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天台。
十几岁的男生看起来桀骜不驯，不爱理人，可内心却是火热的。他给她买吃的，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在她手掌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许下再次见面的约定。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比原先成熟了许多，肩膀宽阔，高大可靠。
痛哭一顿后，谢妍姗终于平复下心情，轻轻推了推柯昱的胸口。
柯昱抱着她没有动，她又推了推，他依旧不动。她仰头看他的脸，他像在失神。
过了好久，柯昱触电般松开手，瞥向旁边的长椅。
一股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感觉在谢妍姗全身游走。
幻觉吗？
她抬手想摸他的泪痣，被他抓住手指。
温度自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传开，柯昱眼底的温柔在傍晚昏黄的余晖中蔓延，看得她心跳如擂鼓。
这次不是幻觉。
谢妍姗踮起脚凑近他，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盐山。”柯昱放开她的手，耳根泛红，却面不改色地回道，“你网名的简称。”
谢妍姗瞪他，腮帮微鼓，忽然用力地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你又来了。”柯昱挑眉道，“不在我身上弄点你的印子，你就浑身不舒服是不是？”
这话戳到谢妍姗的软肋，她只好悻悻作罢。
“你上次咬的印子还没消。”柯昱整了整并没乱的衣领，轻描淡写地道，“实验室的人都问我是不是女朋友的杰作。”
谢妍姗脸颊一热：“你……你怎么回答的？”
柯昱沉默片刻，看着她道：“你是吗？”
谢妍姗一阵心慌，却依旧嘴硬：“当然不是，你想得美。”
为了缓解愈加暧昧的气氛，她躲开他的视线，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到学业上。
柯昱在计算机视觉领域专攻的方向的成果是刑事侦查辅助的强力助手，最近与大公司合作的项目显示，安装有图像识别技术的智能摄像头，可以显著降低无人超市的偷窃率。
“你为什么要做这方面的研究？”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为了世界和平。”柯昱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谢妍姗配合地鼓掌：“真是个崇高的理想。”
柯昱嘴角弯了弯：“你呢？最初说是为了和我打赌，现在呢，为什么要学编程？”
“我觉得很有趣。系统地学习一门知识，然后还可以直接实践出来，看到结果。”谢妍姗下巴微抬，那股并非强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傲气再次笼罩她全身，“我觉得教授说得对，像我这么厉害的人，应该做些更难一些、更有挑战的事。”
本以为柯昱会嘲讽几句，不料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他的表情太过正经，谢妍姗眨眨眼，发出一声“啊”。
“以一生的时间来看，你所蹉跎的这几年，不过是短短的一道坎，什么时候站起来，都不算太晚。”
谢妍姗说不出话，嘴角慢慢收紧。
柯昱闭了闭眼，正色道：“我们刚认识的那会儿，对不起。”
他眸中闪过迷茫、懊悔，还有……心疼？
谢妍姗很不习惯。
柯昱：“我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不应该是那个不学无术的样子，所以用了点激将法。”
谢妍姗摇头，如果没有再次遇见他，她也许仍在深渊里。
她小声说：“其实，我也得谢谢你。”
柯昱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来谢大小姐又得多给我做顿饭了。”
谢妍姗全身酥麻，躲开他的手，怕被他看出自己的羞涩，随便扔下几句话便绷着脸溜了。
等到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柯昱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愣了好一会儿神。
【2】
“哥，我们订外卖，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比萨？”
中午时分，实验室里，柯昱敲击着键盘道：“我不用。”
陆禾早已习惯了吃闭门羹，回头看见门口有动静，步子一顿，心领神会地冲旁边的同伴挑了挑眉。
隔壁组的学姐为柯昱做了便当，专程送来。
工程学院女生稀少，学姐又是有名的“一枝花”，遂引起好多人围观。
男生们探着脑袋往里看，酸到牙疼。
面对佳人的主动示好，柯昱目不斜视地紧盯屏幕，神情冷峻地道：“谢谢，我不饿。”
谢妍姗就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出现了。
她绕过学姐，在柯昱的书桌边铺上一层竹垫，拿出双层餐盒，翻开。餐盒里下层是饭，上层是菜，她又拿出汤盒和甜点，最后还为他摆上了餐具。
围观群众表情逐渐兴奋。
刺激，这是要当众决斗啊！
“公审”那天柯昱为谢妍姗出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加上科技夏令营偶像剧情节般的浪漫解围，更令大家确信这两个话题人物关系不一般。
商学院的顾齐都搞不定的高难度冰美人，居然主动为柯昱做爱心便当。
刚才还在酸的男生们心思骤变，纷纷感慨，柯大佬还真是“工程学院之光”啊。
被谢妍姗这般挑衅，学姐的脸色很不好看。
尽管当事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谢妍姗察觉到气氛不对，摆完餐后就打算离开。柯昱忽然起身，几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拽。
谢妍姗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百八十度转了半个圈，差点撞进他的怀里。
她刚洗过头，长发在空中飞扬，十分飘逸。
配合着众人的起哄声，这场景的浪漫程度堪比时下流行的恋爱真人秀。
没想到柯昱居然真说出了恋爱真人秀里男主角的台词。
他握着谢妍姗的手腕，垂眼道：“等我这边结束了一起吃。”
众人集体上身后仰，倒吸一口冷气。
“不要。”可惜谢妍姗并不想当女主角，“太浪费时间了，我一会儿要去实验室看论文。”
浪费时间？
天哪，多少妹子从别的校区跑来只为见他一面，她说浪费时间？
学姐的脸都青了。
虽然很不厚道，但好几个男生开始憋笑，忍得太辛苦，面部都开始扭曲。
看来柯大佬的感情路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顺利啊。
尤其是陆禾，看到柯昱吃瘪后他感觉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透着愉悦。
不过，他开心没多久又飞快地陷入纠结。
如果“冰美人”让柯昱高兴了，没准柯昱心情一好，也会顺便对自己稍微温柔一点。
至少以后不会没事就叫他搬走了。
“柯昱的温柔”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陆禾满怀期待地看向谢妍姗，祈祷她突然伸手圈住柯昱的脖颈，踮脚给他一记烈吻。
然而“冰美人”似乎完全没把他哥放在眼里，脸色冷漠。
柯昱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忽然弯腰，在谢妍姗耳畔轻声说：“我现在有点热，想脱衣服，如果被他们问起那些牙印，我就说是你……”
谢妍姗条件反射地捂住他的嘴，用力将他往外推了一把：“我就等你五分钟，给我动作快点。”
柯昱眉梢暧昧地轻挑：“全听谢大小姐的。”
谢妍姗一阵悸动，却依旧摆出嫌弃他的姿态，白他一眼，道：“还不快滚。”
所有人吃惊到张着嘴，动作定格。
他们没听错吧？
她说的是“滚”。
柯神看上去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大伙默契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小两口闹情绪呢。
情趣，都是情趣。
“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没什么，就想和你一起吃饭。”
柯昱将吃饭的地方选在一楼咖啡吧旁边的休息区，十分容易引人注目。
谢妍姗提出人太多想挪地，柯昱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道：“怎么，你想和我到没人的地方去？又要重新‘盖章’？”
谢妍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她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咽下，鼓起勇气，一下将叉子插进红烧肉里，肉汁飞溅。
“你能别总拿这个威胁我吗？”
柯昱好整以暇地回道：“哪个？是写关于我的有色段子，还是仗着生病搞袭击？”
谢妍姗打了个寒战，手因羞愧和气恼而不住地发抖。
“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扯平？”
柯昱掀起眼皮，凉凉地扫向她：“怎么扯平，我也把你咬成这样？”
谢妍姗语塞。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柯昱眸色沉沉地盯着她，好似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谢妍姗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她心里没底，语气却无比有气势：“再看我就走了！”
柯昱笑了笑，低头看手机。
他播放的依旧是那个喜欢摸猫的科技博主的视频。
视频中，博主盯着猫，猫也警惕地盯着他。猫眼对人眼，双方都没动，画面宛如定格，静止了将近30秒，博主突然扑过去将猫强行抱在怀里，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
柯昱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身旁的谢妍姗。
奶油沾到嘴边，她正在用纸巾擦拭。
他的视线落到她的嘴角。
谢妍姗有所察觉，立刻戒备地检查着装，生怕有哪儿不妥被他笑话。
柯昱放下餐具，用手托着腮，表情充满玩味地注视她：“你挺像只猫的。”
谢妍姗：“什么？”
最近难道有什么用猫嘲讽人的流行语？
下午上完课，谢妍姗收到柯昱的短信，让她去实验室找他。
自从那会儿在教授办公室相见后，柯昱便要求谢妍姗每天向他汇报学习进度。
他强调，这是教授的意思。
经过中午那阵仗，柯昱实验室里的每个人看向谢妍姗的眼神都不太正常，一边毕恭毕敬，一边忍着笑，时刻找机会偷拍。
柯昱却毫不介意，叫陆禾搬了张椅子让她坐在自己边上。
“想学计算机视觉，经典的特征提取算法和分类器原理你都得了解一些。”
他翻开一份整理好的文件。
“分类又分监督分类和无监督分类，贝叶斯、向量机、随机场，你从这些开始看起。”
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谢妍姗有哪儿答得不对，柯昱便用笔敲她的脑袋。女生怎肯白白挨打？她轻车熟路地掐他的胳膊，又想起先前的事，改用笔杆戳他的腰。
柯昱闷哼了一声，隔着袖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调拉长：“严肃点，别整天就想着对我动手动脚。”
谢妍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愿被周围的人发现异常，抽回手，继续学习。
又过了半个小时，谢妍姗刚想提问，突然被打断。
“柯神，帮个忙。”一名中午缺席的男生道，“劳驾你辅导一下我学妹的实验报告，她明天就得交。”
柯昱头也不抬地道：“我不教人。”
他说罢，在论文上画了个圈，推向谢妍姗，道：“读的时候如果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看参考文献，然后搜标题，作者可能会在网上公布源代码。”
谢妍姗点点头。
柯昱：“或者你坐在地上哭，没准我善心大发就来帮你了。”
谢妍姗：“你滚蛋。”
刚吃了闭门羹的男生，迟疑地看向前方两颗快要抵在一起的脑袋。
不教人？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陆禾一把将男生拽远：“我哥他不教外人。”
闻言，谢妍姗脸颊发热，连做笔记都不自在起来。
倒是柯昱镇定自若，说话时微侧过头，离她更近了些。
温热潮湿的气息在她耳畔拂过，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又麻又痒。
为了缓解紧张，她将碎发撩到耳后。
柯昱垂眼，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中场休息，柯昱陪谢妍姗去便利店买零食。
视野中是谢妍姗在货架前挑选东西的背影，柯昱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刚看的视频。
视频中，那个喜欢摸猫的科技博主有了新招——
他在书桌前开上一罐猫罐头，猫便会飞奔而来，埋头苦吃，乖乖地任由主人抚摸。
柯昱越看谢妍姗越觉得她像一只猫。
他眸色渐暗，一步步走向她。
谢妍姗今天扎了马尾辫，脸颊边散落着柔软的碎发。他抬手伸向她，指尖即将触碰她的耳垂时，她突然回头。
他靠得太近，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柯昱面不改色地将手臂举高，佯装想取她脑袋上方货架上的东西。
他的视线压下来：“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罐头？”
谢妍姗：“什么？”
晚上柯昱有自己的事要忙，吩咐谢妍姗待在他旁边接着写作业。
他强调，这是替教授监督她。
谢妍姗执意要走，她实在受不了一屋子看真人恋爱秀般的八卦眼神。
更重要的是，待在他身边她心绪混乱，做事效率很低，时不时就会想起他刚才在便利店时忽然贴近的压迫感，那一刻她浑身战栗。
明明隔着点距离，她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心跳声清晰无比。
谢妍姗感到一股燥热，举起桌上的水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趁着柯昱同组员开会，她收拾东西，溜了。
离开教学楼的路上，谢妍姗遇上了高学姐。
走近后，她发现高学姐又在给人看柯昱的街舞视频。
“这是他高中时候带领团队得齐舞冠军的那场比赛。”
舞台上出现少年们的黑色剪影，背景是闪耀的鲜明色块。
音乐节奏愈加强劲，舞者由暗处到明处。
谢妍姗盯着中心位的柯昱，视线再也无法挪动。
耳边惊叫连连，她还记得当年全场观众为他疯狂的情景。
“太帅了！”
“简直要命！”
“这个舞特别消耗体能。”一名男生说，“柯昱看起来很瘦，如果把宽松的衣服脱了，那肌肉吓死你。”
谢妍姗脑海中冷不防地浮现出柯昱曾经在自己家中只穿背心的模样。
她咽了咽口水，那股燥热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华人留学生七校联合晚会，大家都特别希望柯昱能表演，我请了他，还是被拒绝了。”
在这件事上，高学姐始终心有不甘。
“他为什么不重回舞台？学业太忙？”
“他说他已经不会跳舞了。”
“跳得这么好，怎么可能说完就忘？”
听着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讨论，谢妍姗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让柯昱复出，我倒是有个办法。”
谢妍姗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妍姗，你会跳舞吗？”高学姐露出个狡黠的笑，“我是指，双人舞。”
【3】
第二天，谢妍姗准时去找柯昱汇报学习进度，随口提到自己准备去华人留学生七校联合晚会表演节目，节目海选截止期在月底，最近需要空出些时间排练。
柯昱听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想到谢大小姐还挺多才多艺。”
谢妍姗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拿出教科书和课件：“总不能整天待在电脑前吧，劳逸结合，防掉发。”
柯昱往里拢了拢桌上自己的东西，为她腾出空地。他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宽大的显示屏不断浮现出新的窗口和代码：“你表演什么？”
谢妍姗翻开书，在草稿纸上演算例题：“双人舞。”
柯昱停住敲击键盘的动作，目光斜向她：“舞伴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谁？”
谢妍姗满不在乎地答：“顾齐吧。”
柯昱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语调也跟着变冷：“原来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表演而已。”谢妍姗放下笔，支着脑袋，傲慢地斜睨他，“我也不是没考虑过找你。”
柯昱扭头，对上她的视线。
谢妍姗耸了耸肩道：“可是你说过的，你不会跳舞。”
柯昱没吭声。
两人又开始各做各的事，谢妍姗边看书边频频瞄他，男生专注地写着代码，神情冷峻，似乎已将刚才的对话抛诸脑后。
失落感似海潮般拍击着谢妍姗的心。
她想起昨天无意间听见的陆禾与其同伴说的话——
“我哥对‘冰美人’绝对是真爱，她做的便当我哥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这不是很正常吗？那便当看着就很香啊。”
“她的厨艺没话说，但她做的都不是我哥喜欢吃的菜。”陆禾口吻笃定，“我为柯大帅哥做饭做了小半年，他这人平时只吃固定的东西，很挑剔的。”
谢妍姗眸色变暗。
她做的都是记忆中柯昱最爱吃的菜，他曾经亲口告诉她的。
但是，他以前喜欢的，现在都不喜欢了。
谢妍姗闭上眼，竭力将脑海中的念头清空。
人总会变的，是她自己执着于他的过去，她太任性了。
高学姐的计划，真的可以成功吗？
一直到晚上分开，柯昱始终没再提起双人舞的事。
柯昱专攻的领域是计算机视觉细分下的人脸识别，谢妍姗也跟着从这个方向入门。先前在人工智能实验室做圈猫之类的数据标注，让她对图形识别有了些了解。
“柯神，你家妹子等你好久了。”
柯昱上了一下午的课，回实验室拿东西时，刚到门口便对上了组员们挤眉弄眼的脸。
“人家三点多就来了，还没吃饭呢。”
柯昱往里看，谢妍姗坐在他的专属位子边，带来的橙色便当盒摆在一旁。
现在正值晚间休息时间，四周的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围一起聊天，只有她所在的那块地方像是被隔离出的独立区域，无人敢靠近。
她整个人让人感觉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就像一只安静地等他回家的猫。
柯昱走近，手臂搭上她的椅背：“怎么来了都不告诉我？”
谢妍姗正在电脑上写东西，听见他的声音后迅速把屏幕切换至桌面，摆出一副高傲模样：“你在不在又无所谓。”
柯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玩味的笑。
待他落座后，谢妍姗将椅子挪近，扯了扯他的衣角：“反正你人都来了，我顺便问你几个问题。”
柯昱懒洋洋地扫向她的屏幕，蓦地怔住，她整理了长长的问题列表，有二三十项。
还真是够顺便的。
柯昱靠上椅背：“我太饿了，脑子转不动。”
谢妍姗麻利地端来便当，在他面前摆开，随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她是一块只有他可以登陆的“孤岛”。
柯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伸手想揉她的脑袋，察觉到周围人的炙热视线，又将手收了回来。
就这样，谢妍姗在学校教学网站上报名了几门相关网课，平时本专业的课修完后，便去柯昱的实验室自习。她占了他一小半桌子，看视频上课，线上交作业，参加小测验，不懂就问旁边的全能柯大佬。
为了回报他，她时不时会带上自己做的饭菜去找他，就像以前对季筱晴那样。
通常情况下实验室并不欢迎外人，但谢妍姗安安静静的，有问题也是等柯昱忙完后再问，从不打扰他工作，加上又能为全是男生的实验室增添一抹亮色，大家都很乐意看见她。
周五晚上，一天的学习进度汇报完毕，谢妍姗没有像以往那样继续待在柯昱旁边写作业，而是收拾东西往外走，准备练习即将参与海选的双人舞。
不料柯昱一路跟到了走廊。
谢妍姗回头，看见他手上拿了个杯子，看起来像是要去休息室接水。
“你在哪儿排练？”
“干吗？”
柯昱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地道：“我想去看看你一个动作教十遍都学不会，然后被导师骂到痛哭流涕的样子。”
谢妍姗太阳穴一跳。
“估计得令你失望了，”她撩了撩长发，发梢差点扫过他的脸，“像我这样做任何事都很优秀的人，导师说随便练练就可以出道。”
柯昱哼笑一声：“那你赶紧换个导师。”
“为什么？”
“他瞎。”
谢妍姗抬手捶他的胸口，柯昱低笑着没躲。
接下来几天谢妍姗连续早退，柯昱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回到寝室时，陆禾正在客厅里看视频，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
陆禾将手机屏幕移动到他面前：“哥，你看，‘冰美人’要表演的双人舞。”
柯昱淡淡地瞥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往白米饭里加辣酱。
陆禾待在他旁边，边看视频边嚷嚷：
“听说她的舞伴是顾齐啊？”
“两人要贴那么近啊！”
“还搂腰。”
“最后居然要接吻！”
柯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陆禾一怔，转头看向柯昱几乎没动几口的米饭，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哥，你现在是不是只等着吃她做的饭了？我做的饭都难以下咽了吗？”
柯昱挑眉。
陆禾起身抽了张纸巾掩住嘴，眼眶泛出泪花，声音颤抖：“是我，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来的……做饭也好，辅导功课也好，陪伴在你身边也好，都是我先来的……”
柯昱夹起一块猪蹄，塞进他嘴里。
“再多说一个字恶心我，你今晚立刻搬走。”
谢妍姗选顾齐做舞伴，当然是不可能的。
自从顾齐拿季筱晴药物依赖的事情威胁过谢妍姗后，谢妍姗对这个人原先就不高的好感度彻底降为了零。之后她和季筱晴闹得不愉快，至今都没有恢复联系，连带着顾齐一起被她屏蔽了。
不过，谢妍姗没完全对柯昱说谎，她是真的去练舞了。
高学姐推荐了一家舞蹈练习室，有个零基础速成班，编舞练习涵盖了身体控制、律动协调、力量爆发等基本功。
她完全没有经验，又没什么表情，学的时候总被导师说动作要放开。
导师是个男生，但动作比女生还妖娆。
“自信一点，散发魅力！”
“诱惑！再多点诱惑的感觉！”
谢妍姗跟着导师在内心默念：“我很美！”
在她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柯昱独自看着她即将表演的教学展示视频，播放到男女舞者的亲密举动时，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转折出现在某个周五。
谢妍姗在休息室接完水，转身冷不防地撞上柯昱的胸口。
头顶传来他趾高气扬的声音：“我以前是不是答应过你，下次见面的时候教你跳双人舞？”
谢妍姗眸色一亮，迅速控制住扬起的嘴角，淡淡地道：“你想起来了？”
“这不重要。”柯昱盯着她看了几秒，“把顾齐踢了，我来当你的舞伴。”
明明是句祈使句，他却用陈述句的语调说了出来。
踢什么踢？本来就是假的。
谢妍姗心里窃喜，表面却故作为难：“好吧，我问问他。”
她从手机中找出顾齐的联系方式，佯装打电话，手指即将按下又停住，语调颇不情愿：“不行，你不是不会跳嘛，人家顾齐可是有底子的。”
后面半句话，她刻意拉长了语调。
柯昱：“学一下就会了。”
谢妍姗皱眉：“你拖我后腿怎么办？”
柯昱冷笑道：“不可能。”
“我不相信你。”谢妍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嫌弃地眯起眼，“我可不想到时候当众丢人。”
她话未说完，柯昱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整个人跟着压过来。
休息室门外人来人往，她被困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隔出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柯昱食指指腹轻揉着她丰盈的嘴唇，她涂了粉色唇蜜，又香又滑。他得寸进尺地将指尖伸进她的嘴里，碰到了她的舌头，谢妍姗下意识地咬住，慌张间抬眼，撞进他幽暗的眼中。
她彻底慌了神，松口也不是，咬紧也不是。
他周身又散发出那股强大的气场，呼出的气息热得灼人。谢妍姗挺直背脊，手往后摸着冰冷的墙壁，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退缩的冲动。
在她决定推开他的那刻，他先一步收回手。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他声音低哑，看着她，舔了舔方才侵入她唇齿间的手指。
谢妍姗脑子一片空白，脸更是烧得滚烫。
思绪恢复后，她想给他一记“膝袭”，腿却被他迅速按住。
柯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有其他人进了休息室。
谢妍姗最终还是答应了柯昱的要求，毕竟这就是高学姐最初的计划。
谢妍姗是故意告诉柯昱她要表演双人舞，舞伴是顾齐的。
高学姐自信地冲谢妍姗保证：“他百分百会要求换人，自己当你的舞伴。”
出于私心，谢妍姗同意配合她。
一开始她也没底，不料柯昱真的上钩了。
去练舞房的路上，谢妍姗停下脚步，眼睛斜向柯昱：“喂，你待会儿不会给我丢人吧？”
柯昱垂眼，冷冷地看着她：“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
谢妍姗不甘示弱地回瞪。
空气里视线擦出火花，噼里啪啦。
导师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背后响起：“哎呀，不要在排练室门口含情脉脉地对视啦。”
谢妍姗一阵语塞。
结果柯昱也着实没给她丢人，恰恰相反，看他表演的时候，导师目瞪口呆，整个人像被震慑在原地。
双人舞的男生部分，柯昱看了一遍视频就学会了，还反过来指出导师动作不到位。
“这也太帅了吧！”
练舞房的其他舞者不约而同地停住动作观赏柯昱跳舞，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轮到谢妍姗的女生部分，柯昱去旁边休息，其他舞者围了上来。
“同学，你不加入专业舞团，简直有负上天的恩赐！”
柯昱喝了口水，道：“我没兴趣。”
“没兴趣你怎么……”
柯昱抬头，下巴冲前方努力练习扩胸扭胯的谢妍姗抬了抬：“我陪她。”
谢妍姗开始了同柯昱一起抽空排练双人舞的日子。
高学姐为他们选的这支舞基本没什么独舞部分，男女舞者全程互动，对默契度要求很高。
默契，需要磨合。
“你手别乱碰。”
“抱歉，没注意。”
动作出错，两人停了下来。
柯昱垂眼道：“刚才碰哪儿了？”
谢妍姗脸颊发烫。
双人舞的背景乐再次响起，他们重新开始。
柯昱的手覆上谢妍姗的腰背，随着音乐缓缓往上抚摸。
谢妍姗全身阵阵酥麻，腿都软了。
许多双人舞会避免肢体接触，亲密动作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做的。
谢妍姗向柯昱提出过这项建议，被他直接拒绝。
他神情严肃地道：“动作有所保留，效果不会太好看。”
谢妍姗手指跟着节拍在柯昱胸口轻敲。她挑起杏眼瞪他，用口型无声发问：“你是不是想占便宜？”
柯昱嗤笑一声，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低声道：“谢大小姐，这叫专业。”
谢妍姗想还嘴，他忽然掐住她的腰将她翻了个身。她毫无准备，发出了一声很不纯洁的低哼。
柯昱从后面搂住谢妍姗，两人随着音乐一起舞动，心跳就此同步。
靠墙边坐了一圈人围观排练，有的是AI实验室的学员，有的是同年级的学生，有的纯粹是看热闹的路人，大伙时不时地欢呼鼓掌，雀跃地吹口哨。
“天哪，他们怎么那么好看！”
“神仙组合！”
高学姐扶了扶眼镜，点评道：“一股情欲的感觉。”
排练结束后，柯昱会留下来和练舞房的男生们斗舞，谢妍姗抱着他的外套，在边上和其他人一起当观众。
从最初柯昱因起哄而被迫参与，到后面主宰全场，谢妍姗发现，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自两人重逢起，柯昱总以一身黑衣的形象出现，像冰冷的金属，全身笼罩在一股说不出的阴郁中。虽然他以前气质也冷，但衣着偏亮色，依旧可以感觉到内里年轻的活力。
谢妍姗看向“赛场”，柯昱一个前空翻后利落起身，舔唇笑了笑，冲斗舞的对手勾勾手指。
他好像很开心。
她的心底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喜欢吗？”
高学姐的声音幽幽地在她耳边响起。
谢妍姗打了个冷战。
高学姐将手机摄像头对准柯昱：“我就说他跳舞很帅吧。”
谢妍姗迅速调整好表情，淡淡地道：“还行。”
“他这种性格冷漠又特别别扭的男生，应该就是妍姗你的菜吧？”
“学姐，我看起来像受虐狂吗？”
两人就这样“你喜欢”“不，我没有”地来回拉扯了好几轮。高学姐求证心切，声音骤然拔高：“我的直觉不会出错，你肯定喜欢柯昱！”
谢妍姗被问得烦躁，也跟着提高音量：“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话音未落，全场倏地一片寂静，所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扫向她。
人群中心位，柯昱刚斗舞结束。他微喘着气，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看着她。
谢妍姗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全听见了……
第二天谢妍姗去实验室找柯昱进行例行汇报，刚到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柯神，她以前喜欢你，难道你拒绝了吗？”
谢妍姗绝望地闭上眼。
她完全没法进去啊！
最后还是柯昱替她解的围，勒令所有人闭嘴。
“如果他们再问，你就说过去是你甩的我。”
谢妍姗嘀咕道：“别讲得好像我们过去有什么似的。”
不为人知的暗恋，哪来的谁甩谁？
柯昱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没回话。
月底，谢妍姗和柯昱的双人舞表演顺利通过了海选。
七校联合晚会是每年加州华人留学社区规模最大的演出之一，地点安排在一间可容纳几千人的大礼堂，面向全社会售票。
谢妍姗本以为一切都能顺风顺水，没想到在正式场馆排练时，出现了意外。
柯昱居然害怕舞台。
在后台等待上场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很差，手抓着胸口，连喘气都困难。
登台后更严重了，他好似头疼欲裂，整个人都在抗拒、在发抖。
台下有人发现异常：“怎么了？他是怯场吗？”
谢妍姗拉过柯昱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臂扶住他的腰：“不好意思，他生病了。”
她拖着他一路走到休息室，那里挤满了候场的表演者，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空座。
将柯昱安置下来，谢妍姗低头，发现他眼眶通红，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中。
周围还有他们认识的同学，谢妍姗抱住他的脑袋，不让旁人发现。
“没事的。”
“你以前登上过比这人还要多的舞台。”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舞台上的你，真的在发光。”
不久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场景，如今他们角色互换了，还真是有缘。
谢妍姗安抚般轻拍着柯昱的后背，过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
她松手，在他面前蹲下：“有我陪着你，你还怕吗？”
“怕啊。”柯昱缓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小声道，“如果你接着抱我的话，我就不怕了。”
谢妍姗屈起食指敲了他脑门一下。
柯昱抬眼，静静地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会说吗？”
柯昱用手指缠着她的一缕秀发，勾起嘴角道：“等我们更亲近一点，我再告诉你。”
谢妍姗别过脸：“那估计是听不到了。”
他不说，她就不会问，谁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柯昱，你希望找回过去吗？我的意思是……不要勉强自己。”谢妍姗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抓着衣服下摆，“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出吧。”
柯昱沉默片刻，问：“你不想见到以前的‘泪痣先生’？”
谢妍姗心一颤，许多画面接连浮现在眼前。
他打破窗户赶走入侵她家的流浪汉，他让她的太阳能小车重新跑起来，他定下令她振作的赌约，他教她算法和编程的思路，他递来为她特意改造的录音笔，他在她发烧时照顾了她一整晚，他在她情绪崩溃时拥抱她……
谢妍姗垂下眼帘，柔声道：“他一直……一直就在我身边啊。”
她找了许多蹩脚的理由，其实只要一条短信，他便会按时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人生因他的再次出现而变得不一样了。
柯昱目光微动，嘴角上扬，露出略带嘲讽的笑：“那怎么不更新你的恩爱段子了？我也想看看你有多爱他。”
谢妍姗方才泛起的温情僵在脸上，几秒后，她瞪他：“没爱了。”
柯昱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儿再试试看吧。”
谢妍姗愣住。
柯昱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惧怕舞台的状况就没以前那么糟糕了。”
在柯昱的要求下，谢妍姗陪着他频繁地练习登台，情况逐渐有了好转。
尽管如此，她依然察觉得到，他在强忍着什么。
每次走下舞台后，他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面色极差，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很快便到了正式演出的那天。
谢妍姗始终忐忑不安。
他会失常吗？
倒不是怕自己丢脸，只是担心柯昱自尊心那么强，无法接受当众失态。
他那天对她说的话，她每次想起，心脏便怦怦怦跳个不停。
“我缺失了一些东西，原本觉得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可现在才知道，那里面有你，所以我一定要找回来。”
由于过度紧张，演出那天的具体情形谢妍姗都不记得了，回过神时，她已经和柯昱一起站在了舞台上。
音乐声起。
一切正常。
柯昱一身黑色修身西装，高大挺拔。谢妍姗身着红色吊带包臀裙，尽显优美曲线。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冷漠，身体却贴得极近。
随着音乐，谢妍姗伸手往后勾住柯昱的脖子。
她今天化的猫眼妆，眼尾上挑，清纯美艳。
柯昱搂住她的腰，俯身作势亲吻她，她忽然用力推他的胸口，柯昱双臂张开，无奈后退。
两人再次靠近，谢妍姗缓缓垂下眼帘，再次抬眼，红唇微动，露出些微洁白的牙齿。
柯昱握住她的手腕，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轻嗅，到肩膀时突然凑近，在她唇前停下。
这动作远比排练时靠得近，谢妍姗一时惊慌，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场下观众疯狂尖叫。
刚才那一幕，看上去像是真的被突然索吻，女生的害羞反应太自然了。
谢妍姗双瞳中荡起一阵水花，转身离开，柯昱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回一拽。她转了个圈，飞舞的长发扫过他的脸，他扶住她的腰，两人一起随着节拍摆动。
柯昱捉到了谢妍姗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台下再次尖叫连连。
谢妍姗瞪他一眼，这又是个临时加的动作。
一曲即终。
结尾动作为借位接吻。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手掌盖在嘴上，利用转头的角度达到接吻的视觉效果，谁知柯昱先一步捏住了谢妍姗的手腕，在观众看不到的死角，径直吻住她的唇。
刹那间，世界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