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夜谭1-9全集

北魏文帝年间,坞壁林立,连朝廷都无可奈何,不得不暂时放任,以宗主督护制抚众坞主。“九宫会”悄然而生,此帮会集结天下不肯归附朝廷之坞壁,势力之大,可撼半壁江山,却又韬光养晦,聚坞壁之力隐而不发。另有自名“天鬼”的神秘组织,取墨家以鬼神之名代天地赏罚之义,与朝廷为死敌。时年乱世方平,前朝太武帝为向南朝示威,铁蹄到处,六州摧扫,山渊残破,以至千里白地,人相食之。“天鬼”自承秉天志而行,虽百死亦不悔。裴明淮乃皇室贵胄,母亲是皇帝长姊清都长公主,昔年扶持少年文帝登基,威望极盛。姑姑是正宫皇后,其父裴霖位至太师,裴氏一门荣宠之极,权倾朝野。裴明淮受皇命加使持节微服巡查,所到之处怪事频发,只觉亦真亦幻,恐幽冥之事非虚耳……

作家 璇儿 分類 出版小说 | 105萬字 | 193章
第76章
下了大半夜的雨,第二日却是天朗气清。裴明淮起身时,见原瑞升正站在竹棚之后的一处空地,手握长剑,面前泥土里插了一块木牌,知道他必定是将自己侄子与另一名弟子的头颅与断手埋在了此处,当下便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原前辈节哀。”
原瑞升慢慢回过头来,他脸上皱纹毕现,颇有老态。“都怪老夫自己,让他们无端地来送死。”
裴明淮无言以对,原瑞升却笑了笑。“走罢走罢,趁天气好,我们在天黑之前赶到朝天峡。”
他对剑门这一带十分熟悉,二人骑在马上,原瑞升一路连指带说,听得裴明淮甚是神往。原瑞升取了身边水囊,喝了几口,笑道:“人老了,嘴也碎了,裴公子莫要见怪。”
裴明淮笑道:“原前辈太过谦了,在下是真听得入神了。”他扬起马鞭,虚指了一指四周,“这里便是三国相争时候的蜀道,果然是险峻无比,当得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原瑞升却道:“待你走到朝天峡,此处就是升平大道了。”
一直走到下午,那朝天峡终于在眼前了。裴明淮登时怔住,他虽已听姚浅桃说过那“云栈”,但亲眼见到还是另有一番震撼。那哪是什么路,根本就是极长极宽的一道削壁,无数木桩打入悬崖之中,又以木板在木桩上搭建起窄窄的一条小道。下面便是极湍急的江水,隐隐能见到江中露出的礁石,若是摔下,就算水性极佳的人,也难免撞到礁石上,粉身碎骨。而那栈道靠江的一边竟只悬了一道铁链,若没些胆量之人,也不敢走。
这日本是阳光明丽,但走到此处,却只觉着云蒸雾绕,栈道仿佛便在云中,果不愧“云栈”之名。
原瑞升笑道:“裴公子,如何?”
裴明淮道:“在下是迫不及待地想上去一试了。”
原瑞升道:“座骑也只能留在此处了,朝天峡的栈道极险,有些地方人要走都艰难,更不要说马了。”
裴明淮道:“不错。”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那栈道,这朝天峡的栈道年久失修,不时地会有块木板掉了,或是踩上去摇摇晃晃。裴明淮走了一段,朝下一望,江水奔流咆哮,露出狞恶礁石,竟微微觉着有点目眩。再看自己,也被裹在一团淡淡白雾之中,一时竟觉似真似幻。
原瑞升本走在他前面,这时只闻他的笑声自云雾间传来:“裴公子,可有乘云而上之感?可别一脚踏空了,掉下去就算是只水鸭子也活不了。这里的暗礁漩涡,可多着呢。”
裴明淮道:“多谢原前辈提醒。”
他听到原瑞升忽地“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异之色,便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后,道:“怎么了,原前辈?”
这栈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原瑞升挡住了他的视线,裴明淮看不到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片刻,原瑞升方一侧身,裴明淮立即闪身过去,只见有两具尸体横在面前。那两具尸体在昨日还是两个活人。
原瑞升喃喃道:“血刀双煞,他们的银刀都没有出鞘。”
裴明淮朝两具尸体走近了两步,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二人的尸体已然不成人形,似乎是被重物踩踏过一般,尤其是二人的脸,都成了肉饼,若非看他们身形衣着,几乎认不出来。原本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衫,此时早已污泥鲜血和成一团。在秦华的衣襟下摆处,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和着鲜血的泥印,一眼看去却有些像个蹄印。
原瑞升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恐惧之意。“他们……难道是被马给踩死的?”
裴明淮皱了眉头,又盯着那蹄印看了半日,道:“不太像马蹄印,倒像是个……”他抬起头,望着原瑞升,“牛蹄印。”
原瑞升顿时大惊,看了片刻,不由得点头道:“不错,正是牛蹄印。老夫幼时家贫,也放过牛,这确是牛蹄印无疑。看来,是一头牛在他们身上反复踩踏,才把他们的尸身践踏成这般模样?”
裴明淮道:“马都上来不了,一头牛又怎能牵上这云栈?”
原瑞升道:“但他们的死状……”
裴明淮忽然弯下腰,自秦祺手中取了一物。他握得并不紧,显然是在他死后,有人将那物事塞入他手中的。原瑞升一见,便失声道:“这也是一块琰圭!”
这块琰圭与在蒸笼中发现的形状全然相同,只是色呈深黄,极是纯美温润。裴明淮道:“这是田黄石,称得上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之一了。”
原瑞升注视着琰圭上的花纹镌刻,甚是遗憾地道,“又是梵文,只可惜秦祺秦华二人已死,我们都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了。不过,照老夫看来,这琰圭之上,写的一定是‘牛坑狱’。”
裴明淮道:“前辈为何如此说?”
原瑞升沉声道:“九宫会虽已不是当年的九宫会,但有人意欲复仇,如今看来,恐怕是实。难不成……那些柬贴,就是要引我们这一干人到朝天峡来,然后一个个杀死?”
裴明淮道:“我们面前的这两具尸体,便是死于‘牛坑狱’,而原前辈的两位弟子,则是死于‘蒸笼狱’。接下来,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我倒想看看,这杀手还能玩出些什么花招来?”
原瑞升道:“我们若是走到九宫会总坛,说不定就能见到那个杀手。”
裴明淮道:“只怕我们就算到了那里,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原瑞升握拳道:“就算如此,我也要去。哪怕是被人杀了,死之前我也要看个清楚明白。”
裴明淮望了他半日,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继续前行吧。这两具尸体……”
原瑞升道:“背上!你一具,我一具!说不定这些尸体上会有线索!”
裴明淮苦笑道:“这真不是个好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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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爬山,再怎么也不是件舒服的事。山壁峻峭,寸草不生,不时地有尖石自山壁上探出,原瑞升和裴明淮只得弯腰躲过,还得小心不要让背上的尸体被刮到。
原瑞升道:“快了,再走上片刻,便到栈道口了。”
裴明淮只答应了一声,想着自己一身上下如今不知已成了什么样,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又走了一阵,只听原瑞升笑道:“裴公子,你看前面。”
他声音里隐隐含着赞赏之情,裴明淮微觉诧异,定睛看去,眼前竟是豁然开朗。一座索桥自两山间横飞而过,此时正是傍晚时分,落日夕照,映得对面一整面山壁泛着金红之色,艳美壮阔,难描难画。
原瑞升笑道:“此处便是剑门有名的‘绝壁夕照’,傍晚之时方能见到如此美景。老夫从前见过,实在难忘啊。”他声音中颇带萧索之情,但这时裴明淮已全然被对面山壁给吸引住了。过了半日,裴明淮才道:“九宫会总坛的入口,便在这山壁之后?”
原瑞升道:“裴公子好眼力。正门是早已被巨石封住,进不去了。如今……”他遥指了一指,“能进去的只有最外侧的偏殿,是进不了中央的天心殿的。”
裴明淮细看那两堵山壁,浑然天成,夕阳下金红耀眼,实在看不出有斧凿痕迹。又看那座索桥,道:“若是这铁索桥断掉,我们岂不是会被困死在对面?”
原瑞升笑道:“这索桥数十年来,历经风吹雨打也完好如初,如今又怎会断掉?”
裴明淮皱了皱眉,隐隐约约觉着有什么不妥之处,但此时也不可能打退堂鼓了。原瑞升又将秦华的尸体负在了背上,道:“走,我们过去……”
他话未落音,便听到了一阵箫声。这箫声却与寻常箫声有些不同,箫声本来呜咽低回,这箫声却要清亮许多,只是及不上笛声清悦。裴明淮定睛望去,只见在索桥对面,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人,便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一般。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貌,但裴明淮心中再无怀疑:这人便是那夜在滴翠苑里相识的祝青宁。
祝青宁吹的是一曲“凤凰台”,箫声轻柔,但显然是运上了内力,裴明淮觉着箫声便似响在耳边一般。当下扬声道:“祝兄知道我要来?”
祝青宁停了箫声,将箫移开。他立在山崖之中,衣袂飘飘,神清骨秀,竟似欲乘风而去。只听他远远地笑道:“裴兄其实不该来的。你身旁的人,才是该来的人。”声音清朗,十分悦耳。
裴明淮奇道:“我身旁之人?”他看了看原瑞升,原瑞升却是一脸茫然之意,显然对祝青宁全无印象。
祝青宁笑而不答,只道:“来了此处,便是有缘之人。二位还不过来,更待何时?”他声音里忽然带了些微的诧异之意,道,“看二位身上所负之人,倒似两具尸体。”
裴明淮道:“死了的人,能不能来?”
过了片刻,祝青宁的声音方传了过来。“能。”
原瑞升听裴明淮与他对答,此时忍不住低声问裴明淮道:“他是何人?”
裴明淮的回答,十分简洁。“祝青宁。”他倒不是不想多说,只是祝青宁除了名字,确实什么都不曾对他说过。
原瑞升皱眉。“我从未听过江湖上有这一号人物。”他转头看向裴明淮,道,“裴公子,是老夫孤陋寡闻了么?”
裴明淮笑道:“若原前辈都孤陋寡闻了,晚辈就真是井底之蛙了。”
祝青宁在对面崖边笑道:“二位还在嘀咕些什么?在下有名没名,似乎并不重要吧?”
原瑞升狐疑道:“听你说话,你似乎是来迎接我们的?你跟九宫会有何关系?”
祝青宁道:“二位过来了,我自会告诉二位。两位难道不觉得这般说话很是累人么?”他的语气里,微微地带了讥嘲之意,“难道二位还怕我在这里设了陷阱不成?不必担心,之前来的一位彭盟主,一位纪前辈,还有一位姚女侠,都已经好好地在里面了。”
原瑞升老脸一红,道:“谁说老夫怕了的不成?”
祝青宁笑道:“既然如此,二位请。”
那索桥十分结实,用手臂粗的铁链架设而起,上面铺以木板,足有丈许宽,走上去虽不能说如履平地,倒也绝无危险。裴明淮往下一看,江水怒吼,溅在礁石上浪头顷刻间变成白沫,看着着实狞恶。当下不愿再看,负了身上的尸体,快步过了索桥。
那祝青宁便站在索桥尽头一块突出的山崖之上,淡淡夕照光影笼在他身上,眉清目朗,风姿如仙,只是唇角微撇,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他手里握了一支赤玉箫,其色如血,此时裴明淮与他相距甚近,看到那玉箫上竟有天然的血凤花纹,连一羽一爪都栩栩如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原瑞升也已走来,眼光却粘在那支玉箫上移不开了。半日才叹道:“原来阳尊主的‘凤鸣’竟是落入了这位祝公子手中。不知祝公子跟九宫会有何关系?”
祝青宁淡淡一笑,却不回答,只微一侧身,道:“二位请。”
他所站立的那处山崖本来便只容一人,他这一侧身,便已临着峭壁深渊,留给裴明淮和原瑞升的通道,窄之又窄。他一让,便看到在他身后两面山壁的夹缝之中,有个极小的洞口,以裴明淮的身量,只能勉强进去,若是一个极粗壮的大汉,恐怕真会被夹在里面。
原瑞升一直在盯着祝青宁看,眼中颇有疑忌之色。祝青宁却不理他,原瑞升,终跺了跺脚,朝那洞口挤了进去。他原本便负着死尸,更是不便,嘴里喃喃地在抱怨着些什么。但他行了几步,也不再抱怨了,想必里面已然开阔了。
裴明淮一笑,道:“祝兄请。”
祝青宁道:“裴兄为何不走前面?难道是怕在下背后暗算你不成?”
裴明淮笑了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阁下那日装得就似丝毫不会武一般,今日却突然出现,教在下如何不疑?”
祝青宁笑道:“裴兄且放心,若有必要,我决不会介意背后伤人,不过今日在下必不会在背后给裴兄一刀的。”
裴明淮啼笑皆非,道:“你倒坦白得很。”
祝青宁不耐道:“你走还是不走?怕就回去。来的人那么多,说来都是江湖上成名之人,却一个比一个胆小。”
裴明淮笑道:“祝兄难道不知,一个人有的东西越多,便越怕死么?”一面说,一面便也进了那洞口。“反正在下背上还有具死尸替我挡着呢,祝兄若是有意,不妨在这死尸上再多戳几个窟窿眼。”
果然如原瑞升所言,洞中只有极短的一段路十分狭窄,一走过了,便甚是宽松了。洞中曲曲折折,两边的石壁上嵌着青铜灯盏,只是里面的灯油早已尽干了。如今隔了一段路,便插着一支火把照明。
原瑞升正走在前面,听到裴明淮也进来了,便停下了脚步。等裴明淮走到了面前,原瑞升方压低了声音道:“裴公子,你可要防着那姓祝的。昔日那九宫会尊主手中,便有一管‘凤鸣’。听说还有‘龙吟’,也是奇珍。没想到,嘿,没想到居然凤鸣落在他手里。”
裴明淮道:“我听说凤鸣是支通体鲜红的玉箫,乃是上古赤玉,最特异之处便是上面有天然的凤凰展翅的花纹,十分珍异。”
原瑞升道:“正是!据说要练御寇诀,这龙吟凤鸣是缺不得的。我对这姓祝的甚是疑惑……嘿嘿,不过,怀疑的人绝不止我一个吧。”
他说话的声音渐高,只听祝青宁在他们身后道:“想强夺的人,也决不止原老爷子一个。但如今这凤鸣还好好地在在下手中,我不说,两位也知道要从在下手中抢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的罢?”
原瑞升“哼”了一声,他已知这祝青宁说话甚是刻薄,不会给人留情面,但此时也不欲得罪于他,只对裴明淮道:“我们走。”
走了好一阵,还是在洞里曲曲弯弯地穿行,原瑞升叹道:“这条路好生长,这九宫会,把这座山怕都是挖空了,非一朝一夕之功哪。”
一言未尽,便看到不远处透出了亮光,那亮光却远非火把之光能及得上的。当下精神一振,大步疾行,不出片刻便觉着眼前大亮,竟是一间极开阔的石室。这石室顶上有个圆洞透出天光,四面立了十余根高高低低的石柱,中央有个高高的圆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石室中有不少人或站或坐,其中便有昨日见过的纪百云、彭横江、姚浅桃,那个头戴斗笠的灰衣汉子也在其中。众人看到裴明淮和原瑞升肩上负着的尸体,都颇为惊异,但裴明淮此时的注意力却全然被眼前一幅巨大的壁画吸引住了。
这幅壁画画在整一面石壁之上,画的正是那十八地狱。刀山油锅,石磨牛坑,血池铜烙,寒冰蒸笼,画得生动之极,那些在地狱中挣扎受苦之人,脸上神色痛楚万分,看久了竟觉着一个个似欲破壁而出一般。按理说来,这幅壁画至少也已有二十多年了,但仍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裴明淮把肩上的尸体放在一旁,不由自主地向这面石壁走去,眼睛一直不曾离开壁画。一人背负双手,正仰头注视石壁,听到裴明淮走到他身后,便回过了头。裴明淮一见他的脸,便道:“无忧,你却先来了?”
这人锦袍玉带,面目俊美,二十七八岁年纪,正是汾脽坞的宗主薛无忧。他见了裴明淮,便道:“明淮,你来得晚了。”
裴明淮还未答话,只听一个少女声音响了起来,“裴大哥!”
薛无双飞燕一般地落到了他的面前。她此刻已换了女装,极是明丽动人。此刻双颊漾着红晕,真如白玉上抹了一层胭脂一般,十分妩媚。裴明淮见了她,却殊无欢愉之意,皱了皱眉,望着薛无忧道:“你怎的还是让无双也来了?”
薛无忧神情本来颇为冷峻,听到裴明淮这一问,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你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个宝贝妹妹的脾气?”
裴明淮微笑道:“她的脾气,还不是你给惯出来的。”
薛无双撇嘴道:“裴大哥,你也取笑我。我只不过是跟着来玩玩的,难道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裴明淮指了一指地上的两具尸体,道:“这是在路上发现的。”
薛无忧皱眉道:“血刀双煞兄弟?看他们的模样,倒像是被猛兽给反复踩踏过一般。”
原瑞升点头道:“照老夫看来,是被牛蹄给踏过。”
薛无忧沉默片刻,眼光朝那壁画移了过去。那壁画极大,人物极多,大约有数百个之众,也有在油锅里哭号挣扎的,也有被铁锯锯成两半的,也有在铜柱上被烙成焦炭的。薛无忧忽道:“明淮,你来看。”
裴明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牛坑狱”。一头牛角锋利、双眼发红的巨牛正将四个人踩于脚下,其中两个便是秦祺秦华。那二人的脸,画得十分细致,只要是见过秦祺秦华之人,必能一眼便认出来。二人均是满面惊恐,双拳紧握,手中都握了他们的银刀,就连银刀上的镂空花纹也画得一丝不苟。
裴明淮看了半日,眼中疑惑之色越来越浓,摇头道:“这说不通。”
薛无双道:“裴大哥,什么说不通?”
裴明淮道:“这血刀双煞兄弟,是昨日离开茶棚的,我亲眼看着他二人上路。今日下午,我们在云栈上发现了他二人的尸体,便与原前辈一路负着他二人而来。可你们都是昨夜到此的……”
薛无双道:“那又怎样?”
薛无忧淡淡道:“我们昨夜一直守在此处,若有人要在这画上动手脚,万万不能。”
薛无双道:“也许这画以前便是画成这般的,只是我们不曾注意到罢了。这画上十八地狱,狱中之人,总也有数百人之多,我们又怎会一个个地去看?”
原瑞升听了他二人对答,也一直在盯着壁画看。此时忽然满面激愤之色,叫道:“你们来看!看这里,蒸笼狱!这不是我堡中那两个……”
那蒸笼狱中有一个三层的蒸屉,画得十分真切。第一层的蒸屉被揭了开来,里面有数颗人头,其中两颗人头的面目依稀觉得眼熟。
薛无忧侧目看原瑞升,道:“什么?”
裴明淮道:“无忧,我们来的时候,在茶棚蒸馒头的蒸屉里发现了原前辈派往朝天峡的两位弟子的头颅。”
原瑞升在身边的石壁上重重一拍,叫道:“好贼子,杀了人还不算,居然还敢画在画上……”
薛无忧冷冷地打断了他。“这幅画如此古旧,想必二十多年前便在此处了,阁下当年来过,难道还不知道?”
原瑞升一呆,道:“当年那情形,哪里还顾得上细看?”
薛无忧道:“二十年前,阁下这二位弟子想来也还未成人,又怎会有人能提前知道他们成年后的容貌,画在九宫会的总坛之上?”
原瑞升怔住,道:“可是……”
忽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自角落里传来。“说不定画这幅画的人,二十年前,便已知道了二十年之后的事儿。”
薛家兄妹和裴明淮都把眼光投向了角落,只见说话的是个粗壮汉子,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裴明淮笑道:“勾千芒果然是勾千芒,那夜与阁下在滴翠苑中一叙,你来得却比我还快。”
勾千芒叹了一声,道:“我也是昨夜方到的,此处既无酒,又无肉,更不像滴翠苑一般,有的是软玉温香。在这里呆了这一日,我也是闷得发慌!”
薛无忧哼了一声,道:“勾千芒昔日占山为王,什么事不曾做过。我倒不曾听说,勾千芒当年也参与了歼杀九宫会那一役。”
勾千芒冷笑道:“我跟你爹一同去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小儿呢。”又笑了一声道,“只是你爹已死,你们自然也不知道了。”
薛无双大怒,腰上剑“铮”地一声已出了鞘。汾脽坞的大小姐,那柄剑果然不凡,比寻常剑要短上几分,剑身犹如一汪碧水。“你敢对我爹出言不逊?!”
勾千芒冷冷道:“我可有说错?”
他二人在此斗嘴,裴明淮却在打量石室中众人。纪百云、彭横江、姚浅桃都坐在一旁,纪百云正在跟一个白须红面的老道说话。裴明淮曾与那老道有过一面之缘,那老道姓涂名醉山,一柄剑使得出神入化。几人都不理会裴明淮,只姚浅桃朝裴明淮笑了一笑,算是招呼。
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一直不曾开过口。裴明淮等几人在壁画前说了半晌,这二人也不曾听到一般。其中那灰衣大汉,便是在茶馆中见到那人,此时他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子,一身黑衣,身材婀娜,脸上却蒙了黑纱,只露出一双极明亮的凤目。灰衣汉子一直在盯着壁画看,黑衣女子却在看薛无忧与他妹妹,见裴明淮进来,又朝他望了几眼。
薛无忧在他妹妹剑上一弹,薛无双把握不住,短剑脱手,竟直插回了剑鞘之中。他露了这么一手,勾千芒也露了怯,“哼”了一声便退回到了一角坐下。
薛无忧对裴明淮道:“跟我来。”
裴家与薛家是世交,裴明淮与薛无忧自小相熟,对他那副高傲性子也早已习惯。裴明淮本来随和,倒也不以为忤,笑了一笑便跟在他身后。薛无双朝勾千芒做了个鬼脸,也急急地追了上去。
方才裴明淮和原瑞升进来的门,乃是石室的正门。对面画了壁画的那堵石壁是一整面白石,但其余两面石壁却各有一扇石门。此刻薛无忧带他出去的,便是西边的石门。石门沉重,上面的铜锁早已朽坏,只是虚掩着的,运劲一推便开了。进去之后,仍是小道,石壁上也插着几个火把照亮。
薛无双笑道:“我跟哥哥不想和那些人呆在一处,便找了这边的两间石屋住。石屋里还有榻有凳呢,以前一定是九宫会诸人的住处。”
裴明淮笑道:“这么早便要我去歇息了?”
薛无双撇嘴道:“我才不想跟那些人在一起,怪气闷的。”
这时三人已走到一处死角,那死角上却赫然开有三道石门,每道石门后都是一间小小石屋。薛无双道,“我住左边的一间,哥哥住的右边的一间。中间的一间,里面有死老鼠,裴大哥,你也只能住那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浅笑盈盈,梨涡微现,只是想开个玩笑,裴明淮却是一本正经地道:“不妨事,哪怕是一屋子老鼠也无妨。”
薛无双跺脚道:“你!……”
薛无忧皱眉道:“无双,你又在跟明淮胡缠些什么?明淮,我们进去,别理这丫头。”
裴明淮一笑,便随着薛无双进了中间那间石屋。里面仅有一榻、一案、一椅,案上还有个茶壶,虽积满了灰尘,却没见着只死老鼠。这地方久未有人,自然也不会有吃食,老鼠怕是也活不下去的。石壁之上有些小孔,跟隔壁相通,倒像是天生的。裴明淮道:“那这些人昨夜是住在何处的?”
薛无双道:“东边石门的通道尽头,两侧都是石室。左边那几间,可比我们这三间要宽敞数倍了。那些人昨夜都是住在那处的,只有那位祝公子,他一个人住在右边,那里有两间相邻的石屋。早上我起来一看,他就坐在索桥入口那山崖上吹箫了。我当时想,他难不成在那里坐了一夜?我确实隐隐地听到箫声传来……”她忽然又是一笑道,“大家看了他手里那管赤玉箫,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是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去问。”
裴明淮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说话。突然,他们听到从当中石室传来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声音。薛无双道:“有人动手!”
裴明淮道:“我们过去看看。”
回到那石室,便见纪百云、涂醉山、彭横江、勾千芒几人围成了一个圆圈,将祝青宁堵在当中。涂醉山年纪虽老,却是姜老而弥辣,一张脸红似煮熟了的螃蟹,指了祝青宁道:“你便是九宫会的余孽,是不是?便是你传书将我们引至此处的,是不是?”
祝青宁被这一众高手围在当中,却仍是神定气闲,悠悠道:“传书的是我,但我却决不是九宫会的余孽。”
彭横江喝道:“胡说!你若不是九宫会的人,你又怎会有凤鸣?”
纪百云冷冷道:“既有凤鸣,自然也有龙吟了?有了凤鸣龙吟,御寇诀的心法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那众位可否想听一听凤鸣之音?”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一众高手都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就连纪百云和涂醉山这等名宿也不例外。倒是姚浅桃年纪尚轻,虽知其名,却也不知这御寇诀的厉害,反而脸色如常。她便问彭横江道:“舅舅,究竟御寇诀是什么?我只知道是九宫会最厉害的一门功夫,却不曾见识过。”
彭横江重重地道:“那本来便不是‘见’的,是‘听’的。御寇诀练成后,乃是无形剑气,可凭音而出,或琴或箫,琵琶琴瑟皆可,若是我这等粗人,全然不通音律的,长啸数声也能充数!”
他说得有趣,不仅姚浅桃忍不住娇笑出声,薛无双也笑了起来。彭横江瞪了她二人一眼,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那本来便是一种无形的劲气,我曾亲眼见过,那劲气能将慧敏和尚从头顶处一劈两半!”
姚浅桃打了个冷颤,薛无双也再笑不出来。用刀剑把人一劈两半不难,但若是用琴声箫声这些无形之气能将一个武林高手斩成两半,那几乎是匪夷所思了。彭横江见了她二人的表情,道:“不要说你们不信,若非我亲眼见到,我也不信。你们问问在场的人,他们也都见过!”
涂醉山点了点头,他本来一副怒发冲冠、脸红筋涨的模样,此时竟似也委顿下来。“当时那阳尊主正在抚琴,我还记得,他抚的是一曲……《坐愁》。他每拨一根弦,便有一个人陨命,或是断头,或是腰斩,或是从中被劈开……我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但当时那鲜血纷飞的惨烈之景,至今栗栗!不是人,他绝不是人!”
薛无双忍不住道:“既然那九……九宫会尊主如此厉害,你们又怎能将他杀死?”
涂醉山眼睛一瞪,道:“邪不胜正,自古便是这个道理。他再厉害,也抵不过我们如此多的人……”
祝青宁听到此处,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鄙夷之意。涂醉山大怒,喝道:“你笑什么?”
他年纪虽大,脾气可一点不小。怒喝之间,剑已出鞘,却是一柄青铜为柄的厚重长剑。他剑一出,竟有开山之势,旁边几人都立即退了几步,不愿触及剑气。祝青宁手中玉箫向上一迎,众人一见,心中都捏了把汗,玉箫何等柔脆之物,与涂醉山的重剑一触,岂不会碎为玉屑?
不料箫身还未与涂醉山的重剑相触,涂醉山便立即撤了剑势,漫天剑雨也骤然消失。裴明淮也不由得暗赞这声,这老道的剑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比那开山之势来得更是难得。
祝青宁也收了玉箫,笑道:“涂道长怎的收剑了?难道还怕一剑把在下劈死了不成?”
涂醉山气狠狠地道:“再怎么样老道士也是修行之人,怎能与你这晚辈一般见识?”
祝青宁笑道:“恐怕是道长舍不得毁了我手里这支凤鸣吧?”
涂醉山大怒,喝道:“你!……”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道长不必气恼。各位是想知道我祝青宁究竟是何许人,这凤鸣又是为何落在我手中的,是不是?”
众人不由点头,祝青宁道:“在下本也不打算隐瞒,只是说来话长,而且若要讲清此事,在下还对众位有事相求。”
涂醉山皱眉道:“什么事?”
祝青宁道:“在下想请问一件事。”
涂醉山道:“你问!”
祝青宁道:“在下想问,昔日众位英雄好汉,究竟是如何攻入九宫会总坛,将之一举歼杀,杀得片甲不留的?”
他的眼光朝众人逐一慢慢扫过,道:“如今这里的人,不少都是昔日曾经历过那一役的。即使本人不曾参与,也必有父辈或是师辈参与。在下这个要求,不算强人所难吧?”
涂醉山道:“这本是一大快事,说又何妨?你要听,我说便是。”
祝青宁笑道:“那便再好不过。”
纪百云却皱眉道:“陈年旧事,何必再说?这一说,不知说到几时呢。”
彭横江却道:“反正无事,说说也无妨。”
祝青宁笑道:“东边南首,我住的那间石屋里有酒,若不嫌弃,便取来一饮。”
彭横江道:“此处有酒?哪来的酒?”
祝青宁道:“自然是为各位准备的。”
彭横江道:“是你准备的?你究竟是何人?”
祝青宁又是一笑,却不作答。那勾千芒道:“我这人没酒便不能活,我去取来。”
他去了片刻,果然抱了好几坛酒过来,放在中央那个圆台之上。勾千芒拍开泥封,闻了一闻道:“好酒!”
彭横江也看了一看,那酒醇香扑鼻,着实诱人。他也是好酒之人,禁不住咽了口口水。祝青宁微笑道:“怎么?这般好酒,众位都不敢喝?”
见众人的眼光都盯在他身上,祝青宁又一笑,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在下不才,酒量甚浅,聊表心意了。”
彭横江不语,勾千芒心里也转的是同一个主意:“若过上一阵,他还无事,我们再喝也不迟。酒固然是好酒,但为了一时贪杯而送了命,也太不值了。”
裴明淮却走上前,自石台上端了祝青宁喝了一口的酒碗,一口饮尽,笑道:“既是好酒,自然不可糟蹋了。”
祝青宁瞟了他一眼,脸上微带笑意,却不回话。只涂醉山忽然嚷了起来:“姓裴的小子,你好生奸猾!”
裴明淮与涂醉山也算相识,此时涂醉山忽然这般嚷了出来,倒教一众人都楞了。薛无双忍不住道:“涂老前辈,你为何要说裴大哥奸猾?他哪里奸猾了?”
涂醉山跺足道:“这酒香如此撩人,谁不想喝?只是谁都不敢喝罢了!这小子喝了那姓祝的剩的半碗残酒,祝青宁既然喝了,难道这酒还有毒不成了?说不定别的几坛酒都会有毒,但这一碗,必定是无毒的!”
裴明淮笑道:“前辈,你可是误会了。在下只是贪杯,哪有想到这许多?”
涂醉山指了他道:“你小子长了一副笑嘻嘻的脸,心思可多了去了。薛家的丫头,你还不小心些!”
薛无双顿时满脸绯红,艳如桃花。薛无忧淡淡道:“不劳挂怀,舍妹的事,自有在下料理。”
涂醉山笑道:“想来也是无妨,薛延昔年也是跟裴家一同替当今天子打下江山的,却不肯做官,隐于江湖。你们两家交情如此之深,再结亲也是美事一桩!”
这一回连裴明淮都不能再装傻了,忙打断他道:“涂老前辈……”
祝青宁一笑,道:“这位涂道长,你也不必说这位裴公子奸猾了,换作你,你可愿意喝在下这半碗残酒?”
涂醉山一呆,摆了摆手,道:“说不过你,说不过你们!罢了,罢了,且说正事!”
祝青宁道:“在下已经洗耳恭听了半日了。”
纪百云却道:“你为何要听那些陈年旧事?”
祝青宁道:“在下的理由,稍后自当奉告。”
纪百云一双眼睛盯了他半日,方道:“也罢,老夫便且讲讲当日之事。只是年久日深,若是老夫有记不分明之处,还望各位提醒。”
他缓缓地道:“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九宫会突现江湖,无所不为,那一个强横霸道,江湖中人但凡有些名头的,尽都不忿。于是,当时武林中人纷纷结盟,势要与九宫会一决死战。但我们不但不知九宫会的总坛天心殿所在,甚至对各处分堂都一无所知。九宫会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自己却似隐在云雾之中。便像是那朝天峡的云栈一般,云遮雾隐,不见其踪。”
“我们想了许多法子,但都没一个成功的。我们也想过,九宫会总是要人入会的,于是便派了不少干练之人去投靠他们。可是,九宫会十分机警,我们派去的人,全都被他们揪了出来。或是拔舌,或是十指被剪,或是双腿自腰处被截断,然后扔在大街之上……他们都说不出一个字来,我们自然也无法从他们口中得到九宫会的一点消息。但我们依然不曾放弃,依然在想法子。”
“后来,我们遇上了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九宫会中有人落到了我们手里,竟然还是他们极重要的人物。我们抓到她后,不少人都对九宫会恨之入骨,说要把她剥皮剐心,再给九宫会送回去。但一些老成持重之人却反对,因为在那女子说话之间,我们知道了她竟然是九宫会尊主的女儿。我还记得她的模样,是个美到出奇的姑娘,看起来没一点邪气。她叫阳缨,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九宫会的尊主姓阳。”
“我们思来想去,若是开出条件要她爹爹来换她,那狠毒无比的尊主是必定不会答应的。但如果一刀便把她杀了,却也太便宜她了。最后我们想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人把她偷偷救走,送回九宫会。这样一来,九宫会那位尊主见女儿被送回,一定十分高兴,就会疏于防范,这个送她回去的人就一定能设法打入。”
“但问题立刻就来了,这个人凭什么要送她回去呢?这阳缨是个绝色美女,若有男子对她一见钟情,也极是常见。如果这个男子爱上了她,不忍她被剥皮挖心,将她救走,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哄然鼓掌,都说这点子妙极。只是,却要谁去呢?这可并不是件容易之事,若是被九宫会看出端倪,一样的会死得极是惨酷。”
“我们最后挑出了一个人选,是位青年侠士,姓段名子裕,生得十分英俊潇洒。他似乎对那个妖女也十分回护,一捉到妖女之后,便有人想要杀她,也是他去挡下的。我们都觉此计甚妙,而这位段少侠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们精心策划安排了一番,过了一段时日,段少侠带着那妖女逃走了。当然我们也装模作样地呼喝追赶了一番,还有意刺伤了段少侠,为的便是让这场戏做得更真些。这段时日里,段少侠也曾有意去接近那阳缨,给她送些吃的,安慰她几句,那妖女倒似也真喜欢上了段少侠一般。所以段少侠要带她逃走,她自然丝毫不怀疑。”
“段少侠带着阳缨逃走之后,一连数月都没消息。我们都知道,虽然他救了九宫会尊主的女儿,但要取得那尊主的信任,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便也耐着性子慢慢等,终于有一日,我们得到了段少侠的传讯。我们事先已经约好了一套极机密的法子,为的就是能传出讯息来。段少侠言道,他已得到了尊主的信任,正慢慢在打入九宫会内部,但是一切尚欠火候,叫我们耐心等候。”
“我们便也按段少侠所说的,耐心等候,因为都知道这件事是急不来的,若是操之过急,反倒会坏了段少侠的性命。这一等便是一年有余,但我们并没有白等,段少侠传来了九宫会总坛的地形图,和各分堂的位置。于是我们先暗中召集江湖中人,在同一时间,各地分别攻打九宫会的各处分堂。他们的各分堂从未想过会有人突然来攻打,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全部覆没,但我们的人也死伤甚多。我们商量了一下,不能再等,便将剩下的百余人集中起来,直扑总坛。”
“我们本以为分堂的搏杀已是十分惨烈了,但比起在总坛的,实在是十分里的一分都不到。我们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没有几个。那尊主……那尊主实在不是人……他的武功高到了我们都没想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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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百云说到此处,双眼直瞪着前方,似乎又看到了当日那幅惨烈的画面。他朝下虚指了一指,道,“当年,我们便是在下面的天心殿里,击杀那尊主的。到处都堆满了尸体残肢……若是被刀剑兵刃劈开切下的也罢了,他竟然能够用琴音将人给四分五裂……御寇诀,御寇诀,那根本是种妖法,而不是武功了……”
以纪百云这等前辈身份,说这种话,大大不妥,但就连涂醉山也没有反驳。裴明淮见纪百云不说下去了,便问:“我还是不明白,既然这尊主厉害到这般地步,你们又是怎么杀了他的?”
纪百云道:“我们最后一拥而上,合力将他杀了。”
裴明淮一皱眉,只觉得这话也未免漏洞太多。薛无双却问道:“那位段少侠呢?还有那位阳姑娘呢?”
涂醉山叹道:“可惜了那位段少侠,他给我们卧底传讯之事被那尊主发现了,便将他投入刑堂……我们见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我们又悲又恨,好在最后还是将尊主杀死,毁了九宫会,也算是替他报仇了。至于那阳……阳缨,这女子倒是对段少侠一往情深,竟自杀殉情了。”
薛无双“啊”了一声,脸上颇有伤感之色,低声道:“这位阳姑娘,倒是个极好的女子。”
纪百云道:“只可惜她错生在了九宫会。”
祝青宁一直听他们说话,不曾开过口,这时突道:“在下听到的,怎么跟这几位前辈所说的不太一样呢?”
纪百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祝青宁笑道:“在下也想讲个故事,不过,还请各位在听完之前,莫要动手,否则,在下这故事是一定讲不完的。”
裴明淮心中一动,道:“你讲,我是一定听的。”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我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一个正道的少侠,年轻英俊,武功高强,却爱上了一个所谓的邪教妖女。那妖女虽然出身正道人士所谓的邪教,却正如无双姑娘所说一般,是个极好的女子。少侠受命救走妖女,进入九宫会卧底,这都是他自己情愿的,因为他虽然爱这姑娘,但也一般地觉着九宫会作恶多端,一定得除掉他们。自己的情爱,若要牺牲,也是不得已的。可是他送了那妖女回去之后,他才知道了一件让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涂醉山的红脸变得更红,喝道:“什么事?”
祝青宁淡淡道:“那女子有了身孕。”
纪百云冷冷道:“邪教妖女,本来便是邪魔外道,又练些阴毒武功,跟人有了孩子,是很奇怪的事么?”
祝青宁道:“按纪前辈这般说,自然不奇怪。但这阳姑娘一向是极洁身自好的,别人不知,但段少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一再追问,阳缨才对段子裕吐露了实情:在她离开的前一夜,被喝醉了酒的侠士进来把她给强暴了。在那侠士看来,反正是个邪教妖女,若这般清清白白地让她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涂醉山一掌拍在石桌上,顿时碎石开裂。“胡说八道!”
祝青宁却对他那一掌的威势置若罔闻,只淡淡道:“段子裕这时也算看清了那些大侠的真面目,决定不再相助他们。他与阳缨成了婚,离开了九宫会,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但段子裕不是孤家寡人,有一份家业在,那群大侠各种要胁,段子裕无可奈何,只得交出九宫会总坛的地图,告之他们各处分堂所在。他虽对九宫会心怀厌憎,但毕竟那尊主如今跟他已经脱不了渊源,是以段子裕便带了阳缨回到总坛。阳缨是决不会抛下她父亲的,段子裕心中有愧,又深爱妻子,决定与她生死与共。”
涂醉山抓了一只满满的酒碗,骨嘟骨嘟地直灌了下去,一张脸红得更像鸡冠一般,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说!胡说!都是血口喷人!都是……”
纪百云素来不饮酒,此时竟也端了一碗喝了。其余众人也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觉着口渴,也纷纷拿起酒碗来饮。只有裴明淮盯着祝青宁,却是一动也不动。
只听祝青宁续道:“果然,这些大侠们连段子裕也不放过。段子裕虽已无生趣,却还是想要保护妻子,最后身中数刀而亡。阳缨当即自刎,倒也省得了再被羞辱。至于尊主究竟是怎么死的,这连我也不知道了,倒要向各位请教。阳尊主的武功如何,各位亲眼见过,比我清楚得多。”
他又是一笑,目光扫向纪百云、涂醉山、原瑞升一众人,缓缓道:“在下说的这个故事,比起方才纪前辈所说那个,是不是要有趣一些?”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涂醉山脸上。裴明淮顺着祝青宁的目光望去,只见涂醉山的红脸,此时竟变成了紫黑之色,一缕一缕的黑血自他眼中、口中、鼻中、耳中缓缓流出,而涂醉山却似毫无所觉一般。薛无忧站在涂醉山身边,出手如风,已点了涂醉山数处大穴,以阻止他毒气攻心。
涂醉山这时方发现自己的异状,嘶声道:“毒……毒……酒中有毒!……”他脸色发黑,双手向祝青宁抓了过去,道,“解药……给我解药……”
祝青宁见了他这副情状,也吃惊后退,道:“毒不是我下的,我更没有解药。”
涂醉山此时已说不出话,双手抓向自己的喉咙,口里啊啊作声,双眼似要瞪出眼眶一般,十分骇人。他再也站不住,一跤跌下,蠕动了两下,便无了动静。过了好一阵,裴明淮才弯下腰去探他脉息,摇了摇头。
“死了。”
薛无忧冷冷道:“好毒的毒药。”他的眼神直射向祝青宁,声音更是冰冷,“酒是你带来的,也是你提议要喝的。不是你下的毒,是谁下的毒?”
祝青宁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里除了两坛酒,还有五六个酒碗。酒碗都是满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姚浅桃身上。“姚姑娘,刚才是你倒的酒?”
彭横江手里还拿着一个空了的酒碗,他自看到涂醉山中毒的情状,就在暗自运气。发现自己并无异状,才放下了一颗心,道:“我也是喝的浅桃倒的酒,怎么我就没事?”
姚浅桃道:“我……我看到舅舅一直盯那酒坛,便去替他倒。桌上有好几个酒碗,我就全部倒满了。然后端了一碗,给我舅舅……”
薛无忧道:“涂醉山只是随手端了一碗。”
纪百云点头道:“不错,老夫也喝了一碗酒,但我也并没中毒。”
薛无双取出一块罗帕,包住手,把碰掉了一块的酒碗拾了起来。“我的包裹里有些银器,我去取来。”
她奔了出去,不一刻便回来,手里拿了几支银钗。她把银钗慢慢自酒碗底下擦过,顿时变成了紫黑色。她又将另一支银钗插进了还剩了少许的酒坛里,银钗却并未变色。
原瑞升失声道:“酒坛里无毒,酒是下在酒碗里的!”
薛无双大声道:“刚才有谁碰过这些酒碗?”
姚浅桃脸色发白,低声道:“我……是我倒的酒。”
薛无双道:“不止是姚姊姊碰过,我记得把酒碗拿过来的,却是这位勾千芒勾伯伯。”
勾千芒面上铁青,道:“不错,是我把酒碗连同酒坛一同拿过来的,可我决没有在酒碗里下毒。我为何要毒死涂老道?我跟他又无冤无仇!”
裴明淮正在察看涂醉山的尸体,忽然一撒手站了起来,退了两步。薛无双道:“裴大哥,怎么了?”
她的眼光落到涂醉山的脸上,也吓得失声惊呼。涂醉山的脸在先一刻还仍是紫黑之色,此刻却像是被热油烫过似的,起了一个个的水泡。不出片刻,他的整张脸都全是水泡,然后很快地开始溃烂,不出一盏茶的时分,涂醉山的脸便溃烂成了一堆血肉,还在发出咝咝的响声,好像是油煎沸的声音,听得每个人都毛骨悚然。
原瑞升沉声道:“好毒的毒药!”
这时,那一直坐在石室一侧的灰衣汉子,走了过来。他朝众人扫了一眼,道:“请各位让让,我来看看。”
灰衣汉子朝涂醉山的脸上瞟了一眼,便道:“这是水上飞的独门毒药,不过,那水上飞听说早已进了大牢,如今不知生死。”
他仍然戴着竹笠,裴明淮心下疑惑,不由得朝他多看了几眼。
原瑞升颤声道:“油锅狱!这一定是油锅狱!”他指着那石壁上的巨幅壁画,道,“十八地狱里,有一层便是油锅地狱,把人投入烧沸的油锅之中烹炸……涂醉山中此毒,决非偶然,决非偶然……”
薛无双正抱着那个酒坛在看,此时忽然叫道:“哥哥,裴大哥,你们来看,这酒坛里面有东西!”
她把酒坛里所剩不多的酒尽数倒出,坛底果然卧着一块琰圭。这块琰圭却是块赤玉,灿若朝霞,颜色十分美丽。薛无忧将这琰圭托在手中,看了半日,望了姚浅桃道:“姚姑娘方才在倒酒之时,就不曾觉着酒坛里有物事么?”
姚浅桃想了一想,道:“不曾。”
裴明淮道:“这琰圭若是卡在酒坛底,想来也不会摇动。”
薛无忧剑眉微蹙,却什么都没说。裴明淮对那灰衣汉子道:“阁下怎知道这是水上飞的独门毒药?”
那灰衣汉子嘿嘿一笑,又退了回去坐下,却不回答。他身边那黑衣女子,眼见涂醉山身死,都不曾多看上一眼。
原瑞升在他们说话之时,走到了那壁画之前,仰头呆呆而看。此时,原瑞升叫了起来:“画上有他!这画……画上有涂老道!”
众人都吃了一惊,只见原瑞升一只手指着壁画,叫道:“那被丢在油锅里的人,就是涂醉山!”
薛无忧人影一闪,他已站到了原瑞升身边。众人都是一惊,纪百云更是暗想:“想不到这薛家的少宗主轻功如此高强,倒要看看他别的造诣如何。昔年薛老头剑术不说天下无双,也差不到哪里去,这薛无忧大概也得了他爹的真传。”
祝青宁却是慢慢地走了过去,盯着壁画上的那口巨大的油锅,看了半日,道:“这是涂醉山么?照在下看来,这人的脸成了这副模样,说是原堡主也未尝不可。”
那油锅极大,里面满满的全是烧沸了的油,还在冒着泡。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露了半边头在外面,一只手也自油锅里伸了出来,五指如钩,状极痛苦。
原瑞升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像我?怎么会,这明明是涂醉山。脸上那些油炸过一样的血泡……”
纪百云一直脸色阴沉地盯着祝青宁,祝青宁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道:“纪前辈,你这么看着在下做什么?”
纪百云手里一直捏着那管精铁打成的旱烟杆,此时竟突然出手,疾点向祝青宁三处大穴。他那管旱烟杆本来便是武林里出名的专打人穴位的兵器,出手极少有落空的,但祝青宁与他相比,怎么都算是晚辈,他这一出手,几近偷袭,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祝青宁玉箫挥出,只听“叮叮叮”之声不绝,铁玉相碰,极是清脆。数十响之后,祝青宁飘退了数尺,笑道:“纪前辈,晚辈并无意跟你动手,若你要考较晚辈武功,青宁自承不如便是。”
纪百云脸色发青,站在原处不动。他一连点出十数次,祝青宁身上大穴都在他旱烟杆笼罩之下,但祝青宁身形飘忽,却始终差着那么一丁点。以他的身份若再继续追击,更不象话了。薛无忧、原瑞升、彭横江等人站在一边,脸上都微带不屑之色。
裴明淮尚在沉吟,祝青宁却唤他道:“裴兄,在下想请你评个理。”
裴明淮笑道:“不敢当,祝兄想要我评什么理?”
祝青宁玉箫指向纪百云,道:“这纪前辈乃是武林名宿,却一直与在下为难,不问青红皂白地对在下动手。在下实在是觉得为难,有句话叫暗箭最是难防……”
他话未说完,纪百云便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暗箭难防,我难道暗算了你不成?”
祝青宁眨了眨眼睛,道:“方才纪前辈难道不是暗算么?我怎么没听到纪前辈说要跟我过过招呢?”
纪百云一张脸已成了猪肝色,他素来城府极深,今日却不知为何,极是心浮气躁。裴明淮往前走了一步,有意无意地拦在他跟祝青宁之间,笑道:“纪老前辈若对这位祝兄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出来便是,何必失了身份?”
纪百云冷笑一声,道:“好,那老夫便直说了。祝青宁,是你下贴子要我们这些人来的,在这里迎接我们的也是你。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祝青宁收了玉箫,悠悠地道:“在朝天峡相迎众位的是我,这没错。若是问我打的什么主意,那在下倒要问一问了,各位来到此处,打的是什么主意?仅凭在下一张贴子,便能赚得如此多的武林大豪留在此处?”
纪百云道:“若有从前九宫会残存的余孽,必将危害江湖,老夫怎能不来?”他眼光扫过众人,慢慢地道,“在场的各位,接到贴子时的想法,想必都与老夫一样。”
彭横江大笑数声,转向祝青宁道:“祝公子,既然你也承认了是你叫我们这些人来的,你就必有所图。你也不必与我们打这个闷葫芦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姓彭的不是胆小怕死,但这地方委实怪异,又乃天险所在,我实在不想在这个地方久呆。早一日说得清楚,我们早一日散伙,岂不是好?”
原瑞升忙道:“正是,正是,祝公子,你就说吧。”
祝青宁又是一笑,道:“众位似乎都颇为心急的样子,难道此处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了?好罢,既然各位要我道出实情,我就说了。方才纪前辈给各位讲了一个故事,我也给各位讲了一个故事。但故事里面还有一个关键之处,不知道各位可有听出来?”
众人皆是一怔,裴明淮迟疑道:“可是那阳缨腹中的孩子?”
祝青宁笑道:“裴兄已想到了。”他见原瑞升、纪百云、彭横江都变了脸色,笑容更浓,又道,“那位阳姑娘——段夫人在自刎之前,已生下了孩子,而且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个可靠之人。众位想想,尊主在知晓大难临头的时候,会将镇教之宝交给谁呢?”
勾千芒道:“既然阳缨也在九宫会覆灭之时自刎,那些物事自然也给了祝公子说的那位‘可靠之人’。待得那孩子长大,东西自然也是交给了他。”他的眼光,落到了祝青宁手中那管赤玉箫之上,“就像祝公子手中这管凤鸣一样。”
他此言一出,原瑞升已忍不住道:“你……你就是……”
纪百云脸色阴沉,慢慢地道:“看来,你确是阳缨的后人了?嗯,她的后人,也算是九宫会尊主的后人!”见祝青宁笑而不语,纪百云喝道,“你再不吐实,莫怪老夫不客气了!”
祝青宁笑道:“纪前辈方才已经不客气过了,似乎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他不理会纪百云又恨又怒的眼神,又道,“其实在下是谁,各位实在不必穷追不舍。我请各位来此的原因,其实对众位也是一定有极大的好处的。”
原瑞升道:“好处?”
祝青宁道:“不错,大大的好处。”
原瑞升道:“愿闻其详。”
祝青宁道:“各位也都知道,九宫会有一笔价值不可估量的宝藏,还有可以令所有的武林人士不顾一切去争抢的武功秘笈。”
众人一起点头,祝青宁又道:“那末我问一句,众位知不知道九宫会的所谓宝藏,究竟来自何处?”
纪百云咳了一声,道:“我们怎会知道……”勾千芒却打断了他,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都是些传闻罢了,这祝公子又不会不知道。”
彭横江道:“我听说,九宫会的宝藏,跟黄巾多少有些渊源。”
勾千芒道:“我一直觉得这传闻恐怕是实。我也做过山大王,多少知道些。嘿嘿,当年黄巾被破后,各股人马留下来的不少,黑山、白波、黄龙、牛角、五鹿、浮云、飞燕……有些是全然不知所终,也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去。若那尊主是张角兄弟的后人,倒是能解释一件事,那就是为何九宫会说有便有了,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突然便声势浩大了,那是因为他们的根基一直都在!”
裴明淮沉吟道:“所以各分堂以佛经称谓为名,镇教之宝御寇诀却是道家的功夫?倒也说得过去。他们就是不欲让人想到,他们其实起自太平道!”
原瑞升点头道:“裴公子说得有理。昔年太平道张角兄弟起兵,也不知掠了多少珍宝!若说张角当日未死,将东西都藏了起来,以备今后起复之用,老夫想来,确实是极有可能的。而且……王莽黄金被他们所得,恐怕是也真的。虽说张角兄弟身死,但后来另外三张被杀的时候,却在他们那里发现了些金饼,据说上面就刻着新朝的字样!”
祝青宁听众人这般说,点了点头,道:“各位看来都知之甚详啊,连这些旧事都清清楚楚,不愧是老江湖,难怪当年是拼了命也要灭这九宫会了!既然如此,众位自然也知道,要取得这笔宝藏,须得要孔周三剑。”
众人又继续点头,祝青宁道:“但还有一件事,恐怕各位是不知道的。那就是还需要九宫会八大分堂每一堂的符信。”
裴明淮自怀里摸出了两块琰圭,便是他自茶棚之中与秦氏兄弟身上寻到的。“这个?”
祝青宁道:“正是!”又缓缓地接了下去,“一定要拿到这八块琰圭,才能找到藏宝的地点。虽然我们都知道地点一定是在朝天峡附近,可是这里茫茫大山,地势险要,若没有详细的地图,我们哪怕是找一辈子,都是找不到的。”
他又微微一笑,道:“这也是一众武林人士在歼杀九宫会之后,终于放弃,不再寻找的原因。”
纪百云两眼紧紧地盯着祝青宁,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既不曾找到那笔宝藏,你也没有得到御寇诀的心法。”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我若是知道宝藏在何处,自己便挖走了,何必把众位找到这里呢?我若是有御寇诀的心法,众位难道还能好好地站在此处?”
纪百云脸上微微变色,道:“那你叫我们来做什么?你没有琰圭,我们也没有。”
祝青宁摇了摇头,道:“纪前辈此言差矣。那八块琰圭,如今已有数块现身,怎可说是没有呢?各位对此处最熟,不请各位来,又请谁呢?”
纪百云冷冷道:“你恐怕是打算引我们来此,把我们杀了的吧?”
祝青宁道:“确实有人要杀各位,但却不是我,我只是想请众位来一同寻宝罢了。那凶手如今便混在我们之间,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我们之中的哪一个罢了。”
原瑞升道:“他为何要如此做?”
祝青宁缓缓地道:“因为他要报仇!他要把昔时害了他母亲的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他留下琰圭,便是有意在告诉我们,他是来报仇的!琰圭古意,便是征讨不义。于阳缨的后人而言,留下琰圭,再合适不过了,”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众人听了,虽半信半疑,脊背上都只觉得一股冷森森的凉意窜了上来。半晌,纪百云方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他要报仇?”
祝青宁道:“这一点,请容在下保守秘密。”
彭横江忽然道:“那你请我们前来,便是要看着这个人杀死我们的了?”
祝青宁微笑道:“自然不是。照在下看来,其余的琰圭,也会一块块继续出来的,只是怕琰圭现身一次,便会死一人了,此处实在是处处惊心。但天下岂有白吃的宴席?不要说各位,就连在下自己,也是冒了极大的危险的。若是怕了,各位便可自行离开,在下决不阻拦。少一个人分财宝,少一个人抢秘笈,我还求之不得呢。”
彭横江脸上顿时杀气毕现,道:“莫不成你想独吞?”
祝青宁轻轻叹息一声,道:“若真找到了,自然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金银珠宝那也罢了,一人一份,总能分得均匀。但御寇诀的心法却只有一份,又当如何是好呢?在下自然不愿让人,但各位想来也定然是不愿落于人后的。”
顿时石室里一片安静,但这安静却令人极是难受。裴明淮笑了一笑,道:“各位也未免太多虑了,等东西到了手,再说也不迟。御寇诀就算是旷古奇绝的武功,但在下也听说过,要练成必得稀世之才,不是人人都能练成的。若是找到了,一人抄一份,回去慢慢练,也未尝不可。如今大家便为此伤了和气,那……那人在暗地里见着了,岂不笑掉大牙?他最乐于看到之事,莫过于我们自相残杀了。”
原瑞升点头,道:“正是,正是。裴公子说得是,我们决不能中了奸计。”
彭横江一挥手,道:“好罢,这些事以后再说。”
祝青宁见众人再无异议,拱了一拱手,道:“时辰已不早,恕在下失陪了。那间放酒的石屋里,有不少吃食,请各位自用。”
姚浅桃自目睹涂醉山死后,一直脸色苍白,颇有惧意。这时方道:“我……我去看看有些什么吃的。”
她说着便朝东墙石门走去,薛无双道:“姚姊姊,等等我,我去帮忙。”
彭横江等到她二人消失在石门之后,方道:“谁还敢吃这里的东西不成?”
裴明淮笑道:“各位都是行家里手,有没有毒,难道还试不出来?”
原瑞升摇了摇头,叹气道:“惭愧,惭愧。”他望了裴明淮一眼,道,“裴公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明淮道:“晚辈遵命。”
原瑞升道:“不如到外面去,看看夜里的风景。”
裴明淮知他不欲与人听到二人的对话,便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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