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课一天,自然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黄昏时分,当二人鬼鬼祟祟地推开书院大门的时候,赫然发现段院主正摇着蒲扇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四大师兄外加纯净则神情各异地围坐在他周围,看模样显然是被迫的。钟若晴始料未及,愣了一下,而苏门锦显然早已习惯应付这样的情形,立刻三两步来到段院主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夫子,是我带小师妹下山的,”他垂了眼,无比诚恳地道,“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钟若晴有些感动,他这是要自己揽下责任,独自受罚啊。正思忖着要不要帮忙说两句好话,让夫子罚地轻些的时候,却又听苏门锦话锋一转,道:“小师妹昨晚因为想家哭了一夜,我禁不住她的哀求,这才不得已带她下了山,只为让她远远地看一看自己的家……”钟若晴脑中浮出一个问号。等等,后面半句怎么听起来好像把自己也拉下水了呢……果然,段院主闻言立刻抬眼看向了他,目光复杂。钟若晴没办法,只得赶紧配合着从袖中掏出手帕,做出忧愁的模样,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迎着段院主的目光,她抽抽搭搭地走上前跪下,道:“夫子,此事的确是我求师兄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说完,她扭过头对着苏门锦恶狠狠地龇牙咧嘴,挤眉弄眼,而始作俑者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扬了扬眉,照旧一脸的纯良无害。段院主盯着二人看了又看,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处可发,只能一声叹息。正此时,纯洁又道:“说起来,还是纯净最先发现小师妹想家这件事,才带着她来找我的。夫子,你也别怪他,都怪我,都怪我!”突然被点了名的纯净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一脸蒙圈。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眨巴了几下眼,刚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段院主一口打断。“你们三个今晚都不许吃饭,给我在书堂前罚跪到亥时!”同一时刻,慕容澶独坐在南院的台阶前,手中是钟若晴留在这里的一对人偶。大门处喧闹的声音自然逃不过他敏锐的耳力,与何人有关,又是因何事,只需听上几句,便不难猜测。慕容澶缓缓地摸索着手中的人偶,抚摸过男人偶的身上盔甲兜鍪,以及女人偶头上的珠翠金钗。鬼使神差地,他竟缓缓将手套了进去,一手一个,慢慢地动了动。他让小红缓缓上前一步,冲小明道:“是你吗?你回来了?”小明便也上前一步,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极近:“我回来了,你没有白等……”二人相拥在一起,故事就此走到结尾。他还记得那时候,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地絮叨着自己“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歪理邪说。他当时并不屑一顾,可谁能想得到,就在他一人分饰两角的同时,小明和小红久别重逢的画面,竟然当真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了眼前,有如亲见。更如亲闻。脑中故事的虚影,逐渐被早晨发生的那一幕所替代,即便主角同样是模糊的影子,却给人以莫名的真实感。毕竟,那也算是自己亲手写下的结尾。“小明和小红吗……”他忽然觉得自己幼稚,自嘲地笑了一声,将那对人偶扔在一旁。旁人的故事已经终结,戏散场了,自己这个旁观者也该离场才是。慕容澶徐徐扬起脸,朝向天空的方向。他用力睁开眼,试图寻找哪怕是一点点光亮。然而没有,眼前只有一片死寂沉沉的黑暗,唯一接近阳光的东西,也不过是落在面上的点点暖意,仅此而已。慕容澶垂下眼,突兀地笑了笑,笑自己不该再抱有任何期待。是了,如今他谁的恩也不欠,约定达成,也不会再有人来这里烦扰他。这四四方方的南院,就该是他从此的归宿,什么执念、什么牵挂、什么惦念,都将从此不复存在。求仁得仁,他也算得偿所愿了,不是吗?他用力勾起嘴角,“环视”了自己的这片天地。可偌大的院子,除却风声阵阵外,竟再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人跑进跑出的轻快脚步,没有那小鸟般聒噪的清亮女声,没有人每日跟进跟出对自己死缠烂打,也没有人跟在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云公子”。这种安静,竟让人有些不习惯。他的心里仿佛空了那么一块,找不到适合的东西去填满。那种感觉,大概就叫……孤独吧。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整个书院都酣然入睡,只有点点夏虫,还在孜孜不倦地发出低鸣。中院的台阶前,三道身影并肩跪在夜色中,钟若晴和纯净分在一左一右,此时此刻,他们正颇为一致地眯着眼,以饱含谴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中间那人。然而被盯着的那人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反而笑眯眯地仰头看了看天,天边一轮圆月高悬,将清澈如水的月色洒落在院中。苏门锦感慨道:“十五的月亮,果然分外的圆。”见他还有心情赏月,纯净终于忍不住了,道:“公子,我觉得纯净这个名字不适合我,应该改一个。”苏门锦扬眉:“你要改成啥?”“背锅侠。”钟若晴没忍住,笑出声来。苏门锦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这名儿不错,挺霸气的,我没意见。”纯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而钟若晴则借口道:“你这是干什么呀,好端端的把我和不相干的纯净都拉下水,就为了陪你在这里看月亮吗?”苏门锦不知何时已仰头看向天际,听闻此言稍稍眯起眼,道:“这个提议也不错,只不过这人有些多余。”正在置气的纯净闻言皱皱眉,扭头却正对上苏门锦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现在又嫌我多余了,我巴不得走呢。”纯净站起来,抬腿就往左边大门走去。他的屁股却冷不丁挨了一下,苏门锦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往哪儿走呢,方向都弄错了,这边!”纯净揉揉屁股,原地转了个方向,直奔右侧的小树林。“他不会是躲进去哭了吧?”钟若晴不解,探头探脑地朝那边看。话音刚落,却见纯净抱着一大堆不明物体,从夜色中走了出来。“起来吧。”苏门锦却道。钟若晴虽不解,但还是和他一起站起身来。只见纯净径自走到二人这边,将手中之物一个个稳稳地放在地上,正好放了三个。钟若晴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三个被卷成“L”形状的毛毯,上面套着书院的衣服,头顶戴着帽子,在昏暗的夜色中看去,倒真像是并排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她这才明白,苏门锦白日里拉着三人一起受罚,只怕是故意为之。毕竟,在罚跪的时候偷梁换柱,显然比三人深夜各自溜出,要不容易惹人怀疑。他应当是有事要去做。“我找的这三个替身不错吧?”苏门锦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钟若晴皱眉问:“我们要去哪儿?”“南院。”钟若晴一惊:“去找慕容澶?”苏门锦未及回答,外面已然传来打更的声音,时已二更天。“走吧,”他微一勾唇,道,“晚了可就没好戏看了。”万籁俱寂,草木无声。南院外的一棵梧桐树上,钟若晴和苏门锦并排而坐,树冠浓密繁茂,堪堪遮住了二人的行迹,而二人却可以透过枝叶的缝隙,清清楚楚地看到南院的后门。而树下的灌木丛里,纯净头顶几根树枝,十分哀怨地缩在一团。“公子,不能因为我没对象就这么对我,”他委屈地抱怨道,“你说话算话,一定要帮我追到翠花!”“你给我好好放哨,别想些有的没的。”钟若晴在一旁听得好奇:“翠花是谁?”“纯净的青梅竹马,”苏门锦一耸肩,“他追了十多年还没追上。”“都十年了还这么惦记着人家,”钟若晴感叹道,“当真是‘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啊。”“十年算什么,”苏门锦扬了扬眉,道,“我人都死了,还有人惦记着我呢。”“你……”钟若晴瞬间语塞,心里面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怎么就让他抓到这么个把柄了呢!再看苏门锦,则弯着眉眼看着她,笑得不怀好意。钟若晴赶紧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胡乱地咳嗽了一通:“那什么……说起来,你刚才说要看好戏,是什么意思啊?”苏门锦将她这番强行转移话题的举动看在眼中,倒也不再逗她,只答道:“据我观察,每月十五,一入亥时,慕容澶会独自出现在此地。”苏门锦是上上个月的十五,无意中撞见慕容澶这番可疑举动的。起初他以为对方是要私会什么人,可他躲在墙壁后观察了许久,却只见对方手中挑着一盏灯笼,雕塑似的立在门外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当苏门锦都已经瞌睡连天的时候,才见他推门走了回去。他自始至终并没有和什么人见面。回去之后,苏门锦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蹊跷,便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每夜都于同一时间去南院后门盯梢,却一无所获。直到第二个月的十五,他才又见到了慕容澶。并且除此之外,苏门锦还有新的发现。由于这一次盯梢的方位不同,他更清晰地看清了慕容澶举动:他缓缓走到墙边,将转角处最顶层的一块砖抽出,拿出了藏在里面的一个蜡丸。“所以我推测,每月十五的亥时,正是他和传消息之人约定好的时刻。”苏门锦低声道,“不过目前为止,我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向他传递怎样的消息,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最稳妥的传信时间,无疑在书院规定的熄灯时间——也就是戌时之后,所以,我就带着你们来守株待兔咯。”“原来是这样……”钟若晴紧张地皱了眉,“慕容澶……他不会偷偷在干什么坏事吧?”“你太高估他了,”苏门锦道,“他那身子跟纸糊的一样,想凭双腿走出这院子恐怕都难。”钟若晴闻言,竟是一阵恍惚,脑中浮现出一道白衣胜雪,清冷傲岸的身影,她忽然意识到,自打替自己逼出了纯洁的真实身份后,慕容澶似乎就当真消失了一般,迫切履行着之前和她的那番约定。他当真打算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就隐居在这书院里孤独终老吗?“他的病……还能治好吗?”想到此,钟若晴忍不住问道。“他的毒虽然解了,但根骨已坏,纵是华佗再世也无法帮他恢复如常,”苏门锦说到此,话语微顿,“不过,他那双眼……”话未说完,苏门锦却忽然住了口。钟若晴刚要发问,却见他伸出一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似在侧耳细听。与此同时,树干处传来细微的震颤,是灌木丛里放风的纯净发出了信号。很快,南院的后门被人轻轻打开,有人挑着一盏灯笼缓缓走出。灯笼中有微黄的光芒亮起,却足以照亮提灯之人颀长瘦削的身影。来的,竟是披着斗篷的慕容澶。而此时,打更声远远响起,亥时已到。钟若晴狐疑地转向苏门锦,只见他双眉紧锁着,似是也对此有些意外。她本想问问什么情况,但想到慕容澶听觉异常敏锐,便只能暗自将说话的欲望压下来,扭头继续看向树下。只见慕容澶果然如苏门锦所说的那般,走到墙角处站定,用空出的那只手在墙壁上一阵摸索后,徐徐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个砖块,小心放到了墙头。然而,他的手却在砖块的空缺中停留了很久,摸索的动作幅度由小到大,最后甚至隐隐流露出几分焦急之意。显然……他没有找到自己所要的东西。这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在这里守候多时,也并未等到前来送信之人。而那厢慕容澶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放弃,他将砖块放回原处,徐徐收回手,却立在原处,久久不肯离开,显然是还想再等等。于是树上树下潜伏着的三人,便只能小心警惕地陪着他一同等候。只不过等候的时候,不仅不能说话,甚至连大动作也不能有,着实很无聊。钟若晴盯着墙边那抹素淡的身影,盯着盯着,那身影就渐渐变成两个了……苏门锦正眯着眼,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冷不丁地肩头忽然一重,他转过头去,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钟若晴近在咫尺的面容。苏门锦怔了怔,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近地看这丫头。钟若晴此刻闭着眼,如蝶翼般的长睫在晚风中微微扑闪着。鼻梁不高,但鼻头微微翘起,精致而小巧,更突显出几分俏皮的意味。同样小巧的是她的嘴,那唇……苏门锦猛地转过头去,把视线胡乱投向别处。这突然而来的动静惊醒了刚才不慎睡着的钟若晴,她揉着眼睛抬起头,便见苏门锦正一脸嫌弃地指着自己的肩头。上面有一小块略深的颜色,正是她刚才流的口水造成的。钟若晴双手合十,冲苏门锦做了个赔礼道歉的动作,比着嘴型道:“不好意思啦。”苏门锦冷冷地一点头,转过脸去。然而想起刚才那一幕,耳根还是有些发热,好在夜色足够浓重,足以将那里若隐若现的红晕尽数遮掩。夜色越来越深,虽然时已然将近入夏,但晚风到底还是带了些凉意。慕容澶在原地站了些时候,便明显有些禁受不住,将一只手轻轻地拢上了灯笼。原来这灯笼,竟是取暖之用。又过了些时候,慕容澶低低地打了个喷嚏,似是终于放弃,转身朝门边走去。此时,夜色中却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动静。这动静不止让慕容澶,更让树上树下潜伏着的三人都立时警觉起来,就连钟若晴的睡意也在瞬间消失。墙边,一个身影从夜色中飞奔而来,却在现出身形的瞬间栽倒在地。慕容澶觉察到了动静,扔下灯笼匆匆过去,在地面上摸索着对方的所在。“初一?”然而伴随着几声沉闷的低吟,一个虚弱的声音道:“殿下,宫中、宫中……”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初一,你醒醒,宫中……如何了?”慕容澶大惊,用力摇晃着对方,可回应他的只有手间的黏腻触感,以及萦绕在鼻尖的浓烈腥膻。他的身形忽然狠狠一颤,胸中气血上涌,竟弯腰呕出一口血来。忍着胸口的剧痛,他在黑暗中胡乱地拉扯着倒在地面上的人,双腿却一阵阵绵软无力,不仅无法将人拉起,自己还重重地栽倒在地。骨髓深处涌起一阵阵蚁噬般的痛楚,让他再也动弹不得。慕容澶跪在地上,垂下头,身形狠狠地颤抖着。周遭的黑暗如暗潮般席卷而来,他是暗潮中一叶孤零零的扁舟,无论如何也靠不了岸。头一次的,他憎恨并厌恶着现在这个无用的自己。初一是他与北雍的最后一丝关联,如今他身负重伤而来,昏迷不醒,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多想,更不敢深想……而此时此刻,即便是将对方拉起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无法完成,更遑论救他的性命。为什么他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为什么他不再是过去那个能弯弓射箭的康健少年?为什么天意如此残忍,在他一而再再而三选择退让之后,还要这般步步紧逼,将他置于如此绝境之中?为什么……一直以来强行铸成的理智终于崩塌,慕容澶痛苦地弯下身,一滴泪水从眼眶中掉落,没入身前的土地之中。正此时,他却听到了脚步声。起初是一个人匆匆忙忙、冒冒失失地从不远处小跑着而来的声音,随后是另外两个人缓慢、犹豫与迟疑地紧随其后的声音。一个声音响起在他的身侧,音色清亮,语气却焦急不已。“慕容澶,慕容澶!你没事吧?喂,你俩还傻愣着干什么?快来帮他们一把!”慕容澶心中仿佛有一根线被狠狠拨动,记忆渐渐开始模糊……如此刻一般孤独、彷徨甚至无助的时刻,慕容澶在多年以前也曾经有过。那时的他刚在一场刺杀中九死一生,又被不明身份的人关进破旧的柴房,除了每日提供膳食之外,再无人问津。他不知道关注自己的人是好心还是恶意,也不知自己将会面临的是什么,便只能终日如同一匹孤狼般,在黑暗中保持着警惕,不敢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直到一日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清亮的声音闯入了这个狭小的黑暗世界。“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有光从门外透入,他觉得刺眼,本能地抬手挡住了视线,警觉地看向声音的来处,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站在门边,圆脸蛋,大眼睛,模样十分单纯无害。他这才放松了警惕,却不答话。小姑娘歪着头盯着他看了看,大概是看见他一身的血污和伤痕,便自作主张地将他认作偷东西的小贼。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个中年男子便急匆匆地进来,将她带走。门被重新关上,他的世界再一次陷入黑暗。慕容澶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燃起的点点希望就此熄灭,或许,它们本就不该存在。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小姑娘去而复返。这一次,她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窗台边,将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放在窗台上。慕容澶从这头接过,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包着一些精致的糕点,他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抓起一个塞进了口中。第二天,那个小姑娘又来了,这一次她又带来了精致的糕点,并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了他许多问题。他拒绝回答,却没想到那小姑娘一气之下,竟然扭头跑开了。慕容澶站起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失落和气恼。他原本想着,如果她再问一遍,他就打算告诉她了,谁料她竟连这点耐性也没有。他气哼哼地吃完了糕点,开始等着小姑娘的重新到来。然而一天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小姑娘没有来,他等到的是北雍的暗卫,前来接他回家。离开的时候,他在窗台上留下“谢谢”二字,以及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后来他才知道,救下自己的是大胤丞相苏孝权,而为自己提供藏身之所,直到暗卫前来的则是京城首富钟合禄。他辗转打听,得知钟合禄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钟若晴,想来便是她了。慕容澶从未想过,茫茫人海,悠悠人世,自己竟还有机会能再见到她。只是,不论时间过去多久,他总会记得,当自己深陷于黑暗与无助的时候,曾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光芒般点亮了暗无天日的柴房,也点亮了他年幼的心房。就如同此刻……痛苦、不甘和难过竟就此淡去了许多,慕容澶发现自己竟然弯起了嘴角,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带着这番自己也觉得莫名的笑容,他合上眼,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慕容澶睁开眼的时候,耳边便立刻响起钟若晴的激动声音:“醒了,他醒了!”这一声唤起了昏迷前的记忆,慕容澶忽然努力支起上半身,抬起头来,急急问道:“初一……初一人呢?”钟若晴见状忙上前来,准备帮他一把,不料却被一人抢了先。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生得浓眉大眼,可神情却极为老成严肃。他抢在钟若晴之前将慕容澶扶坐起来,与此同时戒备地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如刀刃一般锐利。他正是慕容澶口中的初一。莫名被敌视了钟若晴站在原地,正准备问问是否需要帮忙的时候,却见那初一已然扔下自己转向慕容澶,俨然一副将自己屏蔽了的模样。“殿下,属下在。”初一开口,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简直判若两人。钟若晴想,这种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傻傻地怔在原地,此时,身后却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回过头,只见苏门锦正端然坐在桌边,还悠闲地端着一杯茶。接收到对方投来的眼色,钟若晴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插不上什么话,便也来到“观众席”坐下。听到初一的声音,慕容澶神情一凛,问:“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会这般……”来到书院这么久,钟若晴几乎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禁有些讶异。是因为……关心则乱吗?这是否说明他对于北雍的一切,并非是自己所表现得那般毫不关心?而面对慕容澶问话,初一冰霜满布的眉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不着痕迹的痛苦之色。他双手用力紧握成拳,陷入长久的迟疑。“初一?”慕容澶觉察到异样,摸索着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初一这才下定决心,起身,随后在床畔跪了下来。“禀殿下,”他一字一句道,“前日陛下颁布旨意,为满足军需之用,再增赋税,朝中有人抗议,情急之下说出若您主持大局,必不会如此之类的话……”说到此,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慕容澶。慕容澶颜色已经微变,放在床边的手,已然微微用力,攥紧了被衾。这番冲动之言会带来的后果,他显然已经猜到。可他却没有动,只哑声道:“说下去。”初一咬咬牙,道:“陛下大怒,将那人凌迟处死,并大肆清洗朝臣,但凡和殿下有所交往的无一幸免……如今朝中已然变了天。”钟若晴不由得暗自一惊了,这厢霍文璟刚铲除了自己死对头,而那厢慕容循便在朝中来了个大清洗,这两件事,岂非太过巧合?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苏门锦,后者已然放下了手中的茶,虽也看着床畔的那对主仆,可眼中却并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难不成,他早便知道此事?而慕容澶闻言似是怔了好久,才低下头,喃喃开口:“叔叔,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他漫长的幼时记忆中,叔叔慕容循一直是个温柔和善,与世无争之人。他平生最大的兴趣,便是研究些金石书画等风雅之物,时常被父皇戏谑为“不务正业”。即便早已知道对方为了谋取皇位所做的一切算计,他也无法相信,人心竟能变化翻覆到如此地步。或者说,一个人竟能几十年如一日,将自己的最真实的心性埋藏得如此不漏痕迹。这该是有着怎样可怕的野心,才能做到如此地步?“陛下自从登位以后,便性情大变,不仅暴虐好战,更是喜怒无常,”似是看出他内心所想,初一顿了顿,又道,“如今朝中人人自危,百姓更是被赋税徭役压得苦不堪言,城中流民四起,每日都有人为了强行出城而被生生打死……”说到最后,初一的话语已逐渐变得急促。而话音落下,屋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慕容澶低垂着眉眼,如同雕塑般许久也未有半点动作。初一面露担忧,忍不住轻唤道:“殿下?”“这些……过去为何从未听你提起?”慕容澶这才开了口,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缓慢,声若叹息。“安居此地,清静终老乃是殿下所愿,属下不敢惊扰,故而……”初一语声微顿,忽然跪伏在地,“请殿下治属下欺瞒之罪!”慕容澶抬起脸朝向了她,苍白的面色中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左眼的重瞳色如浓墨,成为他浑身上下最为浓艳的色彩。他虚虚地望着他,问:“那为何……你今日又全盘告诉我?”初一低下头看着身前的地面,一字一句道:“时移世易,如今能救北雍的……只有殿下了!北雍还有您昔日的部下,他们早已暗中聚集在一起,只待殿下主持大局……为此,属下赴汤蹈火,也要前来!”语罢,他在地面上用力叩首三下,力道之大,让前额立刻见了红。可慕容澶却忽然笑了起来。“我?我吗……”他笑得浑身颤抖,声音却已然带了哽咽,“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逼我?你们一个接一个地告诉我……你必须离开,你要报仇,你要打败慕容循,你要夺回皇位,你要救北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提醒我,我已经是个没用的废人,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说到此,他忽然捂住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那剧烈的动静如同一只手,狠狠地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殿下,殿下!”初一也慌了神,忙起身冲过去,连连拍打着他的背脊顺气。钟若晴见状也急了,起身冲了过去,扶住慕容澶的胳膊道:“你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可手背上却忽然传来一层温热的触感,钟若晴垂眼看见那一滴小小的水渍,不禁怔在原地,一时间动弹不得。初一显然也没见过自家主子如此失态的模样,眼底的慌乱再也无法掩藏,一时间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空气就此凝固,屋内落针可闻。许久许久,却是慕容澶先开了口。“有什么办法?你们……倒是告诉我啊,能有什么办法……”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低哑沉慢,气若游丝。无人能答。正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若能治好你的病,你是否当真肯重回北雍,夺回皇位?”屋内三人循声回头看向苏门锦,后着正低头撇着杯中的茶叶,觉察到异样抬起头来,却是朝着门口一努嘴,道:“别看我,神医在那边。”门边,纯净瘦瘦高高的身形在原地杵着,模样紧张,似乎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如此闪亮的登场。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裤腿,他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我或许有办法!”“殿下昔年所中的,乃是一种名为‘芝臻’的毒,此毒源自西域,毒性之猛烈不逊于中原的鹤顶红或者砒霜。殿下得救时,毒性已经深入骨髓,为保住殿下的性命,我不得已用了以毒攻毒之法,虽消解了芝臻之毒,可殿下的身体也因为同时承受两种剧毒而遭受了毁灭性的损害,故而落下了如此病根。”南院后院一方小小的密室中,纯净举着蜡烛,从满天满地的草药堆中扒拉出两根草,道:“当时我为殿下解毒时,主用的便是这两味毒草,分别叫……”初一扶着慕容澶在椅子上坐下,冷冷打断纯净:“说重点。”纯净拿着药草,想说什么,但触到初一凶巴巴的眼神,便不自觉地缩了缩,愣愣地站在原地。钟若晴尴尬地打圆场道:“纯净,你就直接点,告诉我们殿下这病根究竟有没有法子治好吧!”纯净这才回过神来,窘迫地将草药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才道:“抱歉,木已成舟,纵然华佗再世只怕也无力回天。”见初一立刻又露出吃人的表情,他又急忙道,“不过!殿下的眼睛,却并非无法可解!”“当真?”初一目露精光,立刻上前一步。纯净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与这个危险人士的距离,并忍不住怀疑,如果自己治不好慕容澶可能会被对方给活活吞了。“殿下的失明之症,与芝臻之毒无关,想来是坠马时磕碰了脑袋,在脑中留下淤血所致。近些时日我翻阅医术,经过多番实验,终于找到一种药浴之法化解那淤血。”好在说起专业知识时,纯净沉静其中,连气场也强大了许多,“我虽无法帮殿下恢复到如过去般康健的体魄,可如果双目能恢复如常,以殿下之才能、民望,便足以重掌北雍之位。”的确,细细想来,阻挡慕容澶重返北雍的最大障碍,其实并非他的体弱多病,而是目不能视。纵然不能亲上战场,慕容澶还可以凭借头脑去谋划,退身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过去在北雍爱民仁善的种种举措,早已为他赢得了百姓的拥护,而如今慕容循的胡作为非,反而将人心进一步推向了他。为将者,以刀枪剑戟为武器;而为君者最好的倚仗,却正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可没有哪个王朝会拥护一个盲人做君王,即便一目重瞳也无济于事。故而治好慕容澶的双眼,才是当务之急。顺着对方的话这么一捋,钟若晴竟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傻乎乎的纯净,不仅隐藏了神医这么一个厉害的身份,讨论起国家大事的时候,头脑竟然也如此清晰。等等……脑中有什么飞快地闪过,钟若晴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情形……纯净一本正经对旁人说着大道理,直到被对方抢走了手里小纸条露了馅。她忽然转头看向苏门锦,然而不幸的是,对方不知何时在角落里捡了个小木盒子,正坐在上面一本正经地编草。钟若晴一时无语。此刻天还未亮,屋内只有几盏烛火放出微弱的光芒,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他倒是连这种恶劣条件都能克服了。而正此时,纯净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不过,这法子我实则很早便已然查明,却一直不敢给殿下用,因为……”他面露犹豫之色,看向慕容澶,“化除体内淤积之物,则必用刚猛性烈之药长期浸泡全身,这煎熬,兴许半点也不亚于解毒时的七日七夜,就是寻常之人恐怕也很难忍受,更何况殿下如今的身体……”初一闻言,眼中的光芒骤然暗淡了几分。他徐徐转向慕容澶,迟疑道:“殿下……”慕容澶面容苍白,灰暗双眸死寂如水,让人看不清半点所思所想。从方才起便未发一言的他,此刻却有些虚弱地笑了笑,道:“我这双眼虽可治,然一着不慎,却也有可能搭命进去……神医的意思可是如此?”纯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便又匆匆补了个“是”。慕容澶抬眼“看”向他:“你有几成把握?”“五成。”话音落下,他便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一簇锐利的目光锁定了,便赶紧又往后退了一步。慕容澶却十分平静,只轻轻笑了笑,道:“生死,各一半吗……”“是。”纯净道,“一切需全凭殿下做主。”说完清了清嗓子,他又继续往后退——如果初一的目光能杀人,他感觉自己已经死过千次万次了。“就没有再稳妥些的法子吗?”初一终于忍无可忍,急急上前。纯净还要退,却发现后背已经抵上了墙,便开始平行移动,眼看着就要躲到门外去了。慕容澶似乎觉察到了二人之间的猫捉老鼠,便轻声道:“初一。”初一立刻收敛起锋芒,回身看了看慕容澶,却又忽然跪下,咬牙道:“请殿下三思!”慕容澶却恍若未闻,只缓声道:“初一,我有些乏了,回去吧。”说着他便在初一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纯净急切道:“那殿下……”慕容澶背对着众人,脚步微顿:“给我几日考虑考虑。”然而在经过钟若晴身边时,他脚步却忽然顿住,微微侧脸朝向她,竟似在凝望,又似乎陷入沉思。钟若晴有些茫然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要说?”慕容澶闻言,竟如梦初醒般笑了笑。他摇了摇头,却道:“多谢……”说罢,他留下一脸不解的钟若晴,缓步走出门去。很快,屋内便剩下苏门锦、钟若晴以及纯净三人。苏门锦依旧低着头捣鼓着手里的药草,而钟若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神情若有所思。一旦脱离了自己的专业,纯净便又变得有些傻傻的了。他站在原地,尴尬地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都似的,道:“啊,我忘记了,中院里的替身毛毯还没收!我赶紧叫上诗琴一起去!”说完他便脚下生烟,十分识趣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