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听到这些话倒脸色未变,好像没听出什么异样,再次提起让对方一家偿偿新上的菜打圆场,一场饭继续吃下去。当晚的饭局上裴男男一直保持得体的微笑,不论对面的人说什么话她听她都接着,没什么不悦,可这样被人当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评头论足,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服。旁边的宋璋亭几乎与裴男男是一样的情况,被问工作、问收入、催婚姻,他都点头微笑说些场面话,从头到尾温顺至极,全部由宋母张罗圆场。于他二人而言,一切像是场演出。一餐饭吃完已是晚上九点左右,那家人要回酒店去休息,宋母让宋璋亭去帮忙叫了出租车把人送出去。裴男男接到冯德勤的信息需要一份资料,但她翻遍手机也没找到,就需要回公司拷贝一份,便找冲宋璋亭小声交流后让他和宋母一起先走,自己再绕回公司。“你现在的工作要这么辛苦吗,这么晚了还要资料,还立即马上就要,上司是不是有些太过刁难。”宋璋亭有些担心的询问。“没办法,高龄半道入职,很多事情从小做起。好了,我先走,阿姨那边你就帮忙说一下。”裴男男挥了挥手后匆匆离开。下阶的时候裴男男又遇上蒋东在与友人作别,友人们热情地说着下次相约再聚,又问蒋东车停在哪里,蒋东则摆摆手表示自己坐地铁来的,引来友人们哄然一笑,说他现在是环保出行。裴男男觉得这种时候也应该有默契地不要打招呼以免多生枝节,拉开车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公司的地址。就在裴男男系上安全带的时候车窗被扣响,蒋东弯腰隔着玻璃示意。裴男男降下车窗后蒋东就询问能不能搭趟顺风车,他要回公司处理些事情,刚听到裴男男说的地址知道是正好同行。这种情况下裴男男没理由拒绝就欣然点头,蒋东便拉开车门坐入内里。“这么晚了还回公司,是有多要紧的事情?”裴男男问。“笨鸟先飞,事情早点做完才能让领导省心。”蒋东玩笑般回答着,然后又解释说:“其实是刚回国不久,我在国内没有从业经验,既然能拿到工作还是勤劳点好,免得被挑剔。时差还没倒过来,晚上失眠也是无聊,不如把没事完的事情带回去处理。”裴男男笑了笑,想着看来有着同样受着新手困扰的人不止自己,心里多少平衡些。回到公司后裴男男去拷贝资料立即发给冯德勤,但冯德勤却因为晚等一个小时而特意发来一长串语音提醒她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告诫应该有预见筹备思维而不是遇事再想办法解决,认为她现在所做的工作太没有前瞻性,没有用心。“你应该有预备的将近期我可能需要用到的资料随身拷贝携带,而不是让我等你一小时。”冯德勤在那末最后补充一句,再无其他的话。裴男男站在漆黑一片的办公厅内,唯有面前电脑的屏幕上亮着光,听着这样的指责心里的委屈不可抑止。她是真的有尽心尽力想把工作做好,事无巨细从头学起,可以虚心接受指教记住这份提醒。但在这么晚的时间里,穿越小半个城市回来取资料后没有半句感谢体谅,唯有一通指责,谁能欣然接受。心里的难受郁闷翻腾,但裴男男也并没有因为这种情绪而意气用事,仅缓了两秒情绪后,就打字回复了冯德勤感谢她的提醒,一边拷贝资料,一边掏出随身的本子记下这则工作注意事项避免再犯。蒋东从自己的办公位置上拿了文件出来时正好听到冯德勤的语音信息,就暂时没上前走近,而是暗中观察。他看着裴男男在黑暗中沉默,再迅速收拾心情回复消息记下事项,不怒不丧,不由唇角微扬。片刻后,蒋东走近以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扣击工位边沿,询问要不要一起下楼,毕竟现在挺黑的。“你脾气真好,这样都不生气。”在下楼的路上蒋东笑说。“不是脾气好,是现在没发脾气的资格。有几两重说几两话,有多少底气才能发多大脾气,她是领导上司有这个资格。要是哪天我做到了那个位置,也许会对自己下面的人有同样的要求呢。”裴男男笑答。“看来,你是个信奉忍辱负重,厚积薄发的人。”“没那么高尚的觉悟,可能只是……笨鸟先飞,脚踏实地,三思后行。”听到这话蒋东先是蹙眉,然后笑说:“我父亲应该很喜欢你。”“什么?”“脚踏实地,三思后行,是我父亲的人生格言。”裴男男有点意外,一时间不知道接才能好,蒋东则伸手推开大门示意裴男男先出去,此事盖过再不提及。两人一起走出大楼后在路边作别,蒋西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送裴男男坐上后互道明天见。刚送走裴男男,蒋东的手机就接到一通来自于蒋西的电话,他边走边接起,就听到蒋西在那边的询问:“今天是这个月固定回家的日子,你是不是忘记了。大伯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总朝门口看,赵姨原本想打电话问问他又制止了,我就是打给你问问情况。”“没事,就是回公司取件东西顺便与人说了几句话,我这就回来。”“这么晚了,公司还有人吗?”“有呢。一个脚踏实地,三思后行的人。”蒋东随口应着拉开一辆出租车坐进去,顺便再换了话题问:“你呢,证件拿回来了吗?”“拿回来了,顺便还借了本书。”“书?”蒋东没听明白不过也没太在意,毕竟蒋西从小就不按章法出牌,做事情随心所欲,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令自己奇怪。“真是不好意思,白天让你跑派出所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好啦,说什么见外的话。我是你哥,从小不都是这样,习惯了。”蒋东笑说。在电话里闲聊几句后蒋家两兄弟结束对话,蒋西放下手机看到微信上一则好友添加通过的消息,是裴桑桑通过了自己的申请。“你好。”蒋西发过一则消息打招呼,可完后才留意到时间已经不早,就又接着再发了一则“晚安”,然后秉承着着不再打扰人的原则收起手机。而此时的另一头,裴桑桑对着微信拧上眉头,不明白这是哪一出。哪里有人加上人微信后开头打句招呼,不等对方回复就紧跟着一句晚安结束对话的,还真是自己开的场自己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以至于裴桑桑才打了一半的那句“你好”都没发去,然后不知道应不应不应该说点什么。正在纠结时,从客厅传来开门的响动,裴桑桑立即放下手机拉开卧室的门去看,见到黑暗中裴诚诚挎着背包进来,随手将一只篮球放到鞋架上面。据裴桑桑所知裴诚诚是不打篮球的,这会儿又拿回来一个就有些好奇,便问他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唉哟姐,吓死我了。”裴诚诚捂着胸口大吃一惊。“是安琪送的,说回头拍个体育类主题的素材。”裴诚诚压低声音说着,然后朝主卧的方向瞥过一眼,走近说:“我今天回的晚了点,皇后娘娘没发脾气吧。”“放心,皇后还没回宫呢。”裴桑桑知道裴诚诚这是说陈慧秋,顺着话接了句后转身回到屋里。刚转身的功夫里背后客厅的门又传来开门响动,裴诚诚以为是陈慧秋回来了就立即闪身到自己卧室门口,打开灯,将外套脱下甩进屋装出居家的样子,以免被发现归晚,直到弄清楚进门的人是裴男男才松下一口气。裴男男进门看到两人的神情各异,但没有过多询问原因,换鞋后提着自己的挎包进入卧室,取自己的衣服物品前去洗漱。裴诚诚伸着脖子以目光追随裴男男一圈,看她进入洗手间后双手环臂地走近裴桑桑拉了拉她的手臂,低声说:“二姐,你有没有觉得大姐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看着神神秘秘的。每天早早出去,晚晚的回来,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一样。”“你要是好奇,自己去问。”裴桑桑听着裴诚诚的话想到今天送手机时发现的不合理,不过她并不想在没有确切信息情况下多论是非,便随口应付裴诚诚一句后转身要进屋。“二姐,二姐,我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裴诚诚堆上笑脸,一把拉住裴桑桑的手臂。“不帮。”裴桑桑斩钉截铁回敬。“我都还没说什么事儿呢。”“准没好事儿。昨天的教训,我还记忆犹新呢。”“不不不,这次真不是。是真的有正经事儿,关系到我未来前途的。”“你说。”“你知道,我和安琪经营了一个账号,现在流量还不错。我们就想开个工作室好经营,可能还要招一两个专门做剪辑的人员,那么……就需要点初始启动资金。想向家里要点钱,哦不,借点钱,你能不能帮我先探探家里的口风。”听到这种想法,裴桑桑立即蹙眉看向裴诚诚,说:“你现在可是临近毕业,家里都想着让你找个单位上班实习呢。前天我还听爸说到他约了个在建筑公司的同学喝酒,打算安排你过去面试,你这个节骨眼上要自己开工作室,这不是想捅马蜂窝吗?”“是这个道理。原本我是想自己说的,可这不是没找着机会吗,爸妈现在置气闹离婚,我更没机会开口。奶奶肯定是不支持的,她就觉得公家饭碗才硬。大姐吧……你也看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看我就跟看空气一样。我就只能指望向你了,二姐,只有你能救我于水火。”“我又不是消防员,你哪儿能天天就指望我给你救火捞你?”“姐,我的亲二姐,您不是消防员,您是仙女儿,救世仙女儿。拜托拜托!”裴诚诚双手合十,开始迅速的卖乖求好。“唉,这事儿你先缓缓吧。”裴桑桑想了想,抬手一指墙上的钟又说:“你看,都这个点儿了妈还没回来呢。这口气是置得又深又长,要是不先解决这个矛盾,你这事儿谁提谁找死,我可不当牺牲品。”“二姐,咱们家里就你对我最亲最好,要是离了你怎么办呢……”裴诚诚一听裴桑桑松口,立即就要贴过来抱上她的手臂撒娇。“咿……你走开,走开……”裴桑桑被高自己一个头有余的人忽然作小鸟依人状的姿态吓得后退,龇牙咧嘴地抽出手臂,嫌弃地摆着手赶紧回屋关门。当晚,裴桑桑一直等到很晚,想在陈慧秋回家后能聊一聊,完成裴老太太交待的事情,疏导诱劝一番来修复父母间的关系,但是她直到深夜困乏着实在抵不住倦怠而沉沉睡去,也没再听到客厅门被打开的声音。第二天,当清早醒来后裴桑桑来到客厅看到空空如也的早餐桌子,和坐在沙发上握着拐杖一言不发的裴老太太后,知道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这一晚,陈慧秋彻夜未归,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裴桑桑去厨房做早餐,将前一天晚餐时没动的食物挑着加热,再煮了个粥送上餐桌,正好就遇到裴立业提着外套出来顺势坐下,裴诚诚也收拾好背包放到沙发上后拉开椅子坐下。喝着粥时裴诚诚极不走心地问了一句怎么用小炒肉配粥,真是太腻了些,裴桑桑在桌下面踢了他一脚,打眼神儿示意他别再拱火,旁边坐着的老太太已经怒气值上头。“立业呀,你媳妇昨晚没回来,你知道吗?”终于,裴老太太开了口问向正在吃早餐的裴立业。“知道。她说跟同学一起住,叙旧,不回来。”裴立业回答到。“什么同学?为什么住酒店不回家?她没家没口吗,这么彻夜未归成什么话。”“她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小孩子,住就住呗。”“你这话说的,好像还是我多管闲事了。”“不不不,妈,我没那个意思。”裴立业一听气氛不对,赶紧放下手里的碗笑着抬头解释,又说:“我的意思是,她一个成年人不会有什么事儿,住一晚也没什么。”看裴立业解释的并没有让裴老太太解气,旁边的裴桑桑边走厨房出来,边赶紧接话找补,说:“奶奶,我爸的意思是妈在外面和同学一起聊聊天,散散心,说不定就想通了,消气儿了。距离产生美,住在外面的时候才知道家里的舒服和好,能冷静下来想事情。”听裴桑桑这样讲裴老太太觉得才有些道理,一切归到还是修复关系这个点上,她就暂时先放下闷气暂时不再多指摘。然而,才安抚完这点情况,下一刻随着屋门被打开,事情就朝着更差的方向发展。陈慧兰回来了,手上提着袋子,穿着一身新衣新鞋,鞋底边沿处有泥迹,脸色看起来疲惫而又带着几分兴奋愉悦。在换鞋进屋后陈慧兰从袋子里取出一小束扎在一起的绿植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小心地去添水后放回桌上左右摆弄一番后才心满意足。“妈,你这是从哪儿弄的?”裴桑桑询问。“山上采的。这种树我老家的山上就有,折两根见水就活,好养,放在能在瓶子里能一直活到入冬呢。”“山上?您昨晚去山上了?”“嗯,露营,傍晚上去看日落,早上等日出。”陈慧秋一边去取杯子倒水,一边兴致勃勃地跟裴桑桑再接着讲,说:“我在泾城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那泾河山上的风景那么好。日落的时候晚霞映着半个泾城特别漂亮,早上的时候又有朝霞,我跟你讲,那真是眼见为实,比画儿上、电视上的都好看。我从前怎么就就没想过去看看,感觉这几十年白白浪费。”陈慧秋分享得高兴,裴老太太一听却是瞬间换了脸色,裴桑桑也在心里暗呼不妙,前面自己好不容易铺垫的一切全作废不说,这还来了件火上添油的事,没救了。“立业,听见没。”非老太太不直接向陈慧秋说话,而是望向桌上的裴立业。“听见什么?”裴立业询问。“没什么,没什么。”裴老太太轻哼一声后笑着拖长声音,撑着拐杖起身才又再接话说:“也就几十年白白浪费而已。咱们家,可委屈大了人家了。”一听这话裴桑桑赶紧要打圆场,希望老太太与陈慧秋不要起冲突。不过,在她说话前陈慧秋先将她挡下,笑说:“话不是这么说,我没那意思,没怨谁没怪谁,这话也就是说说风景而已,您老别找个角尖儿就朝里扣。”“我朝里扣?你一晚不回家,跟着别人去看什么日落日出,这是个为人妻为人母的做法吗?回来还一通什么白活了的话,说给谁听呢。”“真不是说给谁听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就是心里有气,看我就上火,听我张嘴就全是刺,那要是这么着,以后我就不能在您面前说话了。”陈慧秋耐着性子想解释,旁边的裴立业也赶紧搭话,说:“妈,慧秋真没那个意思。您别多想。就是去玩了一趟,没多大个事儿。”“你这话说的,还像是我小心眼儿,多心了?”裴老太太转向裴立业。“妈,当然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是觉得,一个女人彻夜不归家,在外在逍遥是对的?你看看这饭没人做,家务没人处理,这算怎么回事,我一大把年纪说几句公道话还不行吗。哦,是我老古董了,是我不懂你们年轻人……”“妈,您别生气,我真没这个想法……”眼看裴老太太将话锋转向裴立业,陈慧秋就转身去厨房离开这场话局。客厅内,裴老太太与裴立业你来我往的又说了几句,处处压着,即解释不清楚又接接不上话,背对着客厅的陈慧秋在厨房边收拾边暗自听戏。“唉呀,时间晚了,我要赶紧上班去。”裴立业向来不搀和女人间的斗嘴争论,这样被裴老太太一怼更是无语,恰好再抬头看到时间差不多,就起身收件自己的东西出门去上班,将自己从这通乱麻里抽剥出去。裴立业匆匆出门,陈慧秋转身回到客厅从桌上收拾掉裴立业用过的碗筷去厨房。裴老太太瞥过她一眼虽然依旧不悦,但想到大局为重,不想将场面闹得更难堪就没再多说,撑着拐杖返回自己房间。客厅恢复了平静,裴诚诚眼珠一转就来了心思,边拿着自己用完的碗筷回厨房边说:“妈,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也一直听说泾城山上面风景好,回头去上面拍点视频素材。”“你快毕业了,多操心点找工作的事,别整天拍这拍那的,又不能当饭吃。”陈慧秋边洗碗边说。“妈,这你就不懂了,这叫个体户自由经营者,国家现在鼓励这种呢,我拍视频剪素材发出去有流量将来就能恰饭,就是正经工作。”“说破了天,有五险一金吗,有退休保障吗,看病上学能有补贴吗?”陈慧秋边擦碗沥水边反问。“妈,你要这样说可就聊不下去。”裴诚诚面露难色。“没有是吧,那你说个什么。也就你一张巧嘴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花的。真要那么好不都去干这个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想着要找工作上班呢,别老觉得就自己多聪明独到,多把心思放在学习和毕业工作上面才是正经事。”裴诚诚眼看自己说不过,就冲裴桑桑使眼色。裴桑桑本不想搭腔,但为了气氛不太僵就还是打圆场,换了个话题询问陈慧秋要不要坐下来吃早餐。“不了,早上在山顶吃过。我洗澡换身儿衣服要去上班,今天是老人慰问走访日,得早点去准备。”陈慧秋放好洗净的碗筷到架子上后麻利地擦干净手,转身离开厨房。“你看,我就告诉你这事儿行不通,家里不会支持的。”裴桑桑收拾东西进厨房,冲裴诚诚反馈了一句。“二姐,你说他们还要置气多久?”“不知道。”裴桑桑看了看时间,然后问裴诚诚早上是不是没课,要是有的话这个点该出门了。经由一提醒,裴诚诚抬头看向时钟,立即像火烧了屁股的猫一样跳起来,跑过去抓起书包就赶紧换鞋朝外跑,出门后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抱上篮球,噼里啪啦的下楼。当天裴桑桑是值辊班,所以不急于去医院,看着一家人离开后的客厅整洁中又带着点凌乱,她走过去将沙发上的垫子抹平,桌上放歪的杯子摆好,拿起抹布做日常打扫。主卧的门打开后陈慧秋提着包走出来,换鞋打算去上班,裴桑桑想了想后去迅速收拾垃圾提上,喊着等一等后跟着陈慧秋一起下楼。陈慧秋一看裴桑桑的架势就知道她不是真心倒垃圾,而是找机会来说话,便笑着边走边直接戳破裴桑桑的意图,问她是不是被裴老太太安排了任务,就是不知道她是来当卧底,还是当说客。这话一摆明裴桑桑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不好再打马虎眼的默认。“我不仅是给你奶奶当了快三十年儿媳妇,还在她手下当了十几年下属,她的脾气我太熟了。架子高,心气儿高,见不得人忤逆,认准的理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呢,她又觉得自己下场与人理论很掉价,特别是后辈下属,这时候就会找中间人。咱们家男男不会接茬,诚诚指望不上,可不就是你能当她的大任了。”“那卧底和说客,不一样吗?”裴桑桑问。“要是当卧底,就说明老太太还不着急,就是想称观察我然后再想招。要是让你当说客,就说明她还挺闹心着急的,就想着我赶紧服软拉倒。唉,你跟我说说,她让你告诉我什么?”“奶奶其实还是希望家里气氛好,能和睦吧。她也觉得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一些,她本意不坏,不过就是嘴上习惯了而已。您也说了您了解她的脾气,那更应该知道这点,几十年都过来了,都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奶奶都愿意服软,您就算再生气,也想想她其实挺不容易,对您在实事儿上其实都是向着的,您要不这次要不就算了吧。别为了一两句闲言碎话相互难受,我们看着为你们着急。”“听你这话,那就是说客了。她这是给你诉了不少苦,讲了不少心酸吧,瞧把你感动得。”陈慧秋侧眼打量了裴桑桑之后笑说。“妈,话不能这样说,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您看,咱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一直和和美美的,您和爸这么多年也吵过架,没出过大矛盾吧,犯不着一时来气上头就说离婚这种事,伤感情。”“桑桑,我想你和你奶奶还有其他人都觉得这是一时来气的事,三十年都过了,怎么就不能再多忍忍的事。可是……换个角度想想,忍了三十年,或许万一我就是真的不想再忍呢,一件事情坚持的久了就是对的吗?”“妈……”裴桑桑还想说什么,陈慧秋停下脚步转身与裴桑桑直面相对,笑说:“你说的是有道理。你奶奶除了嘴上碎,实际里于公于私对我是不赖,我都记着这些好。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说了或许你这个年纪也不会懂,反而会觉得我大约是越活越造作矫情。只一件,为什么就在这件事情上你们都认定是我应该服软低头呢,我才是那个闹得家里不平稳的人呢,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您是家里主心骨,一家上下都靠你操持,离不开你。”“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因为有需求才觉得我重要,其实要的不是我的心态转变,而是我回去继续做那些责任呢。不管我心里怎么样,只要我再照旧和从前那样做事,也没人会在意了。”一时间裴桑桑有些语塞,答不上话来。“好啦,不管怎么样咱们一家人都是一家人,还有你们三姐弟呢,放心。”陈慧秋轻拍了裴桑桑的手臂后转身继续向前,离开小区前去上班。这一趟的劝和之路算是中道崩殂,无功而返,待裴桑桑回到家里时面对裴老太太的询问时裴桑桑堆着笑脸说会再找机会劝,裴老太太便有些不悦,握着拐杖走了几步后询问陈慧秋还有说什么吗。裴桑桑觉得如果转达原话无异是火上浇油,就挑了些好听话编进去交差,只说陈慧秋的气消了大半,再找点台阶应该就能下。然后又赶紧说看着这周末应该天气不错,郊区湿地公园的桂花开的不错,她准备到时候组织全家一起去秋游赏花,换个环境心情肯定能把事情说开。裴老太太觉得这个点子不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收拾花草浇水,总算不再置气。背对着老太太后裴桑桑暗自吐出一口气,想着总算暂时先稳定局面,真是累。下午,裴桑桑去医院上班,看了下排班她还是在换药室,换工服时遇到冯珍也进来换衣服,便说记得她今天是早班,怎么也这和么晚才到。冯珍听到这话就一声叹息,说昨晚她父亲又喝醉了闹事,把家里砸了个七七八八,她母亲就闹着要死要活,折腾到半夜后邻居实在受不了就报了警。大晚上的一家人去派出所调解到早上才终于消停回家,她母亲回家就躲在屋时哭,他父亲倒头就睡,留了一屋子乱摊子给冯珍收拾。“你手划破了。”裴桑桑看到冯珍手背上的伤口后提醒。“收拾玻璃的时候划的,没事儿。”“你来我那儿,我给你消毒处理下,免得发炎。”裴桑桑叮嘱。“嗯。”冯珍点头应着,跟在裴桑桑后面出去。刚走到楼道里,两人迎面遇上领导带着一队人在各处做工作巡查,看到输液区垃圾筒里的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的分类没有做到位,就在巡查本子上认真地记了一笔,并叫出负责的护士进行现场教导,又问了一则清理归类的细化问题,结果这护士支吾着答不上来。见此,领导顺手点名叫了在实习期的裴桑桑与冯珍回答问题,好在冯珍的专业过硬答上来,领导这才没再继续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去看下一处。待巡查的人走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士进来,人长得眉清目秀,身量不高但胜在匀称,看起来很好与人相处的样子,是药房是配药师,姓刘。刘药师了几张创可贴给冯珍,说刚才在大厅遇到时看到她手背有划伤。裴桑桑一看这场面就知道自己有些多余,便拿起器皿盘暂时去旁边做事,不当电灯。刘药师对冯珍的喜欢算是人尽皆知,但冯珍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回应,两人之间的关系仅维持在男方追,女方尚未反馈的阶段。裴桑桑觉得他们挺合适的,也和冯珍聊过两次这方面的话题,不过冯珍每次都说暂时不考虑恋爱的事,只想先考到中级护师资格证,不想一直只当个普通护士。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的裴男男还在兼着助理的工作,坐在会议室的后排座位上抱着电脑记录会议内容,她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打字,但奈何会上人员说话的速度比她的手快,所记的内容总有缺失,她只想着待会儿回去再听回放录音补全。冯德勤轻扣两下桌面边沿,裴男男立即抬头,看到是她面前的平板电脑显示电量低,她就先放下电脑从包里取出充电线过去接上电源口,随后蹲身想在会议桌下寻找插头。然而,裴男男没想到的是,桌下面她见到的却是尴尬场面。冯德勤当天穿了身过膝的套裙,坐在会议桌边双腿侧叠很是得体与职业,坐在旁边的甲方负责人翘着腿脚正在轻轻晃动,皮鞋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裙角与小腿。裴男男一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或许这点小事情只是无意识的,同时也迅速明白她不应该有任何异常声色,就插上电源后打算起身离开。却不料,只听得一声厚重桌面的闷响传来,裴男男的头上阵生痛,是她在起身时没留意角度撞上桌底,正讲着课件的同事停下,整个会议上的人都立时抬头朝她看来,那双皮鞋立即后缩着转到另一则。裴男男脸色涨红,尴尬地说着不好意思起身坐回原位,冯德勤则神色寻常地看过她一眼,然后换了个座姿继续淡定从容地开会。会议在半小时后结束,送走甲方后冯德勤就叫了裴男男过去,让她马上将会议纪要发出来通知到各相关部门配合。裴男男赶紧解释自己还要一些时间整理与复核,但保证会在今天内发出。“工作要有时效性,你晚几个小时,做执行的人员每个人都晚几个小时,一整个工作的进度就要拖上更多。我们这个行业的特点就是高速高效,明白吗?”“明白。”裴男男动了动嘴想说话,但又咽回去,只回了两个字。“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要求过分了?”裴男男沉了沉气,抬头说:“如果说没有,那肯定是假话,毕竟我现在身兼两份岗位精力有限。不过,我觉得理论这些意义并不大,我会尽快做好能做的事情,这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场所,您是上司,我是下属,我应该尽量完成任务。”裴男男说得不卑不亢,冯德勤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打量过她后绕过办公桌边走动两步,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购物卡递给裴男男。“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就当赔你的衣服。”“衣服洗过就能再穿,不用买新的。”“以后要跟着我出去见客户,穿点贵的是为公司形象。”冯德勤坚持递出,裴男男不再过多推辞,接过购物卡。从冯德勤的办公室出来后裴男男在分析眼前的情况,照理说她现在是秘书岗,只能负责日常外辅事务,陪同见客户出差是助理岗位的事情。现在因为没有助理所以她暂时顶替处理一些事情,可见客户这种事她没资格,现在冯德勤忽然提起以后要带她见客户是不是一种对她肯定与改观的信号呢?还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撞所导致的其他反应,不过是小利小惠的封口与警告,让她明白不要乱说话?正在裴男男拿着购物卡走神疑惑时,蒋东走过来放下一杯饮料说是作为新同事请客全员,并在目光扫过购物卡后询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购物,自己正好也有张卡快过期要去用掉。“哦,没想好呢。”裴男男回神。“那就晚上吧。”“不行呢,今晚我有个同学聚会。”“那就周末。”蒋东笑说着将饮料朝她面前推了推。蒋东是个让裴男男觉得很矛盾的人,即有着种颇具细节的绅士作派,能够于微小处察觉到人与事的导向需求,使人与之相处中备受照拂,又有着那种自信掌控一切的居高者气质,对人对事有种隐形控制引导力。在裴男男的生活里,她见过两种特性中拥有一种的,但没见过能将两种有矛盾性质特性溶于一身的人,不禁令她好奇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出于好奇,在茶水间遇到人事的同事时她随口打听这位新同事的情况,同事则笑着说公司不反对办公室恋情,裴男男立即闹了个脸红,解释并不是那样。“不是哪样?他早上才调了你的档案去了解,这会儿你又来打听他,双向奔赴呢。”同事笑到。听到这话,裴男男就不好再多说什么,添了茶水后先行离开。刚一走出门,同事立即叫住将一盒名片递给她,说这是给她印的新名片。原本秘书岗位是不印名片的,但因为目前冯德勤的助理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人选,裴男男需要兼职任一些工作,就替她印发名片方便派发,让她确认一下信息无误。裴男男抽出一张确认没有问题后同事先行离开,裴男男的手机正收到冯德勤发来一串语音信息,她顺手将看过的名片塞进口袋,掏出手机边接边信息返回位置。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里,裴诚诚穿着篮球服在操场上正卖力地拍着球跑,试图三分投篮,可到底是因为不爱好且不擅长这个项目每次都失败,最后筋疲力尽地坐到地上撑起双臂,摊开双腿,冲旁边举着设备在拍摄的安琪摆手表示停下。“不行了,不行了,太累了。”“等会儿,再拍两条,素材还不够。”安琪走近蹲下说到。“我就不爱好体育锻炼,干嘛非要拍这个。”“咱们的人设主题就是校园情侣,得阳光积极,满足人们对校园生活的想法。我看了几个类似的号,最近出的全是体育类的,我们不能落下。”“这不就是骗人吗。”“什么骗人不骗人,这叫包装,人设营业。现在那些明星艺人个个都是天仙王子不食人间烟火,哪个不是包装的人设,还真当那些人不吃不喝不睡呢,咱们这些已经够真实啦。”安琪皱皱鼻子说着,随后又问说:“工作室的事儿你们家怎么说?我们家我说通了,能拿出三万给我支持。”裴诚诚有些为难,想了想之后放缓语气说:“安琪,要不这事儿缓缓?我想先毕业。毕竟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一个专业学了四年,要有始有终有交待才好。”“那也行。”顿了一顿后,安琪又说:“其实我也想向你道歉,昨天话说重了,你认真上课是对的,我不能总站在我的角度想事情,也要考虑考虑你。你要开始做毕业设计,是得多留些精心在学校,账号的事情我有更多时间就来来处理,你不用管。”安琪懂事的分析令裴诚诚深感欣慰与幸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后撑着地面起身,再把安琪拉起来让她站远些,自己准备好再拍下一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