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季筱晴初遇顾齐几星期后,亲戚拜托季筱晴去车程两小时外的工厂直销店买东西,列了长长的清单。回程时她正准备去车站坐末班车,突然遇到两位同校工程学院的留学生学长,对方主动提出:“搭我们的车回去吧。”季筱晴平日里说话又傲又直,一向独来独往,没什么好人缘,面对这样的邀请有些意外,答应后拘谨地道谢。对方帮她把大包小包放进后备厢,笑道:“别客气,我们就是专门开来接你们的。”你们?学长们往四周张望了圈,问:“就你一个人?”季筱晴点点头。“哎,不是说谢妍姗也在这吗?”“她不在。”学长们的笑容一下子垮下来,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对她的态度骤变。一人手机铃响,接起电话,面露沮丧:“没接到啊,大美女哪有我的份。”声音很响,丝毫没有顾忌季筱晴的意思。季筱晴隐约听懂了,那天从国内来了一批交换生,这群学长开着车队,是来接学妹们回去的,不知从哪儿听到谢妍姗也在此购物,便开始了寻宝活动。也许因为自己时常出现在谢妍姗的身边,令他们产生了错觉。被人像块旧抹布般嫌弃,季筱晴的尊严狠狠地受到挫伤,她打算下车离开,免得碍人眼,还未动身又遇到了顾齐,他开了辆新的跑车,车里坐满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们送她们吧。”顾齐摇下车窗对学长喊话,抬手指了指季筱晴,“我送她回去。”他打算换人。学长们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答应,车上的女孩子们满脸不情愿,扒着车门不愿下车。顾齐挑眉安抚了几句,温声细语,将她们迷得神魂颠倒。季筱晴想,他一定又是为了妍姗。胸腔泛起一股气,她下车取回自己的包裹,硬声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巴士。”顾齐跟着下车拦住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么晚了,我真的不放心你。”他双目灿若星辰,载着令人沉溺的温柔,季筱晴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哪怕知道他的车载过很多人,他的怀抱搂过很多人,他不放心过很多人。【2】顾齐追求谢妍姗,声势浩大,全校皆知。这位传闻中的花花公子虽有过数不清的女朋友,但每任都是对方主动向他告白,合他喜好他便顺势交往下去。但谢妍姗是个例外,顾齐首次主动出击。然而,身为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谢妍姗并不为此特殊待遇所打动,顾齐软磨硬泡她三个多月,她对他除了无视就是冷脸。频频踢到铁板却激发了公子哥儿的兴致,令他欲罢不能。也许正因大门行不通,顾齐开始尝试别的途径。季筱晴就这样意外地闯入他的生活中。两人好似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季筱晴勤勉好学,顾齐娱乐至上,季筱晴家境贫寒,顾齐挥金如土。几次私下的接触后,季筱晴仿若和顾齐签订了契约,时不时单独见面。她不收顾齐的礼物,但同意和他一起吃饭。席间,按照约定,她会告诉他关于谢妍姗的事。谢妍姗的喜好,谢妍姗的习惯,谢妍姗最近聊天时随口提及的话题。尽管季筱晴透露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足以为顾少接下来俘获冰山心的战略布局指引方向。在众人眼里,学霸“大魔王”季筱晴无比嫌弃“玩咖”顾齐,总如母鸡护崽般挡在谢妍姗面前,赶苍蝇似的冲他大喝“渣男退散”,一副与他呼吸同一片区域的空气都令她不爽的架势。然而,私底下,有些默契,只有他们两人明白。谢妍姗外表冷若冰霜,对好友却向来温柔,季筱晴的请求她几乎从不拒绝。顾齐直接约谢妍姗周末出去玩肯定吃闭门羹,但若是季筱晴期盼已久的展会,门票刚刚售罄,而顾齐恰好留有两张VIP入场券,那就是截然不同的结局了。同理,顾齐组织的聚会,季筱晴想参加,谢妍姗哪怕百般不乐意,最终也会陪同到场。以目标的闺密为桥梁,顾齐如愿与谢妍姗加深了交集,成为了整个学校和冰美人说过最多句话的男生。最为回报,顾小少爷对季筱晴格外照顾。她去外地开会,他停下手头的一切送她去机场。她有想要却买不起的资料,他大费周折弄到手,悄悄拜托学长以实验室的名义借给她。她因项目进展缓慢,心情糟糕,他开着敞篷车带她兜风,在海边看着水波粼粼、夕阳西下。他同她讲述自己四海游玩的经历,年少时做过的疯狂事,去阿拉斯加看极光,坐在土耳其街头品尝肉鲜汁多的烤肉,开车自驾游遍欧洲,登山蹦极,乘着直升机跳伞,那是对季筱晴来说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她未曾见过,也难以想象。季筱晴的日子过得很简单,单调得如同黑白画卷,十几年来两点一线,学海无涯苦作舟,空闲的时间里,快乐并不多。和顾齐在一起,她总算能够卸下压力,不去考虑实验室的竞争,不去考虑堆积如山的工作,仿若置于云间,浑身轻飘飘的,忘记了所有的烦恼。顾齐的声音低沉好听,他间或偏过头看着她笑,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这样的目光没有女生能招架得住。季筱晴知道,他对她的好,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就是无微不至,渗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季筱晴租住的公寓房价低廉,没有洗衣机,她时常需要抱着衣篓去公共洗衣房洗衣服。小区治安很差,门口常年坐着个流浪汉,皮肤黝黑,神志不清,见到她就骂骂咧咧,瞪着猩红的眼睛问她要钱。季筱晴内心害怕,每回都给,直到有天她刚付完一堆欠债,气愤自己同样贫困潦倒,流浪汉堵她面前伸手时她就不理,被对方扔石头痛骂,砸得额头流血。季筱晴情绪失控,打算还手,关键时刻,被顾齐救下。“晴姐,女孩子应该被好好照顾着。”顾齐用手指夹着棉签,动作小心地帮她处理伤口,“将来遇上任何麻烦,记得找我。”之后,她再也没在洗衣房门口见到那个流浪汉。【3】随着谢妍姗久攻不下,两人私下见面次数增多,对顾齐来说,季筱晴成为了一种特殊的存在。她知道顾齐的许多秘密。他的父母并不相爱,各自有情人。从很小的时候他就见过形形色色的新面孔,旧人离去新人来,前一秒说着最爱,下一秒就成了麻烦,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他们在餐厅吃饭时,偶尔会遇上顾齐的朋友。对于“想追谢妍姗,必须得先过季筱晴这关”,大家心照不宣,所以就算顾齐和季筱晴单独在一起,其他人也不会产生任何带着粉红气息的猜测。他们为季筱晴贴上标签,“顾齐追求真爱路上的工具人”。碰见这种情况,顾齐多半会拉着季筱晴加入饭局,她跟他们圈子不熟,话题聊不到一起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自顾自地写作业。身旁,公子哥儿和大小姐们围着顾齐谈笑。“顾少,你喜欢谢妍姗哪点啊?”“不爱理你的那点吗?”狐朋狗友笑成一片。“不就是个赌约吗,输了又如何。”一名黄发男生撞过冰山,彻底死心,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全校没有男生搞得定妍姗。”顾齐指腹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柄,要笑不笑地说:“大概是每次看到她,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吧。”“那是喜欢吗?”男生眯起眼,用手肘推他肩膀,“你可能只是见色起意。”始终沉默的季筱晴忽然出声:“喜欢的话,应该是想起对方,就会胸口闷闷的吧。”全场蓦地陷入沉默,没人料到季筱晴居然会参与这样的话题。黄发男生夸张地做出惊愕的模样:“晴姐也有喜欢的人吗?”季筱晴脸上一热,迅速地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击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字符,淡淡道:“心理学的书上看见的。”众人起哄:“不愧是大学霸!”季筱晴偷偷瞥向顾齐,他正歪着脑袋听旁边人说话,神态如常。她藏在句子中的小秘密,谁都没有在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就读商学院的顾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工程学院的各类活动中。南校和北校交友圈重合度很低,每次来回,开车都得好一阵,顾齐的行动简直将“刻意”两个大字印在了脸上。季筱晴收拾完参展的展台,将论文资料和手提电脑一同收进包里,抬起头,发现顾齐懒散地斜靠在不远处的柱子边,四周围着好几个女生,红着脸忐忑地问他要联系方式。顾齐正欲回应,瞥见季筱晴往大门走去的身影,立刻拒绝了所有妹子的邀请,迈开长腿追上她:“晴姐!”季筱晴的步子加快,身后喊她名字的声音变得更响,她不愿引人注目,只好停住。大学霸斜眼过去,将顾齐自下而上地打量了番。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对科技展感兴趣的人。她在心里有了猜测,嘴角下撇,凉凉地道:“妍姗今天没来。”顾齐笑了笑,没接话,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腾出的左手接过季筱晴提着的袋子:“晴姐,我去听你的演讲了。”季筱晴怔住:“你来看我?”顾齐口吻坦然:“是啊。”季筱晴看着他,目光微动,许久没回过神。见顾齐眉毛上扬,她局促地移开视线。有了第一次,就有后面的许多次。顾齐并非完全是个草包,听完季筱晴的演讲后还会给反馈,他夸她的视野,夸她的学识。他径直地看向她的眼睛,笑着说聪明的女生很迷人。“难怪谢妍姗那么喜欢和你在一起。”“看着你读书,我就感觉到充实。”“晴姐,你站在演讲台上的时候,有股令人憧憬的气势,怎么形容呢……”顾齐稍稍歪头,用手指在空中比画了番,“非常耀眼,光芒万丈。”季筱晴只当他在说恭维话。顾齐低眸注视她,态度真诚:“晴姐,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季筱晴的心跳不争气地因他这句话加快了速度。顾齐擅长讨人喜欢,懂得恰当好处的恭维、细致入微的体贴。就像他的每一任女朋友,交往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是真的被爱着的。为此,多少女生前赴后继、飞蛾扑火。季筱晴暗中掐着自己的胳膊,无比清醒地想,她不可能是令他浪子回头的那一个。有些东西只要不说破,便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其实答案早就知晓,不过自欺欺人罢了。【4】季筱晴的朋友很少,她能交心的只有谢妍姗。谢妍姗荒唐度日,被下退学警告,但她却能从谢妍姗身上嗅到与自己相似的味道。最初透露给顾齐关于谢妍姗的喜好,季筱晴并非有意撮合他们,而是笃定地相信,谢妍姗并不喜欢顾齐。她享受着顾齐对她的好,又清醒地明白这一切并不是因为自己,愧疚感在日积月累中即将决堤。面对谢妍姗对她毫无保留的善意,这种不纯粹的友情就像根刺,越扎越深,她觉得自己糟糕透顶。收到顾齐邀约的短信时,季筱晴在内心默念,这是最后一回。然而,每次他的出现,总能轻而易举地打碎她的原则。看不见未来的迷恋,明知有毒,依旧上瘾。周末,谢妍姗同季筱晴约在下午见面。手边的事情忙完后,季筱晴坐上北校通往南校的校车。巴士兜兜转转,过了近一小时才到站,季筱晴随人流下车,往谢妍姗所在的别墅区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母亲发来一连串的微信。“打工顺利吗?”“家里实在没有钱能寄给你。”“你之前说有朋友借钱给你,你看……能不能再问问人家?”季筱晴没回复。对方又发了好几条语音,季筱晴点开后将手机放到耳边。“大家在国外,就要靠朋友,你以后赚钱了再……”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季筱晴没有在听,她远远地望见对面街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顾齐在谢妍姗前方,不知在说些什么,长身玉立,温文尔雅。谢妍姗双手环胸,冷着脸看他,表情没有丝毫起伏。他送给她的礼物,谢妍姗连拆都懒得拆。面对他的殷勤,她只觉得麻烦。季筱晴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纹,疼痛在掌心蔓延。有些人就是命好到生来什么都有,就连她不喜欢的,也是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过了几天,顾齐下课后习惯性地发信息,约季筱晴周五吃日料。半小时后他才收到答复:“我最近很忙,和妍姗没怎么说话。”顾齐:“我们出来吃个饭,不聊她也没关系。”季筱晴:“为什么?不聊妍姗的话,就没必要见面了,不是吗?”顾齐顿住脚步,站在十字路口,破天荒地不知道该怎么回。那晚他同朋友通宵狂欢,派对一场接一场,在休息的间隙窝进沙发里,看着前方男男女女搂抱着欢呼热舞。顾齐突然觉得没劲透了。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工程学院,找到了季筱晴常驻的实验室。季筱晴正在训人,组员们站成一排,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她个子不高,却有着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气场。被训的组员愁眉苦脸:“对不起晴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笨蛋吧,我们没你这么聪明,不能一点就通啊。”闻言,顾齐低头轻笑,笑得肩膀微微颤抖。注意到顾齐的存在,季筱晴同组员们打了个招呼,带他去了隔壁的休息室。“妍姗今天没来找我。”她一开口就是这句。顾齐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换成一个暧昧不清的微笑。他给她两盒巧克力,拜托她带一盒给谢妍姗。季筱晴接过,点点头。“砰——”的一声,休息室大门被人粗暴地打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生铁青着脸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是刚才实验室里的组员之一。其他人也跟在后面,大有前来干架的气势。顾齐心头一惊,难道先前被训得太惨,现在气不过,跑来报复?黑大个喘着粗气,冲到他们面前,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随后鼻子一抽,带着浓浓的哭腔喊破了音:“晴姐!怎么办呀,搞不定了啊!”身后的其他人跟着用各种语言喊:“晴姐!”“我先走了。”季筱晴神情严肃,喝了口水,缓缓起身,冲组员道:“别急,我来解决。”门口的男生们整齐地让出条路。顾齐目送着她离开。他听她同别人说话,说过最多的就是这句:“我来解决。”她就像个矛盾体,自信又自卑,强大又脆弱。顾齐想,很多人依靠着她。那她又能依靠谁呢?【5】季筱晴生日的第二天,实验室放假。顾齐新发现一处休闲胜地,盛情邀请她共同尝鲜,用的理由依旧是答谢她帮忙提供谢妍姗的信息。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单独旅行。顾齐没有计划周全,地图缺失,他们迷了路,在山道上走了很久。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挺拔高耸的巨树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风吹草木的窸窣声,以及两人因紧张而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这里几日前似乎下了场雨,狭窄的道上泥泞不堪,季筱晴被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形状诡异的怪石吓了一跳。她脚底一滑,慌忙摆动着双臂,身子一路向后倒去,最终跌入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暖暖的温度从后背传来。顾齐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晴姐也有害怕的时候。”季筱晴站稳后迅速离他远了些,肩膀还存有的温度令她有些莫名的烦躁:“还不都是因为你搞砸了!”顾齐连连点头,温声道:“没错,都是我不好。”再往前走不久便是一条河,水并不深,踩着一路的岩石就能通过。但光线昏暗,水波粼粼,夜间视力不好的人很容易看不清。行至河中央,顾齐回头见季筱晴一副步履维艰的模样。他勾起嘴角,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股电流蹿过,季筱晴的脸颊烧得滚烫,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终究没这么做,任由他将自己牵到了安全的位置。顾齐心情大好,像是忘了两人所处的窘境:“能让晴姐这样的女生偶尔依赖一下我,感觉真不错。”季筱晴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羞涩,用力绷紧脸,凉凉道:“你在集邮吗?”顾齐低笑:“那你就是非常非常稀有的款式。”后半段他们都没说话,走出那条山道时正好能看到日出,天色被染得犹如燃烧的火焰,季筱晴在顾齐的身后,透过指缝往外看。天际像是被拉开了一条缝,太阳冲破云霞,冉冉升起,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回程的路上,他们经过港口,顾齐在码头的游轮餐馆里点了十几磅的帝王蟹、雪蟹和小龙虾。这家店从不用餐盆上菜,直接送来一袋袋浸在辣椒酱里的食物,两人戴着围兜徒手上阵,季筱晴饿了太久,无视帝王蟹那满满的利刺,动作狠辣地拆断蟹腿,咬开壳,一口一个,嘎嘣脆。“晴姐,你慢点吃,不急。”顾齐边说边拍下她狼狈的模样,被季筱晴发现。她不顾满手红油,龇牙咧嘴地抢他手机。“你再拍!再拍你就死定了!”海港每日都热闹非凡,码头边整齐地停泊着几十艘船只,不时有起航的号角声响起。附近开着风格各异的商店,街道两边摆满了装着水果和海鲜的小摊。这几日像是在过什么节,人们在商店中央的空地上演奏起了欢快的音乐,穿着一袭长裙的姑娘们载歌载舞,路人不断加入,于是队伍变得越来越庞大。顾齐用手肘推了推季筱晴:“晴姐,我觉得你跳舞肯定比她们好看。”“我不会跳舞。”“晴姐,我想看你跳舞。”“你做梦。”“晴姐,和我一起去吧。”在顾齐的怂恿下,季筱晴有些跃跃欲试。她心一横,跟着他加入人群,放飞自我地扭动了起来。踩着音乐的节拍,季筱晴的情绪越来越嗨,那些积攒的压抑情绪好似被打包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向远处。去他的开题论文!去他的科研经费!去他的爆炸头!街头,歌手欢快弹唱——“Because I'm happy,clap along if you feel like a room without a roof。”(只因我快乐,如果觉得自己像一间无顶之屋,就随我一起拍拍手。)“Because I'm happy,clap along if you feel like happiness is the truth。”(只因我很快乐,如果觉得幸福好真实,就随我一起拍拍手。)“Because I'm happy,clap along if you know what happiness is to you。”(只因我很快乐,如果知道幸福是什么,就随我一起拍拍手。)“Because I'm happy,clap along if you feel like that's what you wanna do。”(只因我很快乐,如果觉得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就随我一起拍拍手。)他们玩得很开心,最后找到一块洒着光斑的绿荫,并排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展翅高飞的海鸥。季筱晴合上眼,沉沉睡去。那一天,她做了十几年来久违的美梦。醒来后天色已晚,周遭异国风情的建筑和行人令季筱晴一下子没回过神,不知自己置身何处。过了许久,女生耷拉下脑袋,闷闷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我有点想家了。”顾齐偏过头问:“你家乡是什么样的?”季筱晴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不出来,要亲眼见过才知道。”顾齐支着下巴,冲她眨眼:“以后有机会的话,带我去你家看看吧。”那瞬间,季筱晴的眼眶倏地发红。如此珍重的一句话,他却用那么随意的口气说出来了。可就是这样随口一提的话语,在她心里待了很久很久。【6】季筱晴自尊心极强,为了暗中解决她遇上的问题,顾齐拜托了好几位工程学院的学长,将种种刻意抹平成偶然。再一次寻求帮忙,顾齐请他们聚餐。其中一位学长席间几度欲言又止,散场后将顾齐引到无人的角落。“顾少,晴姐其实人挺不错的,也很单纯。你对她没意思的话,就别招惹她了。”“你现在对她好,但你可以对她好多久?”“再这样下去,她会受伤的。”顾齐没答话。他不在意那些交往过的女朋友,大家各取所需,在一起开心就好。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可以随时开始新的恋情,在拐角处洒脱地结束。烟花多美,绚烂多姿,灿烂的永远是下一场。可如果将交往女生的脸换成季筱晴……顾齐背脊瞬间绷直,感觉到了沉重。过了半晌,他轻摇摇头:“我对晴姐……我对她不是那个意思,我喜欢的是谢妍姗。”意识到了什么,顾齐自嘲地笑了笑:“晴姐也不会看上我这样的人。”【7】顾齐和季筱晴的联系慢慢地淡了下来。季筱晴没有在意,猜想大概是因为双方都有要忙的事。小长假前夕,顾齐的朋友在南校举办假面舞会,邀请季筱晴参加,言语间拐弯抹角地暗示她叫上谢妍姗。谢妍姗遇到柯昱后性情大变,一扫过去萎靡之势,每天打了鸡血般埋头学习。季筱晴不愿令她分心,又不想失去一次见到顾齐的机会,于是独自赴约。路上,她迎面撞见刚在北校上完编程课的梁萤。“不会吧晴姐,你就这样去舞会啊?”季筱晴本以为梁萤会奚落她,打算绕道走,没想到对方竟自来熟地提出帮她化妆。花蝴蝶梁萤缠人本事一流,季筱晴也不愿素颜去舞会丢人,便半推半就地被梁萤带去了她在南校的住处。整个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用途的化妆品,瓶瓶罐罐,碟碟盘盘,五颜六色,着实令季学霸震撼不已。梁萤手法熟练,真正做到了将脸当画布创作,没过一会儿,季筱晴就在镜子里看见了全新的自己。她很少打扮,更别提这种几十道工序的整妆,经过梁萤这么一折腾,黑眼圈没了,长发散下来,柔软地披在肩上,双瞳剪水,红唇丰盈,秀丽中透着股英气。梁萤颇为满意,冲她妩媚地挑眉:“女孩子嘛,花点心思都能变漂亮!”她说罢开始兴奋地帮季筱晴寻找搭配妆容的衣服,从衣帽间里翻出一件又一件,最终选定了条一字肩喇叭袖的白色长裙。站在等身镜前,季筱晴浑身漫起一股难言的欢畅,视野中的女生就像她曾经憧憬过的那般,精致而优雅。她提起裙摆转了转,再三确认镜子里的人真的是自己。季筱晴踏入舞会厅,一群和顾齐关系好的男生瞪大了眼惊叫。“天呢!这是晴姐吗?!”“哇!晴姐你美呆了!”人群中央,顾齐偏过头注视她,眸色清澄,载着未加掩饰的温柔。他缓缓弯起眼睛,笑着说:“很漂亮。”几周没有单独见面,季筱晴与顾齐四目相对时,心怦怦直跳。她抿嘴,低头藏起笑意,走到人少的角落,等着他像往常那样上前搭话。然而,直到舞会开始,音乐响起,所有人戴上面具,顾齐都没有来。季筱晴默默看着他同别人谈笑,忽然感觉像在看一场电影,他在屏幕中,她在观众席,不断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将距离越隔越远。她没什么心情跳舞,年轻学生的欢笑声在耳边被扭曲成久久不散的警鸣,她先前的欢喜因期待落空而消散。“晴姐。”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听见他声音的那瞬间,季筱晴低沉的心绪好似擦亮了火花,蹿出了巨大的光。她回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顾齐淡淡道:“晴姐,我先走了,我朋友阿盛待会儿会送你回去。”季筱晴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她面色僵硬,木然地“哦”了声,直到他转身走向大门,她都没有回过神。另一名女生紧跟在顾齐身边,仰着脑袋同他说笑。她皮肤白皙,美艳动人,是顾齐一贯喜欢的类型。季筱晴认得她,她是室友小雯的好友,经常来她们公寓串门。听闻季筱晴是个大学霸,女孩主动提出互加微信,甜甜地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我就来请教晴姐呀”。就在刚才,她还特意过来同自己打了个招呼。季筱晴目送两人并肩离场,消失在视野里。她往后倚靠墙壁,感觉身上的力气好似被一点点地抽干。那天,季筱晴干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荒唐事。她点开女生的微信头像,编辑消息:“你怎么提前回去了?”信息发送,等待期间,她如坐针毡。一小时后,手机屏幕亮了。小弥:“有些事,打算让顾齐今晚给我个答复。”季筱晴心头有了预感,背脊泛上寒意,手指微微发抖。小弥:“晴姐,你和顾齐很熟吗?”他们很熟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季筱晴很慢很慢地打了两个字:“还行。”过了半小时,小弥发来消息。“我向他告白,他答应啦!”季筱晴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不清,空气中所有浮动的尘埃都似乎在隐隐地叫嚣,她觉得她好像听不清别的什么声音了,除了滚滚袭来的、空洞的噪音。【8】顾齐和小弥的恋情只持续了一个礼拜。季筱晴偶然听见顾齐的好友同其他人控诉:“顾少这家伙太混账了,和妹子交往了几天,打算开始新生活,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想追谢妍姗。”“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没追到谢冰山,就过不去这道坎。”几天后,顾齐再次联系季筱晴,季筱晴直接将他送进黑名单。本以为这次能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谁知不到一周,季筱晴在公寓附近的车站晕倒,被顾齐发现,送去医院。她太过拼命,身体不适便用药物解决,头疼欲裂也要强撑着继续工作,长期下来,到了药物上瘾的程度。季筱晴在病房中醒来,听见小护士笑着对她说:“你男朋友很担心你,守了你一整夜。”季筱晴轻扯嘴角,无力地摇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她提前离开医院,胸口像是压着块巨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顾齐替季筱晴隐瞒了病情,但她不慎将药片掉在实验室,被她的组员发现,最终还是顾齐出手,帮她化解了危机。季筱晴欠了顾齐很大一个人情,原本应该向他道谢,然而,有些事情却往偏移轨道的方向急速发展。顾齐和谢妍姗开始成双结对。花花公子终于攻下高冷“冰山”的消息传遍全校。季筱晴的室友小雯得意扬扬地将顾齐为谢妍姗戴项链的照片拿到她面前显摆:“我说得没错吧!他们就是交往了!”悲伤失落过后,季筱晴隐约地察觉到,这件事与自己有关。所有昔日埋下的隐患在她身体不适期间集中引爆,她遭到组员集体反对,项目失去核心位置,感情受挫,学业不顺,谢妍姗去看她的时候,季筱晴在公寓里痛苦地蜷起身子,负能量累积到极限。她讨厌自己的所作所为,冲着最好的朋友说出了无法挽回的重话。就像在周身筑起堡垒,上面布满了尖锐的刺,弄疼别人,却也刺伤自己。冷静下来后,季筱晴想去找谢妍姗道歉,却不慎撞见顾齐与谢妍姗私下交谈。“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劝劝晴姐,”顾齐停顿许久,淡淡道,“让她别再喜欢我了。”谢妍姗疑惑地拧眉:“你之前还说她的感受你无所谓,甚至用她对你的感情来要挟我,现在怎么变得那么快?”顾齐沉默地看着她。他这反应令谢妍姗更为恼火,她的语调不受控地拔高:“顾齐,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当潜藏已久的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来不及难过眼泪就往下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巨大的羞辱令所有的血液顷刻间都往脑袋上涌,季筱晴气得浑身发抖。这一场感情,简直荒唐透顶。再后来,季筱晴又见过顾齐一面。他依旧是那副温柔得能轻易令人沉溺的态度,语调诚恳地劝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季筱晴决定彻底地同他摊牌。打从他们认识起,她一直都在装糊涂。她以为不说出口就不会听到答案,听不到答案就不会受伤。然而,泡沫会碎,梦总会醒,一切暧昧不清,终有落幕的那天。顾齐闭了闭眼,轻叹口气,清冷月色下,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们不合适的。”他敛住笑容,认真地说,“晴姐,你就当自己遇上了个渣男,但是这个渣男还没那么坏,他仍存着那么一点良心。”整个世界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抽去了中心,天昏地暗,不断地旋转。顾齐后来又说了什么,季筱晴一句都不想听。喜欢一个错误的人,听见他的名字便会感到胸口的钝痛。忘记掉会更好。她知道,她都知道。回到住处,季筱晴彻底地将顾齐拉黑,面无表情地做起大扫除,丢掉一切带有顾齐痕迹的东西,删除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照片。一切整理完毕,她看见书桌上的相框。那是先前和顾齐两人旅行,在海港被抓拍的照片,彼时他们跟着人群跳舞,青春洋溢,偶然间相视一笑,画面定格在最美的瞬间。季筱晴开始颤抖,从嘴唇到肩膀,蔓延至全身。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积成深潭,停也停不下来。【9】季筱晴过度消耗的身体终究被学校发现了异样,学院建议她回国休养。祸不单行,她家里出事,父亲生病,无法支撑她继续留学,需要她回国近距离照顾。季筱晴离开得悄无声息,断掉了与所有人的联系,甚至连谢妍姗都不例外。顾齐几经波折,拜托朋友打听到她的下落,过了大半年才得知,季筱晴被国内的名牌大学破格录取,继续念书。顾齐略微松了口气,她的杰出才华终究没因命运多舛而被埋没。彼岸的好友问:“你想要她新的联系方式吗?不过她交了男朋友,感情很不错。”顾齐沉默许久,回道:“不用了。”他在心中遥祝她平安喜乐。季筱晴退学后,顾齐空窗了很长一段时间,新学期开学,他换了新的女朋友。酒吧嘈杂,他和一群朋友玩着重复过无数次的游戏。周遭面孔换了一批,有旧人毕业,也有新生加入。顾齐的生活就是这样,好像缺了谁都不会有区别。“你的联系人名单,为什么给这个女生特别备注了A?这样她会出现在你通信名单的最前列哎。”小女友玩着顾齐的手机,敏锐地发现了什么,轻声细语地问:“是很重要的人吗?”顾齐低眸,看到季筱晴的头像,上扬的嘴角逐渐收紧。小女友依偎在他怀里嗲嗲地撒娇:“我帮你改掉好不好?”她话音未落,手被顾齐按住,英俊的男生垂着头,发丝在脸上落下阴影,神情晦暗不明。过了半晌,他侧过脸,虽在笑,眼底却覆上了层寒意:“不好。”四周都是人,小女友挂不住面子,表情僵在脸上,很是尴尬。“这不是晴姐嘛,”顾齐的好友探头过来,看清名字后,朝他递去个“大惊小怪”的眼神,“紧张成这样,怎么搞得像是你的白月光似的。”另一人摆摆手:“改就改呗,反正你和谢妍姗都是过去式了,没必要再去讨好晴姐啦。”又一人说:“对啊,你们不提,我都忘了她是谁。”顾齐将手机从女生手中拿回:“不改。”见大家都在帮腔,小女友也来了任性的底气,顾齐向来对她温柔,几乎有求必应。她音调提高:“不改就分手!”“那就分手。”顾齐回答得云淡风轻。所有人怔住,气氛随之凝固。那瞬间,好友倏地记得有天深夜顾齐难得失态,喝得烂醉,狼狈地摔倒在墙边。“为什么呢……”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手指深深地埋入发丝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明明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那时候他以为顾齐对谢妍姗念念不忘。但也许,一开始就并非所有人以为的那个方向。甚至连当事人都未曾知晓。顾齐独自离开酒吧,外面天在下雨。他心头陡然漫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异国他乡,无处是家。他曾经对季筱晴说过:“以后有机会的话,带我去你家看看吧。”可惜再也没机会了。顾齐站在屋檐下,低头翻看手机相册,有个相册里照片很少,他点开,发现了季筱晴的笔记。当初偶尔捡到,不知为何,他顺手拍了下来。纸上画了波形和数字电路图,女孩子字迹娟秀,排版干净规整。顾齐甚至可以想象她伏在课桌前,眉头微皱,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下这些。所有关于季筱晴的画面潮流般涌入脑海,如同夏日毫无预兆的暴风雨。他想起她看书时低垂的眼帘,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他想起她在展会的演讲台上做项目介绍,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他想起她在街头随着音乐跳舞,灿烂的笑容令他心跳慢了一拍。他想起她压力很大,独自蜷缩在角落发抖,却能在宣泄完情绪后迅速起身,告诉所有人“没关系,我搞得定”。顾齐曾听朋友说过:“有时候在意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着长久以来,你所渴望拥有的东西。”他轻轻笑了笑。他说的话总半真半假,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夜里森寒,冷风吹来,凉意渗入他的背脊,攀爬至四肢百骸。季筱晴并不知道,顾齐唱歌很难听,从不在人前献丑,但他为她破过例。那年他握着她的手,唱得笨拙而卖力,试图抚慰怀中姑娘的疼痛。他唱了什么呢?“他不懂爱情把它当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