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点儿东西，萧杨的精神好了许多，手上的药物似乎很有效果，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在米粥热腾腾的雾气里，他细细地讲了自己在里面的遭遇。
洛雪很少听李丙讲过劫界的情况，再加上这次跟自己和妹妹相关，她手捧着下巴听得格外入神。
李丙边听，脸上边露出讥诮的笑意：“不知道你小子有奇妙之处，居然没有被信息簇扯碎。”
“扯碎？怎么扯碎？”萧杨停下来问。
“你刚进劫界的时候，不是看到很多翻滚的红色吗？这是信息簇里面的通道。通道的颜色往往是死者生前最具有代表性的颜色。这个通道叫面。你刚进去的时候，面是光亮的，背后好像有阳光在照射，这就是明面。后来光线暗下去的地方，则是暗面。”
“哦……”
“暗面是很危险的，你会遇到死者生前快乐和哀伤的情绪。每个人快乐和哀伤的程度都不一样，有时快乐多一些，有时哀伤多一些。较为强烈的一方会拉你走向它的方向，从而错失正确的出口。它们的力量都很大，甚至可以把一个壮汉的身躯撕扯断。当快乐和哀伤的力量对等的时候，情况其实最为危险。两边撕扯的力量会不断增加，一直到人被撕断，或者倒向一边为止。”
“啊……难怪那时候有那么强烈的撕扯之痛感。看来我真是死里逃生了。”
“当然，最危险的还不是这个。”
“是什么？”
“是你太笨了！明明手里有指梦针，却完全不会用。你发现自己在雪地的时候，指梦针是不是振动和团团乱转来着？”
“是啊！我以为它坏了。”
“坏个屁，指梦针是什么作用？”
“指梦啊……哦！我明白了，那时它团团乱转，因为我的周围所有方向都是梦，所以……我就在梦的里面！”
“所以说你笨！记忆独立体的梦是很可怕的，一旦你身处其中，它会把你某一方面的感情无限加深，让你情不自禁地为这种感情所引导，最终在梦里越走越远，深深地陷在里面无法自拔。”
萧杨想起来，自己在雪地里看到自己的身影，正好与潜藏自己心底的愿望相映照，产生了想跟自己聊聊的想法。当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了这个愿望，会不惜破坏故事，甚至不怕牺牲自己的生命。现在明白了，他这种感情被梦境无限加深了，使自己到了完全不由自主的地步。
“要不是小雪咬了‘复’一口，提醒了你一下，估计你再也回不来了！”李丙说着，转头又问洛雪：“‘复’的味道不错吧？”
洛雪瞪了他一眼：“正吃着饭呢，说这么恶心的事情！你就让萧杨自己讲啊，总插什么嘴？”
李丙无奈地扬扬手：“你接着讲！”
萧杨说：“你讲的那些危险，我都没在意，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但是里面突然冒出来的那条恶蟒，才是真的可怖！我差点儿就被它吃掉了。”他细细地讲了这一段经过。
“哼，那可不是恶蟒！”李丙插嘴道。
被洛雪一瞪，他便憋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杨问道：“不是恶蟒是什么呢？”
李丙向萧杨努努嘴，对洛雪说：“他让我说的啊。”又转向萧杨，“它的名字叫吞。人脑海里接收信息的空间是有限的，有些不太重要或者时间太久的信息会逐渐消亡。然而，有极少一部分信息的生命力特别顽强，它们会通过一种方式，继续存活下去。”李丙顿了顿，喝了口茶。
这故意一顿，把萧杨的好奇心立刻拉出来了，他赶忙问：“哪种方式？”
“就是经历一次吞，变成梦。”
“哦，也就是说我们做的梦，有些其实是由我们已经淡忘的回忆变成的？”萧杨若有所思，“难怪有时候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嗯。你进入的那个记忆，恰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吞，于是洛雨儿童时期的这段记忆都变成了她的梦。吞只是一个场景变化的过程，所以你看到的黑水和巨蟒，都只是梦里出现的，即使它真的把你一口吞了，你也只是陷进了梦里，身体不会有什么伤害的。至于这蟒蛇专门来追你的原因，想必是因为你手里的月香太亮了，被吞察觉了而已。”
萧杨基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地说：“所以，我最后进入那个公园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梦境了。哦，那时候我的感情又被无限加强了，难怪洛雨被鬼怪追逐的时候，我会不顾一切疯狂地去追赶了！”
“我妹妹被鬼怪追逐？怎么回事？什么样的鬼怪？”洛雪问。
“一个很古怪的鬼魂，穿着白……啊！”萧杨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指着洛雪，“那个鬼魂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洛雪很关切。
“没什么……就是没有腿脚，轻飘飘的，反正也只是梦而已，嘿嘿。”萧杨挠挠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萧杨又讲了他在劫界里看到的另外两个故事。在他看来，身处这些故事当中固然十分有趣，但这两个故事对于他进入劫界的最终目的没有什么裨益。
洛雪和李丙对这两个故事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洛雪说：“我妹妹从小就不听话。我能有什么办法？”
萧杨问道：“你突然跑出来，从跷跷板上把她拽走，因为什么？”
洛雪咬咬嘴唇，脸上青白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暗淡下来：“没什么，她该吃午饭了。”
李丙关注的则完全不是这些。李丙说：“怎么，在这个故事里，你被固定在躯体里了？”
萧杨点点头。
“一动也不能动？”
“能动，不过都是跟着躯体在动。”
李丙张开了嘴：“不会吧，你又不是技师，从哪里学会的替？”
“替？”
“替是我们技师的技能，当你在劫界内旁观一个故事的时候，你可以主动找一个故事中的人，替代他在故事里面的角色。但是替了之后，你不能违背技师的基本准则，只能依着这个角色的动作行动。换句话说，就是像你这样，被固定在某个躯体里了。”
“啊，所以说我先后两次替了一个男青年和……”
“洛雨本人。”
洛雪这时张了张口，但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而且居然能自动替，这真是闻所未闻。”李丙想了想，又问，“在你替的时候……”
洛雪打断道：“师父，让他好好休息会儿啊！萧杨，我已经给你定好了一间酒店，换洗的衣服也让人送去了。你去洗洗休息一下吧，今晚还要继续渡呢！”
李丙说：“呵！照顾得这么周到，想当初我怎么没有这种待遇？来来，丫头，借我点儿钱买瓶酒喝。”
洛雪仍旧瞪着他说：“不借！”
“就借给我嘛，都两个星期没喝酒了，就半瓶，半瓶好不好？”
洛雪说：“师父，你多教教萧杨，如果这次解决了，保证你喝够就是了。”
李丙愣了一下，赶忙说：“这可是你说的，萧杨帮我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