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次的事件之中,官吏们讨好的人甚至不是修仙者,仅仅是一个出了修仙者的本地家族,娄家。 “钱父被关押了15年时间吗?”乔木忽然想起,钱父当初也曾提及,他有一个儿子是当捕快的。 “他被关押入狱的时候,钱谦才20岁?” “不错。”陈映雪点头,眼中微微黯然,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她比钱谦要更年轻几岁,双方共事多年,也算是颇有了解了。 关于钱父的事情,虽然她没听钱谦提起过,但现在看了卷宗,又特意调查了一番,加上平时相处的经历,多少可以猜个七七八八。 “钱谦年轻的时候,是个眼睛里掺不进沙子的捕快。” “可自从他父亲被捕入狱后,他托了关系去求那娄家,得到的答复是...一千两银子,便可赎身。” “乔捕头你也知道,河阳府捕头的月俸禄是五两银子,想要凑齐这个数目,得不吃不喝十六七年时间。” (ps: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在古代不同朝代、战乱跟和平时期波动很大,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本书取一两银子=1000块。) 乔木没有去问“那他凑齐了钱没有”这种蠢问题。 从结果上看,显然没有。 一个月到手的工资,跟一个月能存多少钱,显然是两码事。 陈映雪眯起那对狭长的丹凤眼,她眼中也颇有几分触动: “乔捕头你背景惊人,虽然入狱了也能过得很滋润。” “你可能不清楚,普通的囚犯在监牢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钱捕头却很懂。” “这十五年时间里,他花了多少钱财用在上下打点狱卒官吏,让他老父好过一点...这一点我也猜不出来,但想必不会少。” 乔木眯了眯眼。 之前他与牢房里众囚犯交谈时,别人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那老钱可以在监狱里活到六十多岁老死,已然是一大福气了。 现在看来,这份福气并不是老钱运气足够好。 而是有人在背后打点关系,才让老钱能够在监狱那种地方活那么久。 乔木沉吟片刻,再问道:“捕头的俸禄不够用,但若是更进一步呢?” “我听钱谦说他在28岁那年就已经成了八品武者,他自身又是练的外家金钟罩,想来会比寻常的八品内劲武者更强一些。” “按大炎律法,官员的俸禄不必缴纳赋税,身为小吏的捕快却是需要的。” “若是八品内劲武者,想来可以当个无实权的八品武散官,领八品俸禄,还免了赋税,怎会攒不齐那一千两?” 陈映雪微微叹了口气。 “关键也就在此。” “即使是大炎律法如此规定,但落到实处时,往往还要讲个出身。” 出身很重要。 乔木能入河阳府城当个捕头,靠的还是七品官沈清河的举荐,否则他也就是个黑户,会被当做流民看待。 而钱谦的出身....甚至要比乔木这个黑户更差。 因为他这个公门捕头,有一个当飞贼的爹! 比有一个当飞贼的爹更差的是...那位飞贼得罪的还是出了一个修仙者的娄家!连监狱官吏都要讨好的娄家! 正因如此。 钱谦这辈子也当不上什么武散官,无论是八品散官还是九品散官都当不上,而府城总捕头的位置...也一样。 陈映雪继续道: “钱谦他二十三岁练出内劲,二十八岁晋升八品,三十二岁又气血下滑跌落到九品,而今年三十五岁的他气血再度滑落,加上早年积累的暗伤,现在的他其实已经不如寻常九品。” “他早年敢打敢拼,不怕受伤,在河阳府城倒是闯出了不小名头,可因为出身所限....能够当一个公门捕头,已经是极限了。” 这是河阳府城之中,一名普通捕快的履历。 钱谦的武道资质,其实已经比普通捕快还要更强几分,二十八岁可以达到八品....但在修仙者的面前,依旧是不值一提。 那位明月上仙甚至连钱谦父子的存在都不知道,而钱谦已经为此赔上了半生。 “钱谦前几日因为闹肚子缺勤,这会儿应该还不知道他狱中老父已经去世的事情..” 说话的时候,陈映雪那双丹凤眼一直都在紧紧盯着乔木,她在观察乔木对钱谦身世的反应。 “所以这件可能会牵扯到仙门中人的案子,还是别让钱谦卷入其中了,他家中老父已经过世,但还有幼女在家。” “我看乔捕头也是性情中人,你与钱谦的事,就这样算了吧?” 听她说到这里,乔木才明白。 她说了这么多,一是怕钱谦得罪了乔木这个背景惊人的大人物,惹来大祸。二是这件案子水很深,她想要将钱谦给摘出去。 “原来如此。”乔木顿时恍然: “总捕头既然考虑了这么多,想必已经有下一步的对策?” “不错。” 陈总捕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的则是几根短小的黄黑色猫毛。 她当日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将监牢里找到的猫毛都交给明月上仙,私底下也留了一点。 这猫毛与那白色的虎毛,的确差别很大,一眼就可以分辨。 乔木略有吃惊地扫了一眼陈映雪,随后胸有成竹点头: “既然有两种物证,那么接下来我就可以登门,直入城北玄天观!”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陈总捕头也是个眼睛里掺不进沙子的人物,她将钱谦摘出去,可不就是为了将此案彻查到底吗? 明知道此案可能涉及仙门中人,还敢调查? 她可没有第二条命。 穿越至今,像陈映雪这样的人物,他也算是头一回碰见,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只是他这话一出,陈映雪却露出讶然之色。 “乔捕头,我们可是公门捕快。”她讶异道: “公门捕快行事,自然要遵循大炎律法!” “玄天宗的驻地,不归大炎管,怎能擅闯?” “所以我们接下来,自然应该将此案上报,待府衙定夺。” 乔木一怔,沉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上报到府衙,让娄府主来判断?” “不错。”陈映雪目光坚定地点点头,并没感觉哪里不对。 听到这样的回答,乔木也只能沉默了。 回想起之前在雁城的经历,雁城的百姓也曾很信任那位颇有名望的雁城城主... 这娄知府,可也是姓娄的啊! 同一时间。 城中某处宅院里,永和帝背负双手,正听着身后的楚护卫汇报。 从茶楼的事情之后,永和帝就对乔木另眼相看,吩咐楚星让飞鱼卫多盯着乔木的一举一动。 这其中,也包括今夜的命案。 乔木晚到了一步,没有当场抓获明月上仙。 但作为高品武夫的楚星则不然,他目睹了全程,包括明月纵虎行凶的全过程。 “陛下,玄天宗的圣女豢养的灵兽行凶,犯下命案....” 楚护卫汇报完毕之后,却久久没听见永和帝回应。 等了良久,他才听见永和帝带着疲态的声音: “朕...知道了。” 第75章 闯玄天观(3k 夜已经深了。 陈映雪还在衙门之中奋笔疾书,房间里只听见落笔的沙沙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将笔停下,长舒了一口气。 “写完了?” 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乔木,在此时才睁开眼睛。 作为下属的他,完全没有帮陈总捕头写文书的念头,一直在旁边摸鱼,直到现在。 “写完了。”陈总捕头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等天亮了,再递交给上峰。” “此案水很深,涉及到仙门中人,想来府衙也要至少数日时间才能做出决策,到时候....” “到此为止吧。”乔木打断她的话。 “...什么?”陈总捕头微微讶异。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该放弃了。”乔木面无表情说道: “我刚才想了整整半夜,终于想明白了。” “这件案子水很深,继续查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你就这么上报上去,太莽撞了。” 陈映雪微微睁大眼睛。 “你?你说我莽撞?”她忽然有点堵得慌,胸口起伏不定。 就像是开黑的时候,被小学生队友喷你是小学生,结果你打字还没他快,喷不过来一样,让她有种难言的憋屈。 “别看我,我已经不年轻了,年纪大了行事总会考虑得多一点。”乔木此时终于想起了,他其实已经是个44岁中年人的人设,于是老气横秋道: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眼睛里掺不进沙子,但现在年纪大了,自然懂得了和光同尘的道理。” “和光同尘,就你?”陈总捕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个刚刚到任就因言入狱,诽谤天子的捕头,哪里跟“和光同尘”这几个字扯得上关联? “我之前议论朝政是一回事,但是现在站出来抓捕仙门中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乔木解释道。 这话让陈总捕头一怔,思索之后脱口而出: “你之前敢说话,只是因为你背景惊人,即使因言入狱,也能将你从牢房里捞出来。” “现在碰到了你自觉惹不起的仙门中人,你就缩了?” 这话一出,似是戳中了乔木的痛处,让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年轻人,这叫韬光养晦,这叫大局观。” “你目光如此短浅,只知莽撞行事,难怪只是个一个府城的总捕头。” 陈映雪微微愕然: “你之前不是还顶撞过明月上仙?” 乔木不假思索道:“顶撞明月上仙,跟直接登门玄天观,抓捕疑犯是两码事。” “你这样莽撞行事,你以为可以为那些惨死虎口之人声张正义吗?你只是在自寻死路!” 听到这样的话,陈映雪也只能沉默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原本以为,这位新到任的捕头,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表面放浪形骸,实则有一身傲骨,不惧仙门,敢跟明月上仙叫板。 这也是她故意将钱谦摘出去,却与乔木讨论案情的原因。 本来以为是同道中人,没想到终究还是向仙门低头了。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倒不如说,会低头才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