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克鲁正在思虑御捕门的困局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浑厚的说话声:“我有急事须面见总捕头,让开!”话音一落,房门“吱呀”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索克鲁听声音时觉得有些耳熟,出现在眼前的虽然是一个捕者,样貌也不太相似,但根据来人的身型和体格,索克鲁还是大体判断出了是谁。来人正是胡客。胡客伸手关上了房门,扯拢门闩,从暗处走到了光亮下。“我们又见面了。”四目相对,胡客嗓音冰冷。索克鲁确认了眼前这位“捕者”的真实身份。他微微一笑,自嘲似的道:“你们这些青者,当真将御捕门当成了茶馆酒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胡客不想在言语上做过多的磨蹭。他径直走到索克鲁的身前,直截了当地逼问姻婵的下落。索克鲁呵呵一笑,道:“你甘冒奇险,闯进总领衙门来,就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胡客取出了问天,冷言道:“三条人命,你自己决定。”他有意朝昏迷不醒的沐人白和苦大鹏看了一眼。胡客的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如果索克鲁不肯说出姻婵在何处,那么他就先杀沐人白和苦大鹏,再取索克鲁的命。索克鲁虽是御捕门的总捕头,但在莫干山大战中失去了双腿,二十一年来只能靠一辆木制轮椅来活动。此时只身一人面对胡客,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他也拿胡客没半点办法。不过他却有足够的信心。“天地字号御捕齐聚总领衙门,”他直视着胡客,“你真以为你今天能活着走出去?”“我如果走不出去,一定搅你御捕门一个天翻地覆!”胡客毫不示弱。为防备黑蚓、玄驹和傀儡潜入总领衙门,御捕门的天地字号御捕纷纷归位,此刻都在总领衙门的南楼里休息。如果惊动这些御捕赶来,想将胡客留在总领衙门,并非不可能,但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当初紫禁城重重布防,最终还是叫胡客杀出了西华门,那一晚的场景,索克鲁现在想来,仍然历历在目。在御捕门准备向刺客道发起决战的关键时刻,索克鲁可不想御捕门有什么意外损伤。“她被关在京师大狱里。”索克鲁说出了姻婵的下落。胡客在京师大狱里关过,知道京师大狱就在总领衙门的西北角。胡客收起了问天,打算挟持索克鲁,前往京师大狱。索克鲁手中还拿着那两幅刺客卷轴。他将卷轴悄悄放在了桌上。“拿起来。”胡客喝道。索克鲁冷冷一笑,将两幅刺客卷轴拿回手中。胡客拉开房门,推着索克鲁所乘坐的轮椅,走出了房屋。看守在外的捕者齐声喊道:“总捕头。”索克鲁没有声张,如果让捕者们发现他此刻被人挟持,总领衙门内必定大乱。黑蚓、玄驹和傀儡一路追杀白锦瑟来到京城,此刻说不定就潜伏在总领衙门的附近,一旦出现乱子,这三个厉害的青者岂会放过此等机会?一旦黑蚓等三人趁乱潜入,局面将变得更加难以收拾。索克鲁不动声色,任由胡客推着他往西北行去。一路上所遇到的巡逻方阵,见一个黑袍捕者推着总捕头经过,都停下来喊了一声“总捕头”,但没有一个捕者瞧出端倪。胡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推着索克鲁,来到了京师大狱的门口。守狱捕者见总捕头到来,立即打开了大门。胡客推着索克鲁进入了京师大狱。狱中一如既往的光线晦暗,湿气透骨,霉气熏天,胡客算得上故地重游了一回。“在哪里?”胡客低声问。“一直往前,左转,走到底。”索克鲁说道。依索克鲁所言,胡客来到了狱道的岔口,往左转,一直走到狱道最深处的牢房外。通过壁火的照明,可以清楚地看见牢房里关着一个女人,面朝内躺着。胡客虽然看不见被关女人的面容,但从背影来看,应该是姻婵。“你知道该怎么做。”胡客低声道。索克鲁叫来把守狱道的捕者,用钥匙打开了牢门,将那女人带了出来。正面相对,胡客已经看清,那女人的确是姻婵。但姻婵显得无精打采,她起初以为是要被带出去审问,所以没有注意到假扮成黑袍捕者的胡客。“打开镣铐。”索克鲁接着说道。把守狱道的捕者取出钥匙,打开了姻婵手脚上的镣铐。以往审问之前,从来就没有解开过手镣和脚镣,所以姻婵暗暗觉得奇怪。她颇有些疑惑地看了索克鲁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索克鲁身后那位黑袍捕者的身上。姻婵很快认出了胡客。近三个月的牢狱之苦,在见到胡客的这一刻,骤然间烟消云散。姻婵冲着胡客微微一笑。她看出胡客和索克鲁是怎样的形势,于是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安静,做出一副囚犯应该有的听话模样。只是她再次看索克鲁时,嘴角却轻轻地、得意地一抿。在镣铐打开之后,趁把守狱道的捕者不注意,胡客猛地起肩提肘,击在那捕者的头侧。那捕者闷哼了一声,当即晕倒在了地上。姻婵极有默契,知道胡客打晕捕者的目的。她顺势将那捕者的外袍脱下,穿在了自己的身上。过一会儿走出京师大狱后,还要走一截路才能出总领衙门,如果是一个女囚犯,必定惹来巡逻捕者的注意,还是假扮成捕者,没那么张扬为好。虽然捕者外袍有点大,但好在是在夜间,就算出了京师大狱后碰上巡逻的方阵,恐怕也不会有捕者过多地注意到姻婵。索克鲁的手中还拿着那两幅刺客卷轴。姻婵穿好外袍后,便冲索克鲁笑道:“索大人,多谢了。”说着将两幅卷轴夺了过来,藏在宽松的外袍下面。索克鲁轻哼一笑,任由姻婵将卷轴取走了。胡客推着轮椅,姻婵紧跟在他身边,一起朝狱道外面走去。眼看即将走完长长的狱道,离开这个鬼地方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大狱门外传了进来:“总捕头在不在里面?”“回林捕头的话,”守狱捕者回答道,“总捕头刚进去不久。”话音一落,开门的声音便传来。此时离门口不过三丈的距离,狱道只有一丈多宽,胡客和姻婵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做出应对,只能静立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大狱的门打开后,走进来的人正是天字号捕头林鼎寒。“总捕头,”林鼎寒一见到索克鲁,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已经找到了解法……”他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没有再往下说。虽然刚从西安赶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被关在狱中近三个月的姻婵,但林鼎寒眼光厉害,几乎一眼便看出身穿捕者外袍的姻婵是女子之身。“总捕头,我通知了所有御捕去西厅,大家已经到了,都在等你,你怎么跑来大狱了?”林鼎寒虽已瞧出异样,但没有立刻拆穿,而是自顾自地说着话,走上前来抓住了轮椅的推柄,要将索克鲁推走。胡客的眼光同样厉害,已经看出林鼎寒有所察觉。在林鼎寒刚伸出手抓住推柄时,胡客也伸出手,抓住了林鼎寒的手腕!两人都知道对方已经察觉,目光一交,同时出手!胡客出手太快,林鼎寒的宝钿刀只拔出半截,便不得不连刀带鞘地举起,挡住了问天的第一击。等到林鼎寒将整柄刀拔出来时,问天已经用密如雨点的攻击,将他逼得后背紧贴着牢房的柱子,挪不动身。两人一交手,问天和宝钿刀就会不可避免地碰撞出声音,这声音势必招来大门外的几个守狱捕者,接着便是衙门内巡逻的方阵,然后就是西厅内的天地字号御捕。一旦这些人全都赶来,胡客和姻婵被堵在京师大狱里,就算有索克鲁做人质,恐怕也难以脱身。胡客知道时间紧迫,所以一出手便将林鼎寒彻底压制住,随即叫姻婵先走。姻婵紧握着外袍下的刺客卷轴,朝门口飞奔而去。刚到门口,她猛地一下闪身藏到了门后。门外的守狱捕者已经听到兵刃声,刚冲入半个身子,便被守株待兔的姻婵夹手夺去了薄刀,再回刀一砍,逼开那守狱捕者,趁势杀出了门外。胡客与林鼎寒过了几招,忽然间一个反手,问天向索克鲁的后颈削去。林鼎寒急忙挥刀救急。胡客趁机收手,弃了两人,紧随着姻婵冲出了京师大狱。林鼎寒正要追赶,却被索克鲁一把拉住。林鼎寒刚才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索克鲁已经听清他话中之意,知道他找到了刺客卷轴的真正解法。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林鼎寒去冒险,否则林鼎寒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胡客冲出大狱后,与姻婵联手,解决了几个试图拦截二人的守狱捕者。附近的两个巡逻方阵,已经听到动静,用最快的速度围堵过来,并且吹响了黑色瓷埙,紧急的呜鸣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总领衙门。胡客带着姻婵向左一拐,将追赶的两个巡逻方阵甩在了身后。胡客带着姻婵朝后门奔去。当初入宫行刺慈禧之前,白孜墨和贺谦带胡客出京师大狱后,就是走后门出的总领衙门。这一次胡客是从正面大门而入,经行西厅来到京师大狱的,两相比较,后门要近一半的距离,而且往后门方向走,可以避开西厅和南楼,也就等于避开了总领衙门内的天地字号御捕。所以胡客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门。虽然已过去了三个多月,胡客也只走过一遍,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去往后门的道路。快到后门时,迎面赶来了一个巡逻方阵。胡客和姻婵穿着捕者外袍,巡逻方阵里的四个捕者以为是同行,见胡客和姻婵迎面跑来,方阵中的一个捕者还好心地提醒道:“反了反了!信号声在那边,你们两个追反了!”“截住他们!”后面的两个方阵已经追来,方阵中的八个捕者七嘴八舌地大喊。等到这四个捕者反应过来时,胡客和姻婵已经错身而过,往后门奔行而去。和正面的大门一样,后门也有八个守卫。呜鸣声一响,八个守卫便关闭了后门,从内套上了铁锁。瓮中捉鳖,这是索克鲁亲自下的命令。如果黑蚓、玄驹和傀儡真的潜进来了,一旦听见紧急的呜鸣声,守卫必须立刻锁上大门和后门,以防黑蚓等三人从两道门出逃。后门已锁,这一下必须要动手了。八个守卫的身手比寻常捕者还要差,胡客一举撂倒四个,姻婵也解决了两个,剩下两个守卫见敌人如此凶猛,吓得急忙避开,不敢近前。胡客用问天削断铁锁,拉开后门,和姻婵一起冲出了总领衙门。林鼎寒推着索克鲁从京师大狱里出来,胡客和姻婵已经不见了踪影。一批循着呜鸣声追过来的捕者,正从大狱外追过。“不用追了。”索克鲁不想看到御捕门在胡客和姻婵这里付出不必要的损伤,而且两幅刺客卷轴的内容已经知道,没有必要再将刺客卷轴夺回来,因此叫住了这批追赶的捕者。索克鲁让林鼎寒推着他去往西厅,路上遇到赶来的白孜墨等御捕,索克鲁将白孜墨等御捕都叫回了西厅。“她人呢?”进入西厅后,索克鲁忽然问白孜墨。白孜墨知道他说的是谁。刚才所有御捕都被林鼎寒叫来西厅,白锦瑟也来了,可呜鸣声一响,白锦瑟便冲出了西厅,想必是追赶胡客和姻婵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贺谦,曹彬,罗向。”索克鲁一口气点了三个人的名,“你们三人立刻带上一批捕者,前去保护白秘捕,不可出半点差错!”又道,“其他人都留下!”贺谦、曹彬和罗向立刻领命而去。索克鲁命令关闭西厅厅门,然后切入正题,问林鼎寒刺客卷轴怎么解。“还是逐句定字,”林鼎寒答道,“不过要挪动一下。”“怎么个挪动法?”索克鲁问道。“将诗名算作第一句,其他诗句的顺序依次往后挪。”林鼎寒拿出了那本折过页的《李太白集》,将四首诗一一翻找出来,一首一首地进行解读。还是“七三六四四二一六”,如果把诗的题目作为第一句来推算的话,《子夜吴歌》的第七句就变成了“五马莫留连”,第三个字是“莫”;《长干行二首》的第六句则是“同居长干里”,第四个字是“干”;《寻雍尊师隐居》的第四句是“拨云寻古道”,第二个字是“云”;最后一首《酬裴侍御留岫师弹琴见寄》的第一句就是诗名本身,第六个字是“岫”。“只有这样,最后一首五言诗,才能找出第六个字。”林鼎寒道,“我试过其他的解法,但解出的字都连不上,唯有这样解出来的四个字,连在一起,才有特定的含义。”“莫干云岫!”吃惊是索克鲁的第一反应。他在心里惊疑道:“莫干山云岫寺,怎么会是那里?”索克鲁的记忆立刻翻回到了光绪十三年。那一年,云岫寺荒废百年后,终于在住持广严禅师的执掌下复兴,成为远近闻名的佛教圣地,广严禅师也因此佛名远扬,并奉旨进京,为慈禧讲论佛法义理,最后得慈禧手书“藏经阁”匾额,并钦赐内务府所刊《大藏经》一十二部,然后回山传戒,云岫寺更加声名远播。当年广严禅师进京之时,索克鲁曾派捕者保护其安全,所以尽管此事已过去了整整十八年,但他仍然记得十分清楚。如果刺客道的天层真的藏在云岫寺,索克鲁如此吃惊便是有道理的。在索克鲁看来,刺客道天层一定藏在某个极为隐僻的地方,越是鲜为人知之处,越有可能成为天层的藏匿地。可云岫寺建于南宋淳熙年间,数百年来虽然几度兴废,但一直是极为闻名的大寺院,若非如此,它在光绪十三年复兴后,慈禧也不会下懿旨召广严禅师进京论佛,还钦赐十二部《大藏经》和手书的“藏经阁”匾额给云岫寺。自满清入关以来,除乾隆年间毁于战乱而荒废百年外,其他时间里,云岫寺一直香火鼎盛,除开寺内的数十名僧人,进进出出礼佛的香客更是数不胜数。如此广为人知、人员复杂的地方,竟然会是刺客道天层的藏身之地?与既惊且疑的索克鲁一样,白孜墨的脑中闪过的也是这些念头。与索克鲁略有不同的是,白孜墨在三年前还曾去过一趟云岫寺。当时身在东南办事衙门的他,抽空去了一趟莫干山,去剑池看了看当年血战过的地方,又去云岫寺礼佛朝拜。所以他亲身经历过云岫寺那种香客往来、游人如织的热闹场面。若非刺客卷轴里暗藏着“莫干云岫”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刺客道天层和云岫寺联系在一起。“刺客卷轴是明朝的东西,那时天层多半是在云岫寺,”白孜墨揣测了片刻,对索克鲁说道,“两百多年过去了,也许现在天层已经转移去了别处。”索克鲁却不赞成这个看法。他摇头道:“如果是你说的这样,刺客道又何必派出姻婵去日月庄盗走刺客卷轴呢?”且不管刺客道天层是否真的藏在莫干山云岫寺,至少眼下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不会再像过去那般,似无头苍蝇一样乱碰乱撞。“如果天层真的在云岫寺,总不可能全无痕迹。”索克鲁说道。他言下之意,是要派人南下,去浙江省湖州府德清县,探查云岫寺的底细。因为必须在年内剿灭刺客道,所以这个任务极其重要,如果天层真的在云岫寺,那么这个任务也必将十分凶险,唯有经验老到、能力出众的御捕方能胜任。索克鲁选择了这些年来他最为信任的人。“孜墨,你来走这一趟。”索克鲁说道,“需要谁同行,你自己挑。”“不必了。”白孜墨说道。天层如果真的在云岫寺,去多了人反而惹眼,如果一不小心打草惊蛇,天层一旦转移,那就前功尽弃了。“我一个人去就够了。”白孜墨深明此理,所以他决定只身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