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初长成

女护士裴桑桑,面对又老又执拗的奶奶,即将要离婚的父母,三十而立把前半生失败都归结于原生家庭的大姐,23岁还在叛逆期的怨种双胞胎弟弟,裴桑桑又迷茫又失落,23岁的她过着最平平无奇的生活,无恋爱无事业心,面对要散了的家,内心恋恋不舍,在一起彼此总是有各种细碎的摩擦不舒服,彼此妥协彼此忍耐,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而真的要分开,却也不知道要何去何从……

【5】骤雨烈日晚曦1
早餐过后裴家众人各自出门去上班上学,裴老太太换了身鲜少穿的正式衣服,戴上金首饰,又让裴桑桑帮自己梳了头发,用了些香水,最后让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经裴桑桑询问过后得知今天是老太太友人的孙子婚礼日,她今天要过去吃席送礼。不管家里有多闹心,对外的样子总是要一丝不苟的做到位,这样不论外人谁看起来家里都是和睦光鲜,一切安好。
在送完老太太回家的路上,裴桑桑收到蒋西发来消息询问周末是否有时间一起看电影,裴桑桑回了个不可以的表情包,有些疲惫得连字都不想打。
“不开心?”蒋西回来消息。
“没事。”
裴桑桑随手回复着消息,恰巧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说她有快递到,裴桑桑扭头就看到快递员拿的着包裹在几米外,便招手走过去签收。拿到包裹后裴桑桑才想起因为自己早先打算这个周末带全家人去郊区秋游,于是订了野餐的毯子和一顶帐篷,本想着能修复一家人的关系,但眼下的局面这些东西是用不上了。
一个小时后裴桑桑再次到了城中心的高新区,她联系不上裴男男,就按着公司地址找到楼层找进去。一入内,她就感受到那种商业公司特有的风格特色,这里的人从衣着模样到言谈举止都很不同于自己在体制内所接触到的那种工作氛围气息,有种更理性或者说更明确的目的性,即便是站在那儿看似闲聊的人身上也都没有太多松驰懈怠,在这里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要干什么去得到什么。
前台在接待裴桑桑后打了电话进去,随后告诉她裴男男不在位置,应该在接待,让她稍等。裴桑桑坐在前台沙发上一等就是半个小时有余,直到中午员工们陆续去用餐后她也依旧没有等到人,想找人问一问但前台也已经午餐去,只留下她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好,您是……”蒋东其实已经在几次经过前台时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一直没太留意,直到午休时看她还坐在那儿便出于礼貌前去询问。
“你好,我找裴男男,在这里等她。”裴桑桑回答。
“裴秘书已经从后面的电梯出去了。”
裴桑桑懵了,没想到自己等了个寂寞,人早就不在公司。裴桑桑握紧手里的包带不知道怎么办,蒋东则在迅速审视后似是想到什么,问昨晚是不是她在凌晨打过电话找人,在裴桑桑茫然错愕地点头后蒋东伸出手去与裴桑桑正式认识。
“你好,我是江东,你姐姐的同事。”
等不到人的情况下裴桑桑起身作别离开,但心里又有些不死心,毕竟前一晚全家都在担心。蒋东看出她的犹豫,于是掏出手机编了消息发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里他收到回信,就追上进了电梯的裴桑桑让她跟自己走。
时间已至中午,蒋东带裴桑桑至附近一家高层餐厅,入内后裴桑桑就一眼看到临窗户的位置有个熟悉的背影与两位西装男士正在谈话,正是裴男男。
裴桑桑因昨晚一闹没睡好而有些倦怠疲惫,但裴男男在承受那么多事情的同时依旧看着容光焕发,精神充沛地正与人谈着工作,无半点疲态。为了不影响裴男男谈事情,蒋东示意裴桑桑绕行至左边的角落处坐下,意在等裴男男谈完事情后她们姐妹可以聊聊。
蒋东让裴桑桑点些食物,裴桑桑出于没有需求而礼貌婉拒,之后又想到自己这是托了别人的人情来找人,其实是应该请客还礼才是,便又拉回餐单点了食物又请蒋东点餐,并表示自己请客。听到这话蒋东笑着抬眼打量一脸真诚又乖巧的裴桑桑,觉得这小姑娘倒是与她姐姐很不相同,没半点相似之处。
“您和我大姐很熟悉吗?”裴桑桑试探地询问。
“还好。你姐姐是个很不错的同事。”蒋东回答的即保守又言之无物。
两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就各自坐着,不一会儿蒋东接了个电话暂时走开,裴桑桑的注意力就落在裴男男的身上。因为是反向视线死角的位置,裴男男丝毫没有察觉到裴桑桑的存在,但裴桑桑却能看清对方并隐约听见所闲及的事务。
裴桑桑平常只觉得大姐对一切很冷淡,话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种不易亲近的疏离麻木感。此时看她工作的模样却有种特别的鲜活,倒不是说模样的变化,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气质所赋予的感观,谈着专业的问题,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细致处能找准重点不被人糊弄搪塞,处处正中红心,但也不会咄咄逼人的居高临下,一切适可而止的让对方也有台阶下,从容微笑间尽是因沉稳智慧所散发出的美。
原来,不是大姐内向冷漠,而是她有着所不为知晓的另一面,可以睿智而美丽,只是从前没有人在意过。
陡然间,裴桑桑不禁在想,或许大姐想出来自己工作并是单纯的叛逆胡闹,她是真的擅长且热衷于这件事情,将她困在派出所的那方小办公桌上的几年,或许才是对她真正的消耗与浪费。
约半个小时后裴男男与那两位男士谈完事情起身握手作别,两人离开后裴男男低头翻头翻看手机。应该是收到了蒋东的消息,她回身朝裴桑桑的方向看过来,绕过绿植后见到裴桑桑有点意外又不算诧异,之后放下手机在对面坐下。
裴桑桑的来意很明显,就是想劝裴男男回家去和家里人坐下谈一谈,认个错,事情已经发生就只能面对,不论如何家人就是家人,离家出走是不对的。
裴男男对裴桑桑的提议并不拒绝,甚至是认同。她说,自己昨晚离开不是要出走,只是为了避免一切更糟糕,在那种情况下留在家里没有任何好处,她只要多说一个字或许整栋楼都会听到争吵。她不想在像十年前那样大吵大闹,做无用的口舌之争,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只想让所有人都冷静点再对话。
“那你可以把想法说出来,而不是一走了之,家里就不会担心一晚。”裴桑桑说。
“你觉得,有用吗?”裴男男反问,顿了一顿又说:“桑桑,我永远不会再像你那么听话顺从,这大概就是我最大的错误缺点。”
“对家里人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我的信心,在十年前几乎用光了。”裴男男笑了笑,之后又继续说:“我晚上会回去给家里一个解释说法。不过,你也可以先告诉家里,我希望他们能够尊重我的决定。”
裴男男态度坚决,裴桑桑向来温吞不善于说服人,于是便没什么能再多说的,低头喝掉面前的饮料后借口还有事而先行作别。在叫来服务生欲要买单时裴男男示意不用,她称会记在自己的一起,毕竟裴桑桑实习的薪水本来就低,工资卡还在家里管理。
裴男男越来越武断,裴桑桑不喜欢,但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多说什么。倒是又想起蒋东,便忍不住回头多问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很熟悉,他好像对裴男男的事很热心。
“你想说什么?”裴男男立即意识到裴桑桑话里的试探意图,便警觉起来反问。
“没事,我先走了。”裴桑桑摇摇头,性子里的本能让她没再多追问。
裴桑桑走后蒋东才从另一侧回来,拉开椅子在裴男男面前坐下也没说什么,只是取过餐巾铺至腿上后开始用餐,直到裴男先开口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把人带来这里算什么。
“她等了你很久。而且,我觉得或许你的家人应该了解一下你,明明你不应该只是个坐在固定的小桌子面前两点一线的人,有野心也有能奈朝上博一博。”
“你觉得,你就了解我?你们才认识没多久。”裴男男有点冷淡地反问,带着不悦。
“不了解。不过,至少比你的家人多点。”蒋东切着牛排之余抬头看了裴男一眼,看裴男男依旧神情冷漠,就又补充笑说:“你是个爱冒险的人,裴秘书。在这一点上,我绝对比你的家人更清楚。他们不了解你,甚至……应该从未想过了解。”
说话间蒋东将切好的牛排推到裴男男面前,裴男男看了一眼后将其推回,自己取餐具用面前那份餐,再不说一个字。裴男男其实有点生气又有点难过,生气的是这个与自己认为并不久的同事这样置喙揣测自己,难过的是他说的似乎没有大错处。
她所做的的这一切一意孤行,归根结底是裴家人没有谁愿意真正了解她的想法,这么多年从未有谁真的关心过她的理想与目标。一个才相识不久的同事都能看出的问题,朝夕相处近三十年的亲人们却都茫然不知,这一切未免太过讽刺伤人。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泾城的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内正热闹地举办着一场婚宴,宾客们熙熙攘攘地相互寒暄,新娘与新郎站在灯光下不停与来宾们一一合影,新人双方父母亲人一边收着红包随礼一边笑逐颜开地与人说话。
裴老太太在入场时新娘的母亲立即眼睛一亮,赶紧招手示意一对新人过来迎接,热情地接待裴老太太,说起当初自己生新娘时因为家里人不在身边,就是老太太一路从家里到医院陪产鼓励,半点没犹豫地垫付医药费才让她完成生产。新娘母亲一直感激老太太在最紧要的时候帮了母女两人,所以要新人们今天一定也敬杯茶给裴老太太。
在举行婚礼中老太太也果然被请上台接受了新人的敬茶,在老太太入席落座后新娘的母亲又过来敬酒,因为今天的一对新人都才刚过法定年纪,比裴家最小的孩子还小一岁,比裴男男更是小了许多。但顺势问起裴男男的婚事,不由说起些催劝的话,裴老太太都嘴上笑说着小辈的事情不多过问,都是自由安排,但心里还是不由生出迫切之感。
待敬酒过后同桌的妇人们七嘴八舌说起自己家的事,有的孩子上学,有的正在孕期,期间又有人就小声说起今天这对新人其实已经怀上,是仓促办下的婚礼,原本女方家里不太看中男方,但孩子已经怀上就由不得女方家里再提条件,各项目事宜从简不说,原本说好的房车其实也都暂时悬而示决。
“说到底,谈恋爱这种事情还是女方吃亏。谈的越久,吃亏越大。”末了,有人煞有其事地做出总结,赢得桌上众人连连点头同意。
裴老太太保持得体笑容坐在那儿,听着这话又是一阵思索。
另一边,裴桑桑去街道办找了陈慧秋将自己找过裴男男的结果转述,陈慧秋一听就很不高兴,称裴男男这是一点没认错悔改的态度,搞得跟谈判一样,还是单方面的不平等条约。裴桑桑则打着圆场说好话,劝陈慧秋务必冷静些,就算心里着急上火也别说重话,毕竟大姐也是个成年大人,不要再拿教训小孩子的态度对待她,否则会事得其反。
“唉,你说的对,女大不中留,的确是她年纪不小了。我们说点什么,她还觉得我们妨碍了她。”陈慧秋不咸不淡地感叹。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裴男男坐在教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在犹豫,那是个申请网贷的软件,他测试出额度为五万块,纠结是否要填写资料后提款。正在这时候微信跳出几则安琪的消息,说是昨天晚上挂到平台上的招聘消息已经收到许多简历,她挑了两个觉得不错的让裴诚诚看看,如果觉得可以就约出来面试。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箭在弦上,裴男男不想在安琪面前丢人,也更觉得老是这么被家里人小看太窝火,如果自己把这个事情做成了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最终掏出自己的身份证进行信息录入,按下了提取额度的按钮。
当天晚上,裴家人都按要求在晚上七点前回到家,裴桑桑因为是上凌晨的晚班所以一直在家,就特意准备了水果和晚餐,泡了一壶水果茶备放在桌上。她没办法改变这场对话的严峻只希望能将辅助工作做到位,希望至少面对食物时众人或许能不那么冲动。
裴老太太是最后一个回家的人,穿着华服参加婚宴的衣服,看了一天别人的欢声笑语,被别人的孩子敬酒奉茶,还因为推辞不掉而一起去看了新居,此时颇有疲态。见到所有人都齐了,裴男男也已经坐在桌边等待,她就走过去借着裴桑桑搀扶迎接的手坐下。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裴老太太起头,挥了挥手示意。
“其实挺简单的,就是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想趁着还有时间和机会做些努力与尝试,不想在张一呈不变的桌子面前坐到五六十岁退休,一辈子就耗费在那儿。”裴男男接话解释。
“还年轻?你真的是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吗。咱们家算开明了,对后辈从来不要求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就指望着一辈子平平安安,不愁吃穿,就够了。我们对你的要求从来很低,知道你不爱说话,不喜欢跟家里讲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追问,给你空间和尊重。但是你忽然这样辞掉工作,去外面开始给别人打工,就是任性过头了。”裴老太太尽量克制地说到,然后冲旁边的非立业使了个眼色。
“是呀,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体制里,你还反其道出来,你这是没吃过生活的苦呀。”裴立业轻咳一声,然后附和式的接话。
“你现在这个年纪出去开始找工作,能找什么像样的好工作呢。听桑桑说你现在给人做秘书,那种岗位就是给人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事,放从前女孩子做这个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你好端端的正经岗位不去,去给别人当丫头使唤,奶奶我先不说这事儿对不对,我是真心疼你去受那份儿气。”
“奶奶。你的确对我们没什么要求,从小就告诉我们做事儿不用太拔尖,差不多就行。所以从小到大我们没什么压力,上学随便上上,做事随便做做,别家的孩子学这学那我们就只管能吃能睡健康就行。你说,这是是不给我们压力。其实,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家里的后辈能成龙成凤,不相信我们能成为更好的人。
在你们的想法里,我就活该只是个普通的大多数人,就待在一个城市,生活在一个圈子,走大多数人同样的路,过大多数一样的生活。从来就没想过也许我不想成为大多数呢,就是愿意卖力辛苦的去做些事情,不甘心成为平凡普通的轻松人士。可能,我就愿意辛苦,并且乐于辛苦呢。”
“人一辈子生老病死,命中注定。食不过三餐,睡不过八尺,我是希望你们能过的轻松,一辈子少点忧愁。难道还错了?”裴老太太反问。
“您没错。可,我有上进心,想凭自己的努力更好一些,走自己想走的路,让人生更充实些,有错吗?”
“你那是没吃过苦,不知道过日子的苦,没挨过饥荒,不知道活得平稳有多难。你爷爷去了之后我带着你爸爸吃糠咽菜过日子,最苦的时候居无定所,差点要去过讨饭的日子,你就是活得太安逸舒服,不食人间烟火了。”
“奶奶,您所谓的人间烟火,就是让我要待在固定的一个圈里缩进来,捂上眼睛,束上手脚,就这样缩着过一辈子,还要不停告诉自己这个圈子里缩着就是一辈子最好的事。可我不想呀,我就是想走出这个圈子去看看,不管后面多惨多可怜,我都不会因为站起来走出来而后悔。您吃过苦,那是您的人生,您不能用您的人生经验就把我捆死。时代变了,奶奶。”
“我看不是时代变了,是你心野了。”
“您要这么说也行。但这个根本原因不是我,是您一开始给我划的圈,是您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也不相信自己的后辈。”
“你已经快三十了,不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更明白自己已经错过最佳时机,要抓住当下不再犹豫的走出去。。”
眼看着桌上的气氛到了白热化,坐在旁边的陈慧秋轻咳了两声,张罗招呼着既然饭菜都已经做好在桌上,不如先吃点东西再说话,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
随后,陈慧秋边给众人取碗添汤,边放柔了声音对裴男男说:“这事儿,说到底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私自做主张。但凡你早点说一声,我们也好替你规划规划。你真要是不喜欢现在的岗位,咱们也还能想想办法调岗,你要不是乐意会办公室也能调别的部门去外面。可你一声不响的就直接出来了,这事儿就说不过去。”
裴男男听陈慧秋说的话虽然不认可,但不想情况变差就没有接话,于是陈慧秋就又说:“我看了你藏起来的资料和考过的师级证,你这是背着我们备习考试有一两年了吧。其实家时也不是不让你上进,你可以和我们说嘛,家里出高学历的后辈没人不高兴的,还不都是希望你过得好。现在既然出来了咱们也就不说已经发生的事情谁对谁错,就想想后面怎么办。我今天问了单位里的同事,他女儿在银行负责人事,过两个月行里会有招聘,我把你的简历转了一份过去,那边说条件是够的,到时候你过去参加应聘,我再给你打打招呼这事儿就稳定了。”
听到陈慧秋对自己的安排,裴男男原本要接下汤碗的手就停下,抬头看向陈慧秋露出不敢置信。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妈,您在做事情前,就没有想过问一下我的想法吗?
“你现在工作没了,总不能真让你给人端菜倒水的当什么秘书,你做着辛苦,说出去也难听。我当妈的还能害你不成,投资料过去是为了给你安排个好的工作,公务系统你不喜欢,那就退而求其次的进银行,跟你学的专业还相关,这还不好吗。”
听陈慧秋说得一副有理有据的模样,裴男男忽然不怒反笑,将接过的碗放到桌上,抬手撑着额角盯着桌面餐上的餐桌兀自笑得摇头,许久却只字不言。
“你笑什么?”陈慧秋在旁边出声。
“妈,我是忽然想起当年拒关于留学的事情,你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态度。当时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其他人也是,奶奶,爸爸,你们坐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大家真的是一点没变,我都差点以为自己穿越时间了。”
“妈,从小你就跟我说要听话,听信过来人的经验。高考报志愿我想报国际贸易,你让我报财会,我不同意,你就说我是为了谈恋爱追着别人跑,把我的东西翻了个底儿朝天,指着我鼻子教训我做人没出息。你就没真的想过,我是真的不想学财会专业吗。我最后听了你们的,报你们喜欢的专业,上了四年学我也认可了这个专业,我想继续好好学走远一点有出息些,你们又来拦着说没必要,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
为了让我放弃留学的念头,你咬死说家里没条件,没钱供我。可我知道,家里不富裕但绝对有能力买一张给我的机票,是你们压根儿不肯,一转头的功夫我亲眼看到你去银行买了一大笔理财。
工作也是,你们安排我考公我就去考,坐在那儿一晃几年过去,都不知道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可你们就觉得这样好,持续到我过完这辈子到退休都别变。
我活到快三十了,回头看看自己这过去的几十年,一直在想我是不够聪明还是不够努力呢,都不是。是因为不管我做什么事,再怎么样做到好,只要你们觉得不好的事就得中止停下。所以这次我想要跳出来从头来过,你们又来了,问也不问,再替我安排好了。这又跟从前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是这样,我做的这些还有意义吗?”
“你这么说话,是觉得这个家害你了吗?”
“妈,你不会害我,只是别再说是什么为我考虑,你是在为自己假想的人生考虑。”
“男男,你怎么说话的呢。”裴立业意识到裴男男的话峰陡转,便出言提醒。
“爸,你向来不说话,对事情都没什么意见。从小到大问你什么都说好,随遇而安,当父亲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但稍有点多余的事情你就是个打太极的高手,永远说着那句去问你妈。你还记得那时候,我留学备考是先问过的你,你说好呀,女儿有上进心是好事,还特意每个月多给我一笔钱让我买资料和备用。可是后来呢,妈妈和奶奶觉得一个女孩子要漂洋过海去留学几年不安全、没必要、不支持。你就转了风向,扭头就跟着也说要不算啦,你一个女孩子名牌高校本科毕业已经很了不起了,不用再多吃苦。我当时就在想,说好的是你,说不好的也是你,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根本不在乎。”
裴立业被这样一说就抿嘴不语,即是有些不悦又是有些心虚的不再发话。
“男男,心里有气也不能这样和父母说话。”裴老太太语重心长的提醒。
“奶奶你好像是干涉我最少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强迫过什么。但其实我知道主意最多的就是您,您就是借着我妈的嘴来张罗安排而已。她都听您的,听了几十年听成习惯,所以才也想我像她一样听话,听她的。您知道她为什么最近坚持要离婚吗?其实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来的这么晚。”
”裴男男!”裴立业终于被裴男男的话点燃脾气,伸手在桌上一拍,惊得桌面的碗碟都震颤得发出伶仃脆响。
“你这趟就是来跟我们翻旧账,就是觉得我们耽误了你。对吗?你是要挨个开批斗,指责我们,连你奶奶都不放在眼里。”裴立业少有地显露出直接的愤怒不满看向裴男男。
“你就是一口怨气记了十多年呀,从当初看了你的日记开始,这么多年你就一直恨着家里的每个人。这些年你冷心冷面的对我们,我们都没说话,是,就当是当初我们没尊重你,做得贸进了些。可十年了呀,天天朝夕相处对你的好都没半点让你心软放下吗。这么多年,家里事事顺着你的脾气来,就算是欠了你的,对不起你,还没够吗。”陈慧秋在旁边补充追问。
“不是。我对你们没有怨气不满,更不是要指责批斗。我想说的是,我错了。”裴男男平静地后挪了些身子,将双手放下落在腿上,沉了沉气又说:“是,从前我是怨过你们,一直觉得是你们耽误了我,错误引导让我错失良机。
最近我见了以前的老同学,其实当初同学们都非常羡慕我,她们成绩不如我好,学东西不如我快,有两位想放弃进修的时候还是我一再鼓励支持。时间过去几年她们都变了,我还是像当初一样,我忽然才发现我一直以来怨错了人,记错了仇。这些年里,我一直为自己开脱,将自己的平庸归结为是你们导致的问题。其实不是你们,是我自己,谁的人生没遇过阻碍难处呢,是我自己没坚持,太懦弱了。
我想明白了,觉得还不晚,想弥补这年在自己心里压了许多年的遗憾。是,可能最后证明这件事情我做得不值得,但是我就是想试试。我想……自己做一回决定,仅此而已。”
箭拔怒张的气氛在裴男男最后陡然调转的话锋里沉寂下来,众人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所想,从十八岁的一口闷所憋屈到十年之后,她如今的决定不是因为怨恨,正是因为放下。她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不再自怨自艾的总重复地想着如果当初的事情,而是决定在当下做些事情重新开始,朝前看,放下这场持与家人续了十年的怨恨。
“我原谅你们了,当我决定走出来重新开始的时候。”裴男男最后抬头望向对面的三人轻轻舒出一口气,像是一种终于宣之于口的放手,露出浅浅微笑。
话至此处,桌上其余几人都没再说什么,好像也没什么能再说的。几个长辈不论心中如何想着,但此时都说不出指责的话,这场隔阂在裴男男与家人中间十年的怨气消散,是所有人虽然不说出口但都一直期望发生的事,谁能说这不是件好事呢。
裴桑桑则暗自庆幸着,虽然开场局面难以控制,但好在后面的收尾不算坏,一切是积极的。
“吃饭吧。”裴桑桑出声提醒。
“对,吃饭吧,桑桑吃完还要去上晚班。”裴老太太接话。
“是呀,先吃饭。”陈慧秋继续取碗盛汤。
众人不再僵持,纷纷取筷,裴男男也顺应着拿起碗勺,每个人都不是真的想故意引起战火,能应势而下的持续和平场面就无人愿意逆势而行。
裴诚诚今天少有的即不馋又不抖机灵,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有种难得的温顺,裴桑桑就以手臂撞了一下他,他才抬头赶紧接过陈慧秋递过来的汤碗后开始用餐。裴桑桑问他在想什么,裴诚诚就只敷衍地说今天锻炼累了。
“你不是从小最讨厌体育锻炼的吗?”
“我长大了,转性了。”裴诚诚呵呵一笑,低头喝汤不多说话。
晚餐过后裴男男收拾自己的东西称自己想暂时去外面住几天,目前落脚在朋友家。对此家里并不同意,认为她大可不必去麻烦其他人,但裴立业难得在这时候出来说句话让大家别拦了,相信裴男男能处理好,缓过劲儿就回家来住,在外面待几天也不是大事。
想一想,如今虽说似乎将话说开了,但到底还是气氛微妙尴尬,让裴男男在外面住几天先冷静各方情绪也是好事,最终没有人再反对。
裴男男出门离开时裴桑桑也称要去上班随后跟上,两人一道下楼去公交站台,在等车的间隙里裴桑桑问裴男男,是不是真的原谅了家人。
裴男男握着手里的挎包低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主个问题,只说:“这重要吗?其实不重要。毕竟这是家庭,哪里真的有那么多是非对错,谁赢谁输呢,总要有人收场。”
“所以,你还是怨家里耽误了你的留学和青春。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收场。”
“二妹,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比同龄人聪明又早熟,一直坚信自己能成为了不起的人,但是家里一再告诉我就应该当个普通人,平平凡凡过一生。我在犹豫与疑惑中度过了三分之一的人生,在青春时顺应别人的意愿做了攸关人生前途的选择,把自己人生最有可能性的十年浪费在中间。再回头时,一切已经不能回头,庸碌得几乎不认识自己,你觉得我又应该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人生是不能反悔的,遗憾也永远不可能真的被弥补,原谅……是一种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妥协。”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