一般。
裴明淮心中一动,转头看去,电光照得四面如同白昼,只见一人披头散发,弯腰躬身口里“嗬嗬”而叫。那人的右手,却似虎爪一般,裴明淮失声叫道:“卓子玉?!”
卓子玉披头散发,满脸扭曲,竟似完全认不出裴明淮一般,又朝他扑了过来。裴明淮看他神智已失,但劲道非同小可,只得再次闪身躲开。卓子玉这一扑,右手竟直插进了树身里。那是株老树,坚硬厚实,他的虎爪竟能深入树身,其坚利程度可想而知。
“是我,卓兄!”裴明淮连叫数声,卓子玉也毫无反应。裴明淮身形一动,卓子玉又再次扑上,这次裴明淮学了乖,又飘身闪在一株大树之后。趁卓子玉五指深陷入树干之际,裴明淮如电般闪至他身后,一掌劈在他颈后。
按理说他这一掌劈下,卓子玉功夫再好,也得晕迷不醒。但令裴明淮诧异的是,卓子玉虽然倒下,却又两眼圆睁,口里“嗬嗬”而叫,却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裴明淮弯腰扶住他,一叠连声地叫道:“你醒醒!醒醒!”
电闪雷鸣交集,大雨倾盆而下,裴明淮浑身上下立刻湿透,那雨点大如黄豆,浇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时候,卓子玉双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之意,嘴唇蠕动,拼尽全力地似想说些什么。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快说!”
“姜……优……洞府里面……我姊姊……十三年前……在凤仪山……”卓子玉费尽全力,但口舌似早已僵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字句。裴明淮等了半日,他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双目圆睁,直视裴明淮,一眨也不曾眨。
如此大雨浇下,他竟能两眼不眨?裴明淮伸手一试,轻轻叹了口气。
卓子玉已死了。
裴明淮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卓子玉右手上的那只虎爪除了下来,在虎爪之中,竟然紧握着一朵白色的优昙钵罗,还有一枚绿得极美的碧玉。卓子玉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他,这一点裴明淮确定无疑。那优昙钵罗,佛经中的无俗艳之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裴明淮撕下衣襟,将那虎爪裹了起来,放于囊中。他本想到对面山洞一探究竟,忽然听到远远地自山下传来一声声惨呼。夜来寂静,声音传来之处,竟是姜家庄。
裴明淮寒毛直竖,只听惨叫声此起彼伏,倒似姜家发生了极恐怖的祸事一般。他本想去那山洞一探究竟,但这时候姜家庄定是出了大事,裴明淮心知不妙,负起卓子玉的尸首,急急下山。他也知道丢下姜优姚碧在山上也一般的不妥,但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容易回到姜家大门前,已是半夜时分,姜家却是灯火通明。庄内无数大红灯笼,大书一个杏黄的“姜”字,在凄风冷雨中飘摇不定,煞是诡异。姜府大门也是洞开,不见一人。
忽听脚步声响,一人从大门里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黑漆大门上悬两盏黄皮灯笼,灯火甚明,裴明淮一看清那人的脸便吃了一惊,叫道:“洪捕头?!”
洪响头发蓬乱,满脸惨白,他抬头一见到裴明淮,顿时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扑到了裴明淮面前,两手抓住裴明淮,高声嚷道:“裴公子,姜家闹鬼了!”
裴明淮一呆,洪响脸上恐惧之色,真如见了鬼一般。洪响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方道:“裴公子,我们快走。赶快离开姜家,这里……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姜家……这姜家……都是鬼!……”
裴明淮反手抓住洪响手腕,道:“洪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洪响两眼犹如铜铃一般死死瞪着他,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裴公子,我姓洪的素来不信神鬼,就连那鬼王之事,也是将信将疑。但如今……如今,哈哈,我一直有所耳闻,这姜家一族百年来都只设空棺,却把家人都制成蜡像,供在八卦塔内。但若是出了差池,这些死人便会复活……不不不,不是复活,只是行尸走肉!”
裴明淮怔住。“你是说……八卦塔里面的那些蜡像,现在都活了?”
洪响狂笑道:“不错,不错,都活了!现在这姜家庄,都是死人,在四处乱走!本来是活人的,现在也变成了死人!”
裴明淮一惊道:“我进去看看。”他转身便向里走,洪响大惊失色,忙回身拦在他面前。
“裴公子,千万不可。你若有了什么闪失,我项上这颗人头,哪里保得住?”
裴明淮冷笑道:“那若是这些行尸现在自姜府大门里出来,你我又该如何是好?”
“裴公子,你有所不知。”洪响略微镇定了一下,道,“姜家状如迷宫,含五行生克之数,黑砖白瓦,这些行尸是断断走不出来的。他们庄子修建得如此诡异,便是为了这个原由。就算大门敞开,一般的无法出来……只能困在这姜家庄里面……”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他又笑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所谓行尸,我还真想要见识一下!”
洪响瞪着他看了半日,他对裴明淮的性子已经相当清楚,“嗨”了一声,道:“公子,裴公子,你懂五行之术么?你进去了,出得来么?我是拖了明珠给我带路,还没走到大门口,明珠便被……被杀了!我好歹也常来,总算这一小段路是拼命跑了出来!”
裴明淮听他这般一说,倒觉得森森地有些凉意。此时仍是细雨淋漓,裴明淮一个冷颤,道:“等我先把卓子玉找个地方放下来再说。”
洪响这时才察觉他负着一具尸首,大惊道:“这……卓子玉……他死了?!”
“正是。”裴明淮叹道,“我在凤仪山上遇到他,想来是中了毒。”他将卓子玉的尸体找了个避雨之处放好,道,“回头再说罢。”
他又朝那两尊镇守于姜家门口的狴犴瞟了一眼,笑道:“我如今才明白,为何姜家竟用狴犴镇门,原来,这姜家本来便是一座牢狱?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忌讳,为何定要将这个隐患留下?”
洪响脸色仍然惨白,他原本是张锅底一般的黑红大脸,如今这脸色活像糊了一层面粉上去,看起来十分渗人。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洪大哥,何必吓成这般?我还真不信,这世间能有什么东西如此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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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风雨突止,半轮明月浮在云端。裴明淮见着一个女子,缓缓自树影里走了出来,站在姜家大门之后。她似乎是想走出来,走了一步却又退了回去,行动间极其怪异,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一般,动作迟滞僵硬。
裴明淮自月光下见到她的脸,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曾在塔中见过这女子之像,站在姜峰身侧,便是他早亡的妻子,裴明淮记得名字是叫“谢晴”。她脸色惨白,便如套了一个蜡壳一般,怎么看都不似一个活人。
正在这时,有个小童自一处花木下钻出,却是碧玉。碧玉虽不能视物,却似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吓得面无人色,朝大门的方向扑了过来。裴明淮叫道:“碧玉,快出来!”伸手欲接,忽见谢晴伸出一只手,抓住碧玉脖子,手中用力,只听“格格”两声,碧玉立时两眼翻白,头软软地侧在一旁,立即毙命。
裴明淮又惊又怒,只恨自己没早一刻出手,碧玉或许还能活命。只听身旁洪响低声道:“这些活尸,力大无比,还好我今晚喝得不多,还算清醒,才能跑出来……姜亮,他是喝太多了……”
洪响无意间碰到了一根树枝,那树枝顿时弹开。谢晴头一侧,便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寂静之中,裴明淮甚至觉着能听到她颈骨转动的声音,只见谢晴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来,却在那里转来转去,始终不敢出门一步。
裴明淮实在是忍耐不住,他好奇心大炽,想看一看谢晴如今究竟是人是鬼?“铮”地一声,旁边的洪响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光闪动,裴明淮剑已出鞘,夭如龙腾,一剑斩向了谢晴的右肩。
按理说这一剑斩下,只要是血肉之躯,必定会一条右臂应声而落。但裴明淮一剑斩下,竟听见金铁交鸣之声,仿佛长剑斩上的并非人身,却是金铁之属。裴明淮他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赤霄乃是神兵利器,他虽未用全力,但一样的可切金断玉,如今面前这“人”究竟是何物?
洪响见势不妙,大叫了一声:“裴公子,我们快走吧!”
裴明淮却起了好胜之心,一剑回挑。他出手快极,洪响在旁还未看清,便见着一颗眼珠,被赤霄剑给旋了出来,一缕鲜血飞溅而出。
谢晴伸手缓缓举至脸上,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左眼眶里抓了两下,却似毫不知痛一般。裴明淮剑尖一转,那颗眼珠便朝洪响飞了过来,裴明淮叫道:“接着!”
洪响只得伸手去接,嘴里嚷道:“裴公子,你好大的胆子!”
谢晴慢慢转身,朝庄园里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裴明淮一顿足便想追进去,洪响扑了过来,横在他面前。
“公子,不能进去!现在进去,哪里还有生路?那些……那些活尸……都在里面乱走啊!原本在塔里面的,都出来了……他们杀了……杀了庄里的人……”
裴明淮怒道:“若是庄内还有活人,难道不救?”
洪响大叫道:“裴公子,我亲眼所见,连姜亮都被他们杀了,还有什么活人!”
裴明淮道:“方才碧玉不是还活着?”
洪响这一回,是“扑通”一声跪在裴明淮面前了。“裴公子,裴公子,算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进去!若你有一丁点闪失,我这颗脑袋,不,是我们这一县衙的人,脑袋还要不要?”说到此处,洪响凄声道,“我知道你心好,裴公子,但事已至此,你也一样的无能为力!你能走进去多远?没人带路,你根本寸步难行!那里面的,姜家的,都不是人,不是人!你就信我一回,里面的人,都死了,我都看在眼里,你谁也救不了!”
他叫到最后,声音凄厉之极,令裴明淮也遍地生寒。再望了一眼姜家大门,裴明淮长叹一声,道:“听你的便是。倒是这卓子玉的尸体,也请你送回县衙,教仵作好生验视。”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姜家庄,他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
“裴公子,你好大的胆子。”洪响见他如此说,好歹松了一口气。他手掌里还抓着那颗被裴明淮剜出来的带血的眼珠子,裴明淮盯着那眼珠看了半日,方道:“这些人真是古怪之极。”
洪响浑身一抖,那颗眼珠子都落到了地上。他慌忙自地上捡了起来,捧在手里,道:“裴公子,我早说过,他们不是人!”
“但谢晴仍然会流血。”裴明淮皱眉道,“鬼岂会流血?”
洪响目注他,一字字道:“因为他们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他们是活尸。”
裴明淮一怔,洪响说得十分肯定,倒教他不知如何回答了。毕竟,活尸这东西究竟什么样,会不会流血,他也不知道。
二人一时无话,洪响此时方渐渐定下神来,问道:“裴公子,姜姑娘呢?你不是跟她一起上山的?”
裴明淮两眼正视他,道:“她一上山,便不见人影了。血雾中消失……倒跟吕玲珑的情形,颇为相似。”
洪响瞪着他,眼珠似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似的。“吕玲珑?她不是已经……不不不不……裴公子,我不信,我决不信!”他语无伦次,双眼已发红,“我要去找她!”
“这鬼王实在恶毒之极,我必将这凤仪山翻个底朝天!”裴明淮咬牙道,“若那鬼王还不出来,我就一把火把这山给烧了,不管他是人是鬼,是人我就要他烧成焦炭,若他真是鬼,我就要他三魂七魄,烟消云散!”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神色十分狠厉,就连洪响也打了个寒噤。裴明淮沉默了片刻,声音已平静下来。“洪大哥,我一直在想,鬼嫁娘恐怕并非是为了满足鬼王色欲,而是另有用处。我还想到,姜源那个失踪的兄弟……”
他这一句话,只惊得洪响面色如土,双手乱摇。“裴公子,你别说了,姜家敢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裴明淮淡然道:“正因为是伤天害理之事,才须假鬼王之名而行。姜家乃此地宗主,若明目张胆行此逆天之事,百姓也容不下。回去请你们县令来见我,我自有主张。”
洪响见如此说,忙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我看,裴公子,你也一同去县衙吧?我这就禀报县令大人去,让他收拾屋舍,你好休息。”
裴明淮却摇头笑道:“多谢了,不过我有更好的地方去。”他又道,“我打算去嫣红阁。”
洪响脸色微微一变。正如裴明淮所料,洪响实在不蠢。“裴公子,你诸事都要当心啊。那嫣红阁中……唉,我就实说了吧,总觉得有些什么怪异之处。我也说不清楚……”
“多谢洪大哥提醒。”裴明淮笑道,“我定然会小心在意。”
他果真到了嫣红阁里。老鸨一见他,便满面堆笑地迎上来,裴明淮打了个呵欠,道:“现在我要睡觉,不用找人侍候。替我准备热水,再弄身衣服来,我这衣服都湿透了。”
估计花钱到妓院来睡觉的客人实在是很少,不过老鸨很快就回过了神,笑得更甜地把裴明淮送到了一间布置精雅的屋子。裴明淮洗了澡换了衣服,倒头便睡。房中原本就点着一种细细甜甜的香,中人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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