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来不及,让我从头喜欢你

落魄的摄影师萧杨无意间看到一个招聘广告,为临终者“烹饪最后一餐”。他前来面试,经过奇怪的视力测试之后,他被录用了。 萧杨与洛雪成为一对记忆调理师组合,为临死之人实现最后一个愿望,即取出临死之人的记忆,赠予他的朋友、亲人或爱人。这些临死之人被称为“记忆独立体”,死后会被遗忘。 在两人帮助下,一个个美好的愿望被留下来了。“请把这个美景留给我的老婆。”“请把我写的这首歌放给妈妈听。” 但是在逐渐的记忆调理过程中,萧杨发现落雪在向自己隐瞒着什么,自己好像也遗忘了些什么。他不断打探,终于发现之前自己和洛雪的妹妹洛雨竟是情侣,洛雨临死前,把自己的眼睛送给萧杨,并希望萧杨把她忘记……

5
想到就要第一次给临终的人送行,萧杨有点儿紧张,几乎一宿没睡。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按照地址赶到医院的门口静候。
时间刚到,洛雪就陪着李丙来了。李丙的样子跟昨天不太一样。他好像精心打扮了一番,仔细梳了头,还涂了发胶,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和擦得发亮的皮鞋,甚至还规矩地扎着领带,好像要参加盛典一样。洛雪则跟昨天一样,提了一个银色的手提箱,让人疑心她根本没换过衣服。
李丙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递了一粒给萧杨。
“把它吃了。”
“这是什么?”萧杨接过来嗅了嗅,没有什么味道。
李丙把另一粒丢进嘴里,说:“你只管吃,还能毒死你不成?”萧杨只得照办,吞下药丸后,他立刻感到头皮有些发紧,好在这种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
李丙轻车熟路,引着两个人来到住院部六楼的干部病房,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注意他们,就指指三号房间,示意他们抓紧进去。
三号房间只住了一位老人。他已经98岁了,医院里白色的被单、白色的墙面,如同他此刻淡漠平白的心境。活了数十载,又与病魔斗争了这么多年,可能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激起他内心的波澜了。
“快要到时候了,应该没有遗憾了……”老人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着。
“蔡老,您有几位访客。”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是他的护工。护工有点儿疑虑,毕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访客了,“他们自称是……”
“我叫李丙。”话音未落,他跟萧杨和洛雪一起挤进了门。
“喂喂,你等等,蔡老还没有同意你进去!”护工有点儿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
老人本能地感觉到他将要面对什么,带着一点点期待,他用眼神示意来人进来。
护工放开李丙的袖子,又不安地打量了三个人一番,这才出去了。
萧杨这才得以清晰地看到老人的状况。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呼吸局促又粗重,更重要的是,在萧杨眼中,他全身上下几乎都是灰白色的。
就像那天的葬礼上。萧杨思忖着,这位老人也早已经失去生机了吗?
李丙走到床前,微微躬身,笑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死神?是死神吗?”老人居然笑了一下,笑容牵动着病痛已深的肌体,他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李丙扶了扶自己的领带,同时靠近了他,悄声说:“比起死神,您不如叫我:救世主。”
没有任何惊喜或诧异,老人反而笑了:“唔,哈哈哈哈。”他咳嗽了两声,“救世主,我是不是要走了?”
李丙侧过头,看了一下腕上黑色的手表,说:“还有一会儿。”
他四面打量着房间,又问:“我们是来为您准备最后一餐的,您想要点儿什么?”萧杨听见后,就把背包放下,准备打开。
“没有什么想要的。”老人闭上眼睛,“我只想快点儿去那个世界,好看看……”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是吗?”李丙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老人睁大眼睛,费力地看着照片。那是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带着边齿,黑色的部分已经开始泛白。上面是一个明眸皓齿的青年女子,眼睛的鲜亮仿佛能透出画面。是的,她微笑着望着他,一如七十年前的那天……
老人伸出手,使劲儿伸出手,可他抬不起来。他的心乱了,像一枚石子丢入了古井,这张照片一下子翻开了他记忆中的相册,相册上布满的灰尘飞扬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马上就能见到你了,”他呢喃着,像是费尽最后的力气,“马上……”
“哦,你是见不到她的。”李丙摊开手,一脸无奈,“在我看来,根本没有天堂,没有往生极乐,那些都是假的。更何况,她还活得好好的呢,如果我的档案没写错,她在加拿大,今年96岁了。”
“什么?她还活着?!她过得好吗?”老人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激动得几乎要坐起来。就在那个瞬间,萧杨觉得他脸上的灰白褪去了一些,一点点色彩盎然而生。
“她很好,她这几十年来的故事,我一时半会儿可讲不完。怎么样,现在想要点儿什么了吗?”
老人混浊的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好似在追索什么记忆。
李丙又看了看表,然后对老人说:“老先生,时间快到了,是时候跟您说实话了。”他扶着老人的背,用完全不符合他外表的温柔声音说道,“其实,您是一个记忆独立体。”
老人疑惑地望着他。
“记忆独立体是一种特殊的人,他在死后会被所有人忘记。他的亲人、朋友、同事,甚至爱人,都不会记得他曾经存在过,即使他们拿着他的照片和影像,也认不出他是谁。就像……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洛雪淡淡地听着,而萧杨却被李丙的这段话震惊了。
居然有记忆独立体这样的人?人的一生已经够艰难和蹉跎的,过了这一生,却没法在世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点点痕迹。他们的死亡,甚至不会让在世的亲友们有一丝丝伤痛、一丝丝惋惜、一丝丝牵挂。
李丙的声音继续沉重地响着。“我们三个都是记忆调理师,我们的责任就是为您准备最后一餐。这最后的一餐,其实指的并不是一顿饭,而是您临走前最后的一个愿望,比如把一段回忆留给一个深爱着的人。这个愿望,我们有办法帮您实现,并且留存在世界上,作为您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曾经存在过。萧杨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自己颓废不堪的生活,这才有点儿想明白,生活恰恰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吧。
老人好像听懂了,说:“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是救世主嘛。”李丙嘿嘿地笑了,又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老人喘着粗气,用颤抖的手轻扶自己的脑袋。
“是我二十五岁那年的吧,那一年……”老人的精力有些不济,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不用勉强说话,我有办法。”李丙拖过萧杨的黑色背包,打开顶部的一个小丝绒袋,从里面取出一根红色的线。“不要动。”他说着,把细线伸到老人的左耳边。然后,细线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一抖就钻进了老人的耳朵里,接着进了耳蜗,消失了。又过了几秒钟,它竟然从右耳里钻了出来,只不过变成了通体黑色,上面每隔几毫米就点缀着红色的斑点。
李丙敏捷地一把抓住了它,双手把它拉直了,凑在眼前几厘米处,费劲地数着上面的红色斑点,随后把这条细线压在老人的额头上,轻声道:“闭上眼睛……放轻松。”
老人闭上了眼睛。
“看到了吗?”李丙问,“是不是这一段回忆?”
老人用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混浊的泪水沿着眼角流下来。
“请帮我送给她吧,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念着她。”
“她会收到的,只是不会知道是你的礼物。”李丙道,“即便这样,还是要送吗?”
老人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
李丙也点点头,看向洛雪。
洛雪把自己的银色手提箱打开,露出里面收藏着的好多种奇怪的物件,他们全都是黑色的,有一些还带着扑面而来的铁锈味道。
她说:“我得给您做个手术,把这段回忆取出来。没问题吧?”
老人没有作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洛雪拿起一把黑色的小刀和一双黑色的筷子,轻步走到老人的身边,深呼一口气,在他头顶上轻轻地一划……
像是切开豆腐一样,老人的头部裂开了一道口子,裂口里并没有任何血腥,反而像是一片空洞的虚空,黑色似乎能吞噬一切的虚空。洛雪把筷子伸进去,仔细摆弄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那个空间里取出了一件东西,它放射着刺眼的光,让人根本看不清它的样子。然后她松开筷子,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这道刺眼的光芒向上飞了起来,消失在天花板。
“好了,”洛雪喘了口粗气,好像耗费了好多体力,“她会收到的。”
老人没有应声,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李丙望了望腕上的手表,自语道:“时间差不多刚好。”
“你……你在干什么?”门口突然出现了那位护工的身影,“杀人了!快叫警察!”
她放声尖叫起来。
“十、九、八、七、六、五、四……”李丙淡定地环视周围,镇定自若地数着,“三、二、一……”
说话间,病床上的老人突然不见了。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他变成了一片彻底的虚无。
萧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非常难受,脑袋像是要炸开了。然而,之前吃药后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也来了,两种感觉在他体内激烈地交战,过了一会儿才平息。
而门口的护工却像突发急病一般,艰难地扶住门框,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又跟上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到护工呼救声的人们赶来了,纷纷问护工发生了什么。护工这时才能够勉强站直身体,望着空无一人的床铺,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你们是谁?”一位医生问在床前收拾东西的三个人,“病员区是不能随便进的。”
“哦哦,我们是探望病人的,谁知道不小心走错房间了。”李丙挠挠头,帮萧杨背上背包,走了出来。
“你们叫什么?在门口登记过没有?”护士长在李丙身后追问。
“我叫救世主。”李丙转过头开心地笑着,一口歪七扭八的牙黄得格外灿烂,然后他丢下一头雾水的人们,拽着萧杨和洛雪快步走出去,只留下三个逐渐拖长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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