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柯昱和那位叫作顾暖的女孩站在原地聊了很久的天。
准确地说，是顾暖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柯昱在一旁安静地听。
他们站在光线明亮的街边，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女孩子清甜的笑声穿过车窗的细缝，无比清晰地传到了谢妍姗的耳边。
仿佛老式留声机的指针突然出现了问题，女孩原本好听的声音没有预兆地变为了差点刺穿她耳膜的尖叫，令人背脊发凉。
谢妍姗盯着他们的身影，缓缓捂住嘴，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始终不愿相信的消息、一次次被自己否认的结论，如今被她的亲眼所见证实。飒飒北风迎面将她的脸如鞭子抽陀螺般啪啪啪地抽成红烧猪脸。
谢妍姗垂眼看向柯昱给自己发的消息：“我要先去办点事，大概晚上到家，我们一起吃饭。”
小别胜新婚，他不该是归心似箭吗？他居然跑这么远，来找一个从未向自己提起过的女生。
苦涩层层叠叠地席卷而至，谢妍姗的眼前迅速蒙上雾气。她用力地咬住下唇，试图将涌出的泪水憋回去。
“小红帽”先前说的话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掷地有声——
“我们私下都喊他阿晟。”
“董晟有女朋友的。”
“董晟每个月都会去看小暖，你不信的话，可以月底去这里找他。”
伤心的情绪迅速被震怒替代，谢妍姗试图冲方向盘捶几拳发泄，又想起车是借来的，拳头一个急刹车改变方向，对着大腿猛击，疼得她倒吸冷气，恨不得踢开车门，直接上前和人对峙。
然而，她对柯昱极深的信任还是将她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冷静下来后，谢妍姗察觉到，柯昱和顾暖之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不同于男女之间简单的暧昧，这两人的互动有些别扭。
那是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感觉，柯昱对顾暖的态度很温柔，可这股温柔，又与他面对自己时不一样。
高学姐、陆禾以及所有与柯昱有所接触的人，都看得出柯昱对谢妍姗的态度是特殊的。
他与谢妍姗说话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倾向她，眼瞳里泛着光。
而现在，他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贴着一张做工不算太精湛的人皮面具。
他在笑，可笑意未抵达眼底。他眼底真正的情绪，是仿佛被封存在深海的难过。
对，难过。
尽管离得有些距离，谢妍姗还是感受到了这种信息，她不禁怀疑自己对柯昱的信任是不是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或者说，她其实只是在自欺欺人。
谢妍姗动了动手指，别过头，用力地握住方向盘，深呼吸。
若他真的有心隐瞒，应该不会给她机会发现收件人为“董晟”的信。
那些书也是，他堂而皇之地放在客厅，没有藏起来。
他在危难中帮过她那么多次，她至少得给他机会亲口解释。
柯昱回来得比想象中晚。
谢妍姗做了一桌的菜，全凉了。
她趴在餐桌边做题，怎么算都是错，烦躁地抓着头发，踢了一脚椅子，气到想哭。
门铃响起时，谢妍姗迅速恢复成淡定的模样，将习题册连着草稿纸一股脑塞进茶几下层，自己双脚一蹬跳进沙发里，摆出半躺的姿势看手机。
她没帮柯昱开门，柯昱只好拖着行李自己进屋，转身看见谢妍姗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将他视为空气。
柯昱脱下外套，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换上：“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吧？”
谢妍姗不理他。
柯昱目光扫到餐桌，脚步一顿，随后匆匆进卫生间洗了下手，重回客厅后直奔沙发：“准备得这么丰盛，我得好好想办法犒劳一下我的‘田螺猫咪’。”
见他靠近，谢妍姗站起身背对他，准备冷漠发问，可一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些委屈的哑：“你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
“没有。”柯昱从后面抱住她，习惯性地侧头寻她的唇，“这不是都跟谢大小姐约好了嘛，我哪敢违约？”
谢妍姗别开脸，气鼓鼓地说：“我已经不是大小姐了。”
柯昱低笑着追过去：“你在我这儿永远是。”
谢妍姗耳根发热，郁闷的心情终于消退了些，脑海中飘过顾暖的身影，又迅速响起警铃。
稳住！她不要被甜言蜜语迷惑！
谢妍姗用手肘将柯昱往外推：“松开。”
“再抱一会儿。”柯昱用鼻尖缓缓滑过她的脸颊，继续往下，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用力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哑声道：“妍姗，我每天都在想你。”
谢妍姗睫毛轻颤，呼吸变得又缓又重，嘴上却不想饶过他：“说明你开会不专心。”
“你说得对。”柯昱低笑，将头埋得更深了，“怎么办？我离不开你了。”
谢妍姗全身好似过了道电流，心口酥酥麻麻，很痒，又挠不着。
这家伙为什么现在讲话越来越肉麻了？
柯昱将她抱得很紧，谢妍姗硬邦邦的语调在这攻势下逐渐软下来，她想起什么，推了推他：“菜都凉了，我去热一热。”
柯昱仿佛没听见，一动不动地抱了她好一阵，在她再次提醒下，才依依不舍地将脑袋从她脖颈处移开。他把脸颊贴上她的脸，亲昵地蹭了蹭后才松开她。
谢妍姗耳根发烫，在心中默念：稳住！不要被迷惑！
柯昱在餐桌边坐下，闭上眼，抬手揉着太阳穴。
谢妍姗将加热完的菜肴重新放回桌上，似是无意地问：“你下午去办什么事了？”
“我有个朋友，遇上了些麻烦。”柯昱皱眉，表情疲惫，“不太好处理。”
谢妍姗心脏跳得很快，竭力抑制住语调中不自然的急促：“什么麻烦？”
“就是……”柯昱顿住，像在思考要怎样描述才合适，正欲继续开口，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着对方在那头焦急地汇报情况，神色愈加凝重。
“项目有些问题，我先去趟实验室。”
挂了电话后，柯昱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餐盒，三下五除二地将谢妍姗做的菜都打包了。
他单手提起地毯上的书包，将餐盒轻放进去：“我可能会很晚回，你自己先睡。”
谢妍姗心里咯噔一声。
又是“晚回”。
她不愿继续在原地等他回应，拉住他整理东西的手臂：“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柯昱侧眸对上她的视线，喉结滚动，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哑声道：“明天再说吧。”
方才被压下的负面情绪再次浮现，多日来累积的郁闷和不爽终于到达了临界点。
谢妍姗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将门重重关上。
柯昱在她房门口敲了一阵，她咬着下唇，满脑子都是他和顾暖面对面聊天的画面，先前被自己克制住的念头似冲开闸门般疯狂地往外冒。
敲门声停住。
“妍姗，今天都是我不对，你账上先记着，以后想怎么折腾我，就怎么折腾。”
谢妍姗从来没听过柯昱用这种口气说话，满满的讨好和诱哄，不同于简单的温柔，他姿态放得很低，与他往常的气质极度违和。
静了半晌，谢妍姗听见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后又关上的声音。
她蹲在地上，心里堵得慌。
柯昱一晚上没回家，第二天清早，谢妍姗去实验室，看见他戴着连帽衫的帽子，手臂环胸躺在椅子里，一双长腿交叠着搭在桌子上。他睡得很沉。
他旁边的电脑显示屏上，好几个终端还在飞快地跑着程序。
谢妍姗有点心疼，随后提醒自己，他还没跟自己解释清楚！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心神不宁，无法控制地担心他着凉。
谢妍姗偷偷环视四周，确定没人后才起身，找了块组里的备用毯子，蹑手蹑脚地靠近他，飞快地帮他盖上，再溜回原位。
“不是我做的。”她自言自语。
柯昱醒了后，第一时间看向谢妍姗的座位，察觉他的视线，谢妍姗挪了下位置，给他一个冰雕般的背影。
他们没来得及有所交流，科研小组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开会、提问题、拟方案、讨论，然后推翻、再拟方案、再讨论……
中场休息，大伙围在走廊里聊天，谢妍姗从柯昱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柯昱停住自己说了一半的话题，转头，目光一路追随着她。
所有人面面相觑，暗叹柯大佬这是着魔了。
没想到谢妍姗很快又走了回来。她仍旧不主动搭理他，但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存在感十足的哼声。
柯昱一愣，唇线慢慢弯起，低头轻笑。
等谢妍姗走远后，陆禾捂住胸口：“哥，你刚才那副钟情少年的模样，我看着都心动了。”
柯昱瞬间冷下脸：“滚。”
晚上，他们终于想出了相对可行的解决方案，组员们兴高采烈地相约吃夜宵，柯昱推掉了其他人的邀请，径直走到谢妍姗面前。
“妍姗，南校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要不要去尝尝？”
陆禾在他身后疑惑地发问：“哥，你不是说吃甜食会降低智商吗？”
柯昱抬手飞快地抽了陆禾后脑勺一巴掌，柔声对谢妍姗说：“现在去吗？”
组员们被他这语气惊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柯昱今天气压始终很低，开会的时候发了好几次火，此刻他忽然柔情似水，简直吓死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妍姗摇摇头，表情毫无波动，还透着一丝嫌弃。
陆禾暗中鼓掌，果然是嫂子，内力深厚。
柯昱侧头，冲陆禾使了个眼色，陆禾迅速领会，招呼组员们出门吃夜宵。
实验室里很快便只剩下了谢妍姗和柯昱。
“你干吗一直不理我？”柯昱变戏法般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猫挂件，在谢妍姗面前晃了晃，“我去D州开会的时候，在那边的商店看到的，和你微博头像上的那只猫长得好像。”
谢妍姗本想继续晾着他，可瞥了一眼挂件后便立刻怒了，忍不住反驳：“哪里像了？我的猫头像比它好看多了。”
柯昱看着她笑，琥珀色的眼瞳中闪着光：“嗯，你最好看。”
谢妍姗骄傲地一抬下巴，以示自己不吃他这套。
柯昱伸手去捧她的脸，被她躲过，他也不恼：“等我忙完了，我就在家不出去，好好陪你，行吗？”
谢妍姗皱了皱鼻子：“别说得我好像很宅似的。”
柯昱勾起嘴角，俯身凑近：“那我晚上去你房间陪你？”
谢妍姗条件反射般掐他的腰：“你做梦！”
柯昱覆住她的手，抓到了就不放。
两人打打闹闹，直至气氛变得旖旎谢妍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居然就这么胡乱地和好了。
【2】
翌日，谢妍姗下定决心要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实验室附近的休息室里，柯昱正在接水，谢妍姗排在他后面，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串联起来，打成腹稿。
她情绪酝酿完毕，鼓起勇气开口：“你认识一个叫董晟的人吗？”
柯昱动作一顿。
“我在信箱里看到了他的信，不知道是不是你以前的室友。”谢妍姗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试探地问，“他搬走了吗？”
见柯昱没反应，谢妍姗上身前倾，转过头看他的脸。
柯昱注视着自己的杯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滴眼泪忽然自他的眼眶掉落。
眼前这幕发生得毫无预兆，谢妍姗整个人倏地蒙了，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柯昱立刻别过头，胸口微微起伏着。
“是我太唐突了。”谢妍姗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用手在空中比画，慌乱地解释，“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说，你叫董晟，还有个叫顾暖的女朋友。”
柯昱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下颌线条一瞬间绷紧。
谢妍姗更紧张了，处变不惊的“冰美人”顷刻间切换为“胆怯小猫”：“很可笑是吧？我也觉得很荒唐，他肯定是搞错人了。董晟是不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你们怎么不是一个姓呢？”
柯昱垂下眼帘：“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谢妍姗停住毫无章法的碎碎念，轻声问：“发生过什么事吗？”
柯昱陷入沉默。
“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谢妍姗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我总是单方面接受你的照顾，我也希望你可以依赖我。”
“等时机合适，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柯昱抬眼，揉了揉她的脑袋，“妍姗，你要相信，我对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打断，陆禾用五十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来，尘土飞扬。
“哥！AI模型还是有问题！明天又是阶段性汇报，没你搞不定啊！”
察觉气氛不对，陆禾急忙停下脚步，视线在谢妍姗和柯昱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人回答他。
陆禾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问：“哥，嫂子，要不先把这吵架进度存个档，等我们组过了这坎再继续？”
柯昱淡淡地瞥了陆禾一眼，点了下头。
陆禾松了口气，谁知柯昱伸手覆住谢妍姗的后颈，将她用力地按向自己，在她反应过来前，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谢妍姗挣扎着捶他，被他抓住双手手腕，反剪在背后。他吻得越发凶狠。
陆禾五官逐渐扭曲，震惊到变形，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捂住自己的脸，哀号着说要长针眼。
柯昱很少像这样丝毫不顾忌别人的目光，无论谢妍姗如何抵抗都不松手，死死地抱着她。
谢妍姗被亲得快要缺氧，唇上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柯昱拉开了些与她之间距离，边喘息边在她耳边低语：“不要乱想，等我跟你解释。”
她想开口，又被他堵住嘴唇。
可怜的陆禾只能面壁，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在心中哀叹“你们到底啥时候结束”，不敢出声提醒……
柯昱许下这个承诺，便回前线“救灾”，谢妍姗也没闲着，跟着加班加点，一直忙到周五。两人每天深夜回到公寓倒头就睡，都没什么机会好好沟通。
谢妍姗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唇和被咬破的皮，越发郁闷。
答应了要解释，结果柯昱这家伙什么也不说，只是逮到机会就亲她。
实验室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将她按在椅子上一通狠狠地亲，有人进来了也不肯停，将她拉到桌子下，半跪着继续亲。
隔着桌子，那头在热火朝天地议论模型准确率和调整的参数，不时因观念不合发生口角，而他们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另一种唇舌之战。
柯昱手掌扣在谢妍姗脑后，紧紧地盯着她，呼吸急促，滚烫的气息灼得她脸通红。
谢妍姗不知道他到底压抑着怎样的情绪，所有的触碰动作都带着令她感到陌生的欲望，像是在她身上拼命汲取氧气，又像是在用强势的占有反复强调自己的感情。
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她全身发软，抓着他的衣服，在迷离的边缘保持清醒，克制着不出声。热浪一拨一拨袭来，似要将她融化。
太磨人了。
【3】
谢妍姗没有料到，顾暖居然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的学校，同上次“小红帽”的突袭如出一辙，令她猝不及防。
顾暖站在工程学院图书馆大门前，穿着朴素的浅粉色卫衣和牛仔裤，好奇地四处张望，像个刚进大学的学生。
谢妍姗顿住脚步，耳畔警铃大响。
她在等柯昱吗？
仿佛有心电感应，顾暖忽地朝谢妍姗的方向看来。
霎时间，谢妍姗全身紧绷，挺胸收腹，调整表情，进入最佳备战状态。
果然，顾暖开始向她一路小跑。
谢妍姗摆出招牌“冰山冷漠脸”。
她要镇定，从气势上压制对方。
“你是阿晟的朋友吗？”顾暖在谢妍姗面前站定，笑容友善，“我昨天来找他，看到你们在一个教室里。”
谢妍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认识董晟，可照顾暖的说法，柯昱就是董晟，那她应该就是董晟的……
顾暖声音悦耳、口齿清晰地说：“阿晟告诉我，你不是他的女朋友。”
谢妍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柯昱这是什么意思？
在别的女孩面前装单身吗？
顾暖似乎和她同样不满，撇了撇嘴，腮帮微鼓地道：“阿晟现在的手机桌面上是个女生的照片，可他不肯给我看，我昨天猜是你，但他又说不是。”
谢妍姗被她绕晕了。
“我总觉得你很眼熟。”顾暖仔细地打量着谢妍姗的五官，眸色明亮，清澈见底。
她像是灵感一闪，欣喜地拍了拍手，眉飞色舞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在柯昱那儿见过你的照片，还是初高中时候的！”
见谢妍姗面色迷茫，顾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柯昱，你还记得他吗？”
谢妍姗微怔，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将脸凑近谢妍姗：“我偷偷告诉你，柯昱暗恋你好多年啦。”
谢妍姗皱眉，十分困惑。
顾暖以为她不信，表情有些着急：“是真的，他以前在数学竞赛的时候输给过你，书包里存着你得奖的新闻报道。他还有好多你的照片，阿晟有次多看了几眼，说你长得好看，柯昱就生气了呢，把照片收起来不许他再看。”
谢妍姗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感觉她在说另一个和她男朋友同名同姓的人。
“后来我们那儿发生地震，柯昱藏着的那些关于你的东西都没了。大冬天的，他一个人在废墟里找了好久好久，我们劝都劝不住。”
“晚上他不见了，我和阿晟急疯了，四处找他，谁知他居然跑到一栋废弃大楼的天台，坐在地上，望着天空一言不发。阿晟对我说，他看见柯昱眼睛都红了。”
谢妍姗心脏骤然收紧。
天台……
那是柯昱当初救她的地方。
顾暖叫现在的柯昱为“董晟”，那她嘴里的柯昱又是谁？
谢妍姗提出心中的疑惑：“你说的柯昱是……”
“阿晟的朋友。”顾暖倏地顿住，叹了口气，“可惜你现在没机会见到他了。”
谢妍姗不解：“为什么？”
顾暖抿唇，目光闪烁：“柯昱很早就已经回国了。”
谢妍姗感觉自己像在玩烧脑游戏，完全绕不过弯：“柯昱和……阿晟，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他们差很多呀。”顾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连摇头，“阿晟那么温柔亲切，柯昱又跩又别扭，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听完她的解释，谢妍姗心头再次疑云密布。
更混乱了。
顾暖口中的“柯昱”，听起来就是她回忆里的“泪痣先生”、她念念不忘的初恋，而如今与她同居一室、在异国他乡与她坠入爱河的，是顾暖口中的“董晟”。
到底谁是谁……这世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脸……
顾暖同谢妍姗没说几句话，就被柯昱的一条微信打断。
柯昱在她手机里的备注是“阿晟”，顾暖毫不顾忌地在谢妍姗面前查看微信，“阿晟”今天课业很忙，无暇与她见面，和她约了别的时间。
“阿晟说，到时候他还要带一个人来。”顾暖将脑袋转向谢妍姗，“他会带他女朋友来吗？我真的好好奇啊！”
谢妍姗摇头，柯昱从未向她提起过顾暖，更别说带她去见面了。
他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谢妍姗回到实验室。
柯昱下午都有课，座位空着。谢妍姗打开电脑开始干活，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董晟的名字，纸张落到地上，被陆禾捡起。
陆禾随意地看了一眼：“你认识董晟？”
谢妍姗警觉地抬头：“你听过这个名字？”
“好像是哥原先在L城的朋友。”陆禾摸着下巴想了想，“可能是室友吧，他们关系很好，我看到过哥的邮箱里有董晟的账单。”
谢妍姗手指轻敲着桌面：“柯昱是转学生，他之前在L城上学？”
陆禾眨眨眼：“对啊。”
谢妍姗接着问：“柯昱对你说过，还有另一个人叫董晟？”
陆禾再眨眨眼：“对啊。”
谢妍姗扫向一旁装着项目资料库中与人脸识别技术相关的刑侦案件的文件夹。
她听柯昱提起过，随着人脸识别技术的精准度提升，警方通过旧监控录像辅助，捉到了不少逍遥法外多年的逃犯，有的甚至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
柯昱对这类新闻极其关注，特意写了个程序将案件信息记录在案。
他和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因兴趣而加入这个项目，之后他初步选中一个大范围，在学习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科研的方向。他的课题定位十分精准：计算机视觉，人脸识别，刑侦应用安防方向，反伪装反易容。
是什么让他有那么强的目的性？
谢妍姗鬼使神差地想起先前组员们的对话。
“你们知道当年L城音乐节那事吧？死了好多人。”
“当年恐怖袭击的主犯并没有被捉到，依旧在逃，监控录像有拍到一个远景，但他进行了易容，那时候技术不行，无法识别。”
“对，咱们组主攻的就是反易容人脸识别，要是那事发生在现在，早就把这家伙给逮了！”
谢妍姗一个激灵。那晚她打翻柯昱放在茶几旁边的盒子时，里面除了他与顾暖的那张合影，还有一沓关于这个案件的新闻报道。
第六感让她将这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两年前的L城音乐节。
恐怖袭击、无差别扫射、许多表演者遇难、好几名是学生……
谢妍姗瞳孔逐渐放大，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敲击键盘，在网上搜索那次活动的节目单，很快便有了结果。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扫，英文名自动在脑海中翻译成中文。看到一半时，她在街舞项目中发现了一个名字，感觉自己的体温仿佛骤然下降。
独舞：Danger
表演者：柯昱。
【4】
谢妍姗是个想象力十足的人，“盐山爱吃糖”就是她的代表作。
在人生最难熬的灰暗时期，靠着与柯昱有关的回忆，她看到了“泪痣先生”的幻象，幻象陪伴她、安慰她，而她将虚拟的一切记录成文字。
她本以为自己有网上和现实的两重身份，且反差巨大，已是“戏精”的典范，但谁能料到，有人比她更厉害。
两人重逢时，留学生聚会上初遇柯昱，谢妍姗以为他是梁萤的男朋友。
两人第二次相见，谢妍姗家水管漏水，急得焦头烂额，而柯昱居然上门服务，穿着水管工的制服，她当他在上演阔少兼职为女朋友梁萤买礼物的戏码，边吃醋边嫌弃他眼光太差。
两人第三次见面，在中国城水饺店，谢妍姗迎面撞到梁萤同好友聚餐，这头梁萤向“塑料姐妹花”显耀钻戒，那头柯昱做服务生疯狂拆台，谢妍姗因此得知，柯昱并非梁萤的男朋友，只是拿钱假扮。
至此，三个回合后，柯昱同她摊牌，自己不是什么富家子弟，他的主业是修水管，兼职帮人打杂。
谢妍姗猜测出他的遭遇：家道中落、高中辍学。
她心生一计，故意将家里的东西弄坏，然后打电话安排他上门来修，再付他高于市场价几倍的报酬。
你我本无缘，相遇全靠钱。
然而，反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快速刮过地面。
谢妍姗因赌气选了工程学院的编程课“101”，怎料柯昱竟摇身一变成为助教，站她桌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对着她的代码冷笑。
她去人工智能实验室做数据标注，他就是那里的指导员。
他是“101”史上最年轻的助教，答疑课现场堪比粉丝见面会；他是人工智能实验室里的王牌、人脸识别科研组的扛把子，教授提起他就两眼放光，做个项目一堆人辅助他。
兜兜转转两人总算在一起了，突然横空杀出一个路人甲，告诉谢妍姗，柯昱不叫柯昱，他叫董晟。
就在谢妍姗猜测柯昱有个叫作“董晟”的曾用名之际，天降“小萌妹”顾暖，对着他一口一个“阿晟”，听上去感觉真正的柯昱另有其人。
柯昱的学生证上写着的名字就是“柯昱”，身份难道还能造假？
谢妍姗瞪着干涩的眼，盯着自己整理思绪用的草稿纸，上面已被涂成一堆乱码。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L城音乐节的节目单，她的心脏蓦地紧缩了一下。
有一种很可怕的猜想逐渐浮现，她在念头冒出时迅速掐灭。
谢妍姗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的。”
过了几天，谢妍姗在学校里再次看到了顾暖。
下课后她跟着人流往教学楼外走，在工程学院的广场上发现了柯昱，然后又发现了顾暖。
“小萌妹”还是那副精力旺盛的模样，远远地望见柯昱的身影，她雀跃地向他跑去：“阿晟！”
柯昱停住脚步，似乎对她的出现颇为意外。他停顿几秒，朝边上指了指，示意顾暖去人少的走廊。
眼瞧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谢妍姗一个转身，下意识地躲在墙后。
不远处很快便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顾暖兴奋地摆动着手臂：“阿晟，我昨天见到了你们组里的漂亮姐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她就是柯昱以前暗恋的那个女孩子！”
柯昱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从谢妍姗的角度看去，柯昱表情中带着的温和，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那股不自然的感觉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渗了出来。
她该怎么形容呢？
谢妍姗想到了被迫营业的偶像。
顾暖得意扬扬地说：“柯昱以前藏了很多她的照片呀，那个女孩全程没有看向镜头，肯定是偷拍的。”
谢妍姗的太阳穴跳了跳。
她想起顾暖先前确实提到过，在柯昱那儿看见了自己高中时的照片，当时她被顾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竟没注意这个可疑的点。
现在想来——
柯昱居然还干偷拍这种事？
我怎么从来没有察觉到！
他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儿拍的？拍的什么角度？
谢妍姗的脑袋像被塞进了甩干模式的洗衣机里，被搅得天昏地暗，她恨不得冲出去抓住柯昱的衣领使劲晃，问他：“你是柯昱吗？你真的是吗？有人和你同名同姓对不对？”
被人当着面调侃，柯昱的脸上却没什么尴尬的痕迹，甚至做出了惊讶的反应：“隔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认得出来？”
顾暖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柯昱整天装酷，对女生冷淡得要命，私下却时不时地看着照片中的女孩发呆，我当然要好好打探一番啦！”
谢妍姗纷乱的思绪倏地停住，因顾暖的这句话，心脏悸动了一下，呼吸都放缓了。
“她可真好看，我扫了一眼就忘不了。”顾暖双手五指张开，做出轻抚小动物的样子，“她就像只安静的白猫，让人不敢过去抱着摸的那种，你懂我的意思吗？”
柯昱闭了闭眼，模样好似个老实人。他严肃地说：“能不能别用这种比喻方式……”
顾暖踮脚审视他：“阿晟，她真的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柯昱沉吟片刻，轻轻地摇摇头：“不是。”
谢妍姗全身一震。
顾暖接着问：“那你喜欢她吗？”
谢妍姗还未缓过神，心又一下子提到嗓子口。
就在这紧要关头，广场上忽然响起连续不断的、沉闷的钟声，盖过了男生的回答。
等到钟声停止，谢妍姗听见顾暖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能横刀夺爱，柯昱会生气的！”
霎时间，万籁俱寂。
谢妍姗没有再听他们的对话，先一步离开。
等到意识重新清晰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实验室附近。通过玻璃窗户，她看见柯昱告别顾暖，往实验室所在的方向走来。
她看着他的身影穿过人群，像是一部无声电影里的场景，光影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光线是如何缓缓地划过他眼角的泪痣的。
过了几分钟，谢妍姗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柯昱从后面揽住她的腰，恶作剧地捏了一下，谢妍姗差点惊叫出声。
耳畔传来他的低笑，带着浓到即将满溢而出的亲昵：“好啊，抓到你在这儿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