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这种事简直就像大海捞针。尤其她连臆测戚烁可能会去的地方都办不到。
而且因为戚烁的身份特殊，戚玥不能通过正常的手段找他，也无法向陆晓去解释这件事，为什么这个家伙一直在逃离她的生活，而她为什么执意要找到他。
戚玥说了个靠近邓淑玲地址的标志性建筑位置让他先过去等着，她要先和邓淑玲碰头。
接下来的事情还算顺利，然而在看到邓淑玲的那一刻，感受到她神情中那不同寻常的紧张感，戚玥的第六感也在这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她隐隐能察觉到她的慌张举措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不好意思，还让你赶回来，辛苦了。”
“吃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随后邓淑玲勾了勾嘴角，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她滴米未进，只喝了点水，加上没睡觉，此刻看起来已经格外疲惫了，还是试图想把这个话题掩饰过去，“还好，我不是很饿。”
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这还是节省了等候行李的时间，戚玥一路赶来有点累了，她刚刚在飞机上还吃了点东西，此刻邓淑玲状态很不好，就在路边的面包店里给她买了瓶牛奶和蛋糕，拉着她在外面的凳子坐下，“他是个成年人了，反正都已经失联这么久了，这一时半会也不急着找，你先把东西吃完，然后咱们再想办法。”
见她配合的开始吃东西，戚玥又问，“你……为什么对戚烁的事这么上心啊？”
“我——”邓淑玲有些心虚的躲开了她的注视，又咬了一大口蛋糕，就着牛奶咽下，然后看着她，“我……喜欢你哥，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也能感觉到他在逃避我的。我只是……如果你们没有和好，他也没回去找你的话，有点担心他……”
戚玥心情是很复杂的看了邓淑玲一眼，作为旁观者，她几乎是一下就明白了戚烁举措背后的含义，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先回去吧。”
“你放心，我只要找到他，看到他平安无事就好了，别的……”她有些自嘲的笑笑，“我不会有什么奢望的。”
“你……为什么没有拒绝他？你不觉得他登门求收容的行为很唐突吗？”
邓淑玲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当我看到他站在我门口等我回家的时候，我有种很奇妙的熟悉感，而且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感觉。有时候，坏人，不是都长着一张坏人的脸。”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淑玲……你是个很好的女孩，我打心底喜欢你。可是，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年龄的差距，就是一道鸿沟，哪怕这一刻跨过了时空。
“我知道，”她笑着啃了口蛋糕，笑意却有些苦涩：“……知道的。”
戚玥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其实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那就是戚烁会怎么样。
她突然能理解到他一个人在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内心深处的那种漂泊与悬浮感。
一个人，带着使命感归来，却因时空与山海的距离，无法对这世间产生归属感，那么他活着该是怎么的无助、迷茫与彷徨。想到这点，戚玥的心一下子揪得很疼，她发现自己一直因为戚烁的成熟，而对他过度依赖，其实在无形中把许多压力，都加诸在他身上。
而她居然还说出过那么过分的话。
——“我要是有的选，我也不会选择你啊！你有本事去找别人当你妈啊！”
她突然能感受到这句话对他的伤害之大……像是有个大手狠狠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心痛难耐，眼眶不自觉的泛红。
“我不是来追求结果的，我只想找到他。”
“嗯？”戚玥有点晃神。
“我说，我只想找到他。”
戚玥眨眨眼，把泪意眨回去，“我觉得他不会走远的，先去你们家附近找找吧。”毕竟戚烁说过，她在他小时候经常把他丢到邓淑玲家里，那附近可能更令他有家的感觉吧。“不过……我还要去接一个朋友，你先过去，咱们尽量天黑之前碰头。那边你比较熟悉，看看有没有戚烁可以接触到的，先前有租房信息，现在已经不放租了的类似情况……”
她想着估计这边租房没那么严，或许他已经顺利找到落脚点了。
“好。”
**
去到和陆晓约好的地方，戚玥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的。他整张脸都绷紧了，整个下颚线条因为紧抿着唇，导致微微拉伸着，见着她时，并没有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只是一言不发的站起来，问了她几个字，“怎么找？”
“你是不是有好多问题想问我？”
“找到人再说。”
茫茫人海要通过非技术手段找一个存心想失踪的人，那真是大海捞针，非常困难的。
而且戚玥当真没有戚烁的相片。
——“你没听说过吗？不要给穿越时空的人拍照。”
——“为什么啊……”
——“不知道，行有行规吧。”
她只能和附近商铺的老板，尽可能描述他的样子，约摸是高高瘦瘦，长得还挺帅气，沉默斯文。
再一问为什么要找他，她又回答不上来了。
天色渐渐黑了。
***
戚烁早上提着给老婆婆买的年货进了门。这几天他已经开始规划路线图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想陪婆婆过个年，然后偷偷去见戚玥一面，就去做些有意义的事。事实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逐渐开始给现存的人造成负面影响，当他接触的圈子越多，面对的风险也就越大。
他把手机关了机，决定暂时做一个隐形人。
戚玥其实说得没错，他无形中承受了许多压力。
这些日子，只要到了邓淑玲上夜班的日子，他还是会如约地守护在她后面，远远地，不被发现的，怕她遇到嘴中说过的那经历。又去找了附近的居委会，匿名建议安装路灯及监控，听说已经着手开始布置工作了。
在华灯初上之际，他也会绕回去她家附近，站在楼下看看她客厅透出的光，那盏灯泡，是他亲手换上去的。
这段时间她看着还算正常，这个女孩比想象中坚强许多，这样很好，将所有不切实际的感情扼杀在萌芽之际，这样造成的伤害值最小。
他想看她与有缘人相识携手，比翼连枝。
想见证她的幸福。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戚烁如往常一样饭后散步的时候，往邓淑玲家附近绕了过去，只是今天一直到八点多，她家的灯还没亮。明天就是除夕了，难道是出去科室聚餐了？还是一觉补眠到现在还没醒？
戚烁远远的朝邓淑玲家的位置看了一眼，在附近转了一圈，再看过去，还是没有亮灯。
很奇怪，她的生活习性向来是非常有规律的，而且科室聚餐通常时间上也会再早一些，毕竟明天开始，就是排班轮休了……
“烁哥！”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声。
他转身，只见邓淑玲出现在不远处，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完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直接冲上来，可又在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急急停下，两眼在路灯下晶晶发亮，“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
戚烁想起小时候也差点走丢的那一次，那会她家因为一天都没有人，没有烧水，也没有安装直饮机，他口渴得很，就下楼去买矿泉水，结果附近都没有小卖店，不小心就走远了。她找到他时，也是这么急冲冲的冲他跑过来，只有担心，没有半分责怪。
此刻她神态有些疲乏，却因为找到了他眼神亮亮的，绑着的马尾有些松散了，其实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她丝毫顾不上了，初初那种急切感过去，她便拿出手机，发了个共享地址过去，“你怎么在这边？啊，果然戚玥说得对，她说你应该就租住在附近……她也在找着你呢，我先通知她……”
感受到他的视线，邓淑玲垂下了头，不太敢正面与他相视，大概是骨子里隐藏的自卑。
然而她分明是个真正的热情仗义的小姑娘，应该肆意绽放笑容，而不是像这般小心翼翼。
“我不需要你操心。”
邓淑玲怔了怔，“我知道……反正我多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邓淑玲，你应该活得更自信一些，收起你的妄自菲薄。”
她自嘲笑笑，“更自信吗？很难的呀，我连问你一句为什么不喜欢我都不敢……”她说完突然感到疲惫，又有些生气，还有些好笑，她脑子里涌过很多念头，最终只指向了一处，有些话不吐不快，“我怎么自信？我学历也比别人差，长得也没有别人好看，家庭条件也不好，就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角隐隐含泪，“你前后态度相差这么大，难道不是因为察觉到我喜欢你吗？太可笑了，我的喜欢，变成了你的负担，唯恐避之不及。”
戚烁看着她，“为什么你不去想是我不值得？你知道我的过往吗？你了解我吗？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谈什么喜欢？”
“我——”
“我说了，要是让你产生什么误会，是我的错，但你不应该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
“大过年的，你一定要说这些让人难受的话吗？”
“这是真话。”他看起来有些淡漠，“真话往往让人难受。”
“好了，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不要关注我，不要想我，更不要喜欢我。”
邓淑玲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她红着眼瞪了他一眼，“朋友都不能做吗？”
“朋友都不能做。”
“……”
**
“戚烁！！”又是震天一吼，就瞧着个身影风一样冲上去，抡起拳头就朝他身上狠狠的搥了好几下！
“你真是一个大笨蛋！”
但戚玥还保持了一丝理智，她搥完，扯着他往稍远处走了十余米，如今好容易见到他了，又气不过，继续往他身上抡拳头，边搥边怒斥，“跑哪里去了？你急死我了你这个大混蛋！”
“你不知道别人会担心你吗？”尽管很不想在儿子面前示弱，她还是红了眼，继续搥他，但已经压抑了音量，不让那边的两人听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啊？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待在一个地方吗？你要是担心暴露行踪什么的，我租个房子给你住不就是了？为什么要一个人扛呢？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吗？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呀！你胆子够肥啊，这人生地不熟，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怎么办？我跟你说以后我一定要打你的屁股！”
戚烁被打得发懵，隔着冬衣，身上还是被揍得生疼，最后他终于发挥了身高优势冲她喊了一声，“够了！”
“你还凶我！”她指控，她迅速瞥了眼那边的两人，“你居然对……你妈我发脾气？”
“我没有。”
“你为什么还要凶我！明天过年了你知道不？”
“那我还能跟你回老家？你要怎么向外公解释？”
“那大不了我不走啊！”
“那外公呢？有时间你多陪陪他吧……”
“那你怎么办呀？”戚玥想想突然心酸了起来。
“这不重要。”
“这对我很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她又轻搥了他一下，迅速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那两人，凑得更近了些：“还有，淑玲呢？”
“已经说清楚了。”
“很伤人呀。”
“很伤人。”戚烁停顿了一下，“怎么办，妈——”他突然喊了她一句，浅浅笑了笑，略带哀伤的样子，“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
戚玥被这一声“妈”叫得心都软了，她正色道：“无论如何，我一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我会努力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
“谢谢。”戚烁没再往邓淑玲那看一眼，“ 你让她回去吧，跟她说，再也不见了。”
“很伤人啊。”她重复。
“这已经是最不伤人的告别方式了。”
**
戚玥刚靠近邓淑玲，对方已经非常识趣的冲她笑笑，“人找到就好了，这里离我家很近，我就先回去了。”
“淑玲……”
“我没事，我走了，拜拜。新年快乐。”说罢她不敢多作停留，头也不回的走了。
新年……快乐。
A市的城市装扮向来是到位的，主干道两旁的绿化树，皆挂上了红灯笼。
今日气温已经回升了些，但前几天略略飘了点雨夹雪，如今整个城市仍微微笼罩在湿润之中，风吹过，那些象征年味儿的装饰小灯笼便轻轻晃动起来。
在这本该阖家团圆、欢声笑语的时刻，她的背影，却看起来格外孤寂。
**
“你今天跟我回去吧？我爸回X省了。”
戚烁看了眼由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陆晓，再看看她，“我现在住的环境还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去我那坐坐？”
三人便一路沉默地跟着戚烁去了他暂住的那个地方，进门能感觉到这里干净，一张很旧式的四方木桌上放着些徒步装备，水壶背包什么的。旁边是个简单的木架，上面有张地图，看着像是路径规划之类的。
“时间不早了，你们看过这里就早点回去吧。”戚烁又看了眼陆晓，“麻烦你帮我把她安全送回家。”
陆晓抿唇点了点头。
“我先喝口水再走。你给我指指水在哪儿。”说完戚玥一把拉起戚烁进了厨房，“桌上那些装备是什么意思？”
“打算买辆单车，当个骑手，大江南北的走一走。”
“这样很危险啊！”
“那你觉得我从未来回来这件事不危险吗？被牵扯入虫洞或者时空漩涡里，还不是分分钟没命的事？但成功了不是吗？”
“这不一样。”
“一样的，我长大了，让我自己做决定怎么样？回去了，你放心，我保证以后你随时能联系上我，怎么样？”
戚玥只得离开他的暂住点，但悬着的心总归是放了下来，毕竟找到了人，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还能不能捡漏，当然她也知道这不大可能，从飞机搜到高铁，发现只有大年初一早上还有站票可以去到X省，她琢磨着到时在餐车上买吃的，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订完票，又把界面截图发给她爸。
折腾了一圈下来，见陆晓一直不说话，戚玥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劲。而同时感受到她的视线的陆晓，步伐也稍稍快了些，转眼就走到了前面。
她连忙加快速度跟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你问吧。”然后用上讨好的口气，“好了啦，别气了，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陆晓一整天，都默默用行动支持戚玥，可整件事始终蒙了层面纱，看不穿猜不透，他确实是生气的，“我无法理解他失踪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也无法理解他一离开，你就发疯的寻找这件事，这件事不符合逻辑。”
“那天我和他交流之后，我认为他思路清晰，说话有条理，并非那种一言不合就闹失踪的幼稚人士，我觉得他的每个做法，应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按照他的年纪，他此刻都应该是一个有一定人生阅历的、拥有独立人格的成熟男人，为何你却表现得他一旦离开，就会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无法生存的样子？”陆晓一言点破。
“戚玥，他究竟是谁？”陆晓看了看一轮清月，“告诉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