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角落里响起一声嗤笑。发出笑声的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位白衣少年,他脸戴面纱,单手忖头,即便众人都望过来,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眼中轻蔑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阮正山被人这般挑衅,竟然不生气,他甚至还搓着手上前请教:“让二位看笑话了,二位觉得,我这样处理,可还妥当?”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笑道:“贵府家事,还请自便。”那副看热闹的语气和姿态,十分欠揍。他们的态度太恶劣,让阮云棠心中不爽。从地上爬起来,她一把抽出婆子腹部的匕首,双手握住匕首,朝着旁边站着的一个黄衣嬷嬷冲过去。众人都惊呆了,等他们赶上前去制止阮云棠,阮云棠手中的匕首,已经刺向了嬷嬷的腹部。众人上前,赶紧把她拨开。拨开后才发现,阮云棠无心伤人,她用的是匕首的手柄,并未伤到嬷嬷。匕首上还有婆子的血,如今在嬷嬷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你个孽畜,你想干什么!”阮正山恶狠狠地盯着阮云棠,那嫌恶的眼神,恨不得把阮云棠当场大卸八块。阮云棠指着嬷嬷腹部的血痕,说道:“你们不是要证据吗,我给你们证据。”惜遇也机灵,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阮云棠的意思:“大家看血痕,这个嬷嬷和婆子的身高差不多,若真的是我杀的人,匕首最多只能刺到婆子的下腹部,不可能伤到心脏。”“杀人这种事,你完全可以交给下人来办。”小桃反驳。“我的身高和姑娘差不多,若是不信,我愿意一试。”“那你也可以垫高,制造假象,柴房里那么多柴火,你随便用一根都行。”“若是姑娘垫了东西,那所垫之物必然会沾上血迹!”“那……那也不能排除你家姑娘指使其他人杀人。”阮云棠伸手,叫停还想解释的惜遇。她冷冷地瞥向小桃,冷笑:“谁给你的资格,来质问我丫鬟的?”在这之前,小桃给她泼脏水,她不予理会,这丫鬟还蹬鼻子上脸,真以为她是病猫,好欺负呢。阮云棠抬眼看向府里的当家人阮正山,这才是能决定生死的人,与其与一个丫鬟争辩,倒不如让他相信。“我入府不足一日,就已经有两拨人在给我扣杀人犯的帽子了,二叔觉得,这府里有人把我当三姑娘,听我差遣吗?!”阮云棠语气淡漠地抛出更多的疑点来。“这婆子流了这么多的血,如果是我杀的人,我身上不可能滴血不沾,从这婆子出现到她现在死了,我并未换过衣服,若是二叔还不信,也可以派个嬷嬷来仔细检查。”阮正山顿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想到自己刚才还当众骂过阮云棠,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兀自生着闷气。主子们都不说话,底下丫鬟婆子更不敢多嘴。局势一时焦灼。大家都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姑娘,而她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坦然地面对众人的注视。阮云棠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在她的主场,没人能打败她。她迅速掌握主动权:“若是二叔觉得我还是有罪,那咱们不如报官,让官府好好查查。”阮云棠不确定官府会不会查出东西,但她知道阮家人怕名声受损,给她扣上杀人犯的帽子,阮家也没啥好日过,如今,不过是看谁豁得出去罢了。阮正流站了出来。他低头,看着小桃,问道:“柴房一直是你守着的对吧。”“是。”“除了三姑娘之外,还有其他人进来吗?”“奴婢并未瞧见其他人。”“如今云棠已经自证清白,那这人,就只可能是你杀的了。”一听到这话,那位叫小桃的丫鬟就慌了,她赶紧磕头求饶。“三老爷饶命啊,奴婢压根都不认识她,怎么可能杀人,还请三老爷明察。”阮正流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挥挥手,吩咐道:“把她的嘴堵住,拖下去,杖毙。”阮正流手下的人很有经验,很快,小桃就没声了。处决了一条人命,阮正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还含着笑意,问之前信誓旦旦说有证据的其他人。“你们,都看见了?”丫鬟们赶紧求饶:“奴婢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很好。”阮正流依旧笑着,语气轻松俏皮得令人头皮发麻:“如果以后,你们再说听到了,看到了,出尔反尔,我可是会生气的哦。”杀鸡儆猴,效果拔群,丫鬟们安静如鸡。封口令已下,阮正流拍拍手,嫌弃地踢了婆子的尸体一脚。“问问这婆子是谁家的,抬上去赔个礼,就说是我们家丫鬟小桃和她家婆子起冲突,情急之下伤了人,给主人家赔点银子,告诉对方伤人的小桃我们已经处决了。”阮正流刚刚处决了一条人命,底下人都吓坏了,办事自然勤勉,应声不迭,退下去各忙各的。人都散开后,阮正流劝慰阮正山。“好了大哥,你就别生气了,一两个奴婢而已,犯不着大动肝火。”惜遇还想说什么,被阮云棠给制止了。她知道惜遇是在为她打抱不平,不过眼下不是争驳的时机。这个三叔,冷漠嗜血,稍有不慎,掉小命的就是他们。看看他处理婆子一案的做法,三两句话就定了小桃的罪,一桩凶杀案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草芥。这是阮云棠,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世界等级制度的残酷。纵然阮云棠是个淡漠的人,但是面对这样的残酷还是皱起了眉头。她的丫鬟惜遇还是愤愤不平。“这事情没查明白就这么稀里糊涂断案了,姑娘的委屈不是白受了。”阮云棠在心里叹了口气,提醒惜遇:“惜遇,别说了。”惜遇嘟着嘴:“我也是为姑娘鸣不平嘛。”“哪有什么,不过是他们强,我们弱罢了。”提到这里,阮云棠倒是想起那两个看热闹的少年。她抬头望过去,这才发现两人早就离开,他们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阮覃氏发现阮云棠盯着两位少年离去的方向,讥讽道:“那两位都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阮云棠笑着回怼。“我是癞蛤蟆,那阮家是什么,蛤蟆窝?”“你……”不理气急败坏的阮覃氏,阮云棠三两步跑上前去,扶住因为偏颇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回房去了。被阮覃氏夸作“天鹅肉”的两位少年,也还在感叹着刚才那一出好戏。紫衣少年率先发问:“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女人?”白衣少年的回答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紫衣少年不死心,深入追问:“别想瞒我,你若不出声,那姑娘早被“家法”整得半死不活,哪有力气自证清白。九叔,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她和你有过婚约,所以……”“婚约?”白衣少年的眼睛因为听到这个词而微微眯起,他看着落在自己膝盖上的迎春花,不动声色地碾碎,发出一声冷哼。“笑话。”“那你还救她?”“不过看她有趣,瞧着……”白衣少年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丢掉被他折磨得残破不堪的迎春花,伸出玉笋般修长白皙的手指,捻起衣袖上绣着的月牙,在手心里反复摩擦。他失了神,自顾自地续上前面的话。“有几分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