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锦醒来的时候,眼前正是一片灯影绰绰。脑中还残留着兵荒马乱的画面,破碎而模糊。“你醒了?”一个声音在响起在耳畔。脑中的混沌终于彻底散开,思绪从迷蒙的回忆中抽离而出,落到实处。苏门锦挣扎着起身,可四肢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教人动弹不得。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几乎被裹成了粽子。那声音便又道:“你重伤在身,繁文缛节就免了吧。”苏门锦懒懒一笑,道:“多谢陛下。”“你身上受了大小三十余处伤,带回来的时候几乎是从血里捞出来的……好在,朕不缺御医。”天珉帝拂了拂衣摆,起身走到床边,顿了顿继续道,“这是朕书房后的密室,无人来扰,你大可安心养病。”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门锦却已感觉到自己经历过怎样的九死一生。只不过他的内心反而十分平静,毕竟对于一个抱着必死之心的人而言,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惊喜。于是他便又笑了笑,道:“还是陛下最心疼我。”天珉帝依旧立在床头,垂眼看他:“你就不问问朕,事情如何了?”苏门锦神情却悠然:“若非一切尘埃落定,陛下又怎会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自作聪明,”天珉帝哼了一声,却道,“慕容澶的旧部奇袭庄城,把霍文璟和慕容循打了个措手不及,朕看了奏报,那样古怪的法子,这世上怕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得出。”“兵行险着,全靠运气,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法子,” 苏门锦笑道,“若不是陛下派人来救,我怕是连自己都要搭进去。”言语间苏门锦动了动,不慎拉扯到了伤口,立刻疼得倒吸冷气。“朕已下旨为苏家洗清冤屈,你的父亲也已官复原职。” 天珉帝静静地看着他,顿了顿,道,“霍家党羽也已被朕尽数革去,如今朝廷中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想,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把话说完。苏门锦何等聪明,怎会不知他话中的意思?若他也有此心,定然会将这话接下去。“多谢陛下美意,”可苏门锦却道,“苏家独子已死,此事天下皆知,就连陛下也曾对苏家加以抚恤。我欺君在先,若此刻复生,不仅未咎前罪,反而入朝为官,陛下威信何在?身为大胤良民,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为陛下增添烦忧啊。”如此情况下,他还能这般油嘴滑舌。天珉帝一拂衣袖,眼中的失落很快转变为横生的怒意,却到底也无话可说。只因多年前,当尚还年少的苏门锦到他面前,将成为他藏于暗处的左膀右臂时,便曾向自己表露过同样的意思。功成身退,不入官场。这边是苏门锦唯一的请求,或者说,是条件。那时,身为太子的他答应得十分干脆,却没想到此人日后所展现出的才能,会一次又一次地出乎自己的意料。于是天珉帝有些后悔了。这样的人,合该留在朝堂,为自己所用。“你该知道,若是换了旁人,朕不会动用自己的人千里驰救。” 他缓缓道,言语间双眸紧紧地注视着苏门锦。苏门锦与他对视着,勾了勾唇角,目光却依旧懒散。他如何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打马穿过无数包围,抛开刀兵和马蹄,直直地冲向大漠深处的情景?恍然间,似有无数羽箭破空而来,有的同他擦肩而过,有的射入了他的后背,可他却已什么也感觉不到。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拼着一口气,朝着前方策马狂奔。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没过多久,胯下马匹忽然发出凄厉的嘶鸣,中箭倒地。他被高高地甩出,最后落在滚滚黄沙之上。眼看着千军万马卷着尘土喧嚣而至,苏门锦以为一切将在此处画下句号,可正此时,追兵之中却爆发出一阵骚乱。精疲力竭陷入昏迷之前,他看到了四道熟悉的人影,那一刻,心中不是不惊讶的。毕竟,这四人是天珉帝安排在书院中最隐蔽的,也是最重要的四张底牌。苏门锦笑得轻描淡写,玩世不恭:“陛下应该安排他们保护慕容澶才是,好在他们没出意外,否则我的责任可大了。”“所以你在脱险之后,就立刻让他们混进庄城,给慕容澶帮忙?”天珉帝挑了挑眉,表情似笑非笑。“怎么能说是‘让’呢?应该是‘请’,全靠我行走江湖的人品和口碑。”苏门锦笑道,瞅见天珉帝神色不悦,便又赶忙道,“不过陛下之恩,草民没齿难忘,来世当牛做马,一定涌泉相报。”听他言语中特意强调了“草民”二字,天珉帝强压下心底的怒意,一字一句地道:“为何不是赴汤蹈火?”“草民只有这一条小命,还生生死死地折腾了好几次,怕了怕了,”苏门锦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想留贱命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几天养老的好日子呢。”天珉帝伸出一指点着他,怒极反而无言。来稳重自持的少年天子,几乎从未在任何人表露过如此鲜明的情绪。半晌后,他微微眯起眼眸,某种隐隐跳动着烛火的光芒。那是一双帝王之眼,幽邃,神秘,教人无法窥破其中所藏匿着的情绪。终于,他缓缓开了口:“若朕……强令你留下呢?”苏门锦静静地和他对视着,半晌后反而轻笑起来。“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陛下向来爱重人才,尤其爱护草民,”他道,“所以,陛下不会如此。”天珉帝在原地立了半晌,忽然一拂衣袖,转身就走。“苏门锦,你好自为之!”待到密室的门被重重掩上,苏门锦唇边的笑意才渐渐淡去。他垂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汗珠从额前徐徐滑落,没入发鬓之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然汗湿。但很快,他又自嘲地笑了起来。回想起方才天珉帝眼中闪过的点点锐利,他不由得哑然。就这样在鬼门关外又走了一圈,自己还真是福大命大。得不到的,便就此毁去。这是为君之人该有的魄力和狠绝,他所知道的天珉帝,也不例外。他方才,对自己是动了杀心的。而这一次,苏门锦清楚,自己当真是无能为力。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天子,便在朝局翻覆间,所思所想已经越发变得深不可测。纵然是他,也猜不透,看不清。他能做的,唯有一赌。他赌赢了,凭的不是运气,而是天珉帝对自己最后的恻隐之心。从那之后,天珉帝再也未曾出现,只派自己的贴身太监前来,打点苏门锦的吃穿用度。诊病的太医则照例每日都来,实时照料他的病情。这期间,他曾多次托贴身太监带话,他什么也不要,唯有一个请求,请陛下答应,那便是将清宏书院赐给自己。天珉帝不置可否。一个月后,苏门锦动身离开。虽然伤势还未好全,但行走已然无碍。帝心难测,离开需趁早。辞行的时候,天珉帝没有现身,只让太监传唤说身体不适。苏门锦明白,他这是怕临时改变主意,一不留神就想杀掉自己这个不听话的“草民”。“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的请求,他准了。”留下这最后的一句话,贴身太监转身离去。苏门锦讶异地挑了挑眉,面容里的惊讶之色很快转为喜悦。他缓缓放下包裹,于御书房门外跪下,冲着紧闭的大门深深地三叩首。一谢君王抬爱,二谢保全苏家,三谢留他一命。朝野安定,君臣之命已尽。自此闲云野鹤,天地任遨游。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苏门锦背着包裹缓缓走出巍峨肃穆的宫城。抬头看向天际,只见一群大雁自天际飞过,往西南而去。那也是他即将去的方向。京城西南二百里的清宏书院,也许有人在等着他,也许他会是那个等待的人。他将去往那里,给对方带去一个最大的惊喜。“丫头,等我。”苏门锦微微勾起嘴角,在这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他还是头一次笑得轻松惬意,毫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