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玥打了个电话过去，这次戚烁终于没有拒接。
“你在哪里？咱们先见一面？碰个头商量下细节？我是说打算坦白，但是这么荒谬的事除了这么荒谬的我可以接受，你让他一个唯物主义者怎么接受？啊啊啊，你明天就要见了吗？打算怎么见？要说什么？”
戚烁静静听她说完，只回了她三个字，“相信我。”
她拔高了音量，“我没说不相信你！可是你怎么这么突然？”这个时间连她都无“家”可归了，也不好把他喊回来，喊回来她爸那边她也没想好怎么弄，啊……简直了……“ 你打算坦白从宽吗？那……那万一他嗤之以鼻，甚至突然嫌弃我未来会‘作妖’了怎么办？他万一突然怪责我拆散他的CP了怎么办？”
“冷静，”戚烁打断她，“男人的事情就交给男人来解决，你好好待在家。再说你也不是不相瞒下去，是瞒不下去了吧？”
戚玥被无情拆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那还不是怪你爸太聪明，不过……他这次完全没有逼问我，还一如既往的待我，让我感觉……很心虚。”
“嗯，心虚就对了。证明你还有一丝良知。”
“那什么……他没给你什么传家宝当信物吗？据我观察，他好像也没有佩戴什么挂件的习惯。那你到时候怎么说服他呀？难道也要去验DNA吗？”
戚烁长长的沉默了一番，突然喊了她一句，“妈。”
除了刚见面那会他叫过，戚玥已经好久没听到他这个称呼了，她怔了怔，只感觉心底都柔软了起来，就能深刻的感受到那种无形中的、血脉相连的触动，她声音也轻柔了起来，“嗯，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那当然啦，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原谅你还能咋的？但是，法律的底线不能触碰哦！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以后会从小就好好教导你的，好孩子不能撒谎！”她想想就觉得那样的画面很有意思，“我还会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好多好多新衣服，可惜你是男孩子，不能给你绑小辫儿，但是我也会把你打扮得帅帅气气的，跟着我出去，我就会让你成为这条街最靓的仔！”
“……不要粉红色。”他突然提要求。
“怎么了？你还嫌弃粉红色呀？粉红色哪里得罪你了吗？”
“也行，那就祝愿你，到了六十岁，还有颗粉红色的少女心。”
“六十岁我应该不喜欢了吧……但你要答应我，等我六十岁了，你还要陪我出去逛街的啊！到时候我牵着你，你牵着你儿子，祖孙三人，齐齐整整，哈哈，怎么样，行不行啊？”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答非所问：“好孩子，不能撒谎的吗？”
“那当然。”
“我爱您。”他突然说，也不等她回答，“好了，挂了。”
“嗯？”戚玥喊他，“怎么就挂了，我还没问完呢，喂！喂……”
好吧，我也爱你啊宝贝。
话题完全被带偏戚玥挂完电话一头雾水，所以他明天真的要见陆晓吗？他要跟陆晓说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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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烁开始知道时间的紧迫性了，他也确实想用一些时间去做自己想完成的事，譬如去大江南北，去这个世界走一走看一看。
第二天，他如约去了Q大，几乎没怎么花力气，就准确的找到了陆晓实验室所在。这里其实没什么变化，上次来给戚玥送药，他就骑着单车绕行了一圈，在这里找回了许多回忆。
“你来了？”陆晓和教授交代了一声，便换下了工作服走出来，戚玥昨天已提前打了招呼——【他叫戚烁。】
陆晓看了他一眼，只感觉他很面善。人与人之间有时会存在种奇妙的切合的气场，有些人你只需看他一眼，就知道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陆晓表现得生疏，但有礼：“走吧，附近坐坐。”
“您好。”眼前虽然仍是少年郎，但戚烁的举措仍保持了一定的尊敬，陆晓有些不明所以，却不卑不亢地点点头，回了句您好。
偌大的校园如今人流散尽，显得空空落落的，颇有几分安静。
校园内大部分餐厅及商铺已经暂时休业了，少数几家也大多处于半休业状态，只有校道旁边一间小型的无人售货便利店仍保持现状，需扫码或扫脸进入。教授料想周到，早早向学校申请了小食堂，吃饭点时仍有一位师傅打点前后，提供餐食。
“这次实验重点是什么？”戚烁突然问。
陆晓瞥了他一眼，只略略一提：“磁场相关。”
戚烁点点头，知道他这个项目最后会很成功，他带课教授在得奖后提拔了他一把，让他在行业内打响了第一炮。两人走进了一家半歇业状态的咖啡屋，老板娘就住在附近，给员工放了假，自己日常来这打开门照料下绿植及通通风，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句，让他们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戚烁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只感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忆起了关于他的许多。
陆晓，不是他父亲。
当年的时光机的研发设计活动遇到的瓶颈，一度进展不下去，项目的小组组长，找到了当时已在业界闻名的陆晓，并让刚进组的戚烁对接，几番接触下来，他对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十分尊敬，尤其是在项目上提出的建议与改进方案，终于让这个项目突破瓶颈，完成了关键性的整改。
只是后来他与项目研发组在“是否进行真人实验”这一点上产生了分歧，愤而离开了项目组，其实说愤而有些夸张，陆晓经历了岁月的沉淀之后，早已学会了宠辱不惊。
却未料到，这个年纪的陆晓，已有老成之风，昂昂千里之驹，处事沉稳。
“这个项目风险太大，轻易不要尝试。”那个时候的陆晓拍拍他的肩膀，警示他，“按照我的推演，基本是有去无回。”
他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想到这，戚烁突然浅浅一笑，开门见山，“你喜欢戚玥吗？”
陆晓问，“你是谁？”
“我叫戚烁，这一刻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陆晓觉得很奇怪，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结论，“可这不能解释你的存在。”
“你知道吗？霍金曾经提出过一个假设，就是时光之旅在理论上是可行的。而为了实现时光旅行，他建议我们可以接纳时间作为第四维的观念。”说到这戚烁顿了顿，“你或许可以把我看作一个时空旅行者。”
陆晓觉得很荒谬，“你就是这么忽悠戚玥的？”
“或许……其实你跟她说这么复杂，她更不会懂，你估计跟她解释‘第一维’‘第二维’她都会有十万个为什么，还要怪你说得不清楚，她的理解水平大概就是‘时光机’这样。”
莫名产生共鸣感的陆晓挑了挑眉，浅浅勾了勾嘴角。
戚烁似乎找回当年与陆晓一见如故的那种感觉，整个人有些放松，“你知道有些事，说穿了就显得很假，点到即止还有想象的空间。说到这，你怎么看待‘量子’这个概念？”
陆晓沉吟了一下，“你想说哪方面的？”
“可以先浅显的谈谈量子力学。”
……
那年戚烁也是这样，轻易与陆晓成了忘年交，工作上，生活上，经常会像老朋友一样聊着。
陆晓在学习与工作上相对顺遂，可感情却颇有曲折，只说他在感情上天生缺少神经，直至三十五六仍是孑然一身，有些也是道听途说，只说那年被一个叫梁雨霏的离异女人纠缠不休，后来被灌了酒抓了现行，那年陆晓的父亲年岁已大，直觉等不起了，怕他孤独终老，半强迫着让他结婚。
却不料，婚后不久就发现他妻子与一男子纠缠不休，把陆晓的父亲气得活活入了医院，说是没撑多久就去了，因陆晓懒得在证据上在梁雨霏身上耗费时间，也不想受她纠缠，以大半财产为代价，又草草与她离了婚，从此一直孤身一人。
与之相识那年，陆晓已五十好几，仍独来独往，膝下无子。
也是那年，戚玥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了，当时他实验室的工作却如大山一般压得他无法抽身，然而独子这个身份却让她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责任，病床上的戚玥还在作，赶走了一个又一个陪护，嚷嚷着死了算了，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有点焦头烂额，都被陆晓看在眼底。
戚烁忘不了那天，陆晓出其不意地在离开实验项目后主动要求帮他照顾他妈。
“这……”
“我现在无事一身轻，也想让活动了大半辈子的脑子休息一下，没事，就帮忙照看一下而已，我可以的。”
他在他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光芒。
陆晓始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笑容是极少的。他每天都板着脸抽空去医院照看一下他妈，大概就是盯着她有没有遵医嘱，有时去不了也会打电话监督她吃药。
很奇怪，一向作天作地要生要死的妈，对着陆晓有着天生的畏惧，居然配合着吃药打针，完成各项治疗，病情多少有所好转。
戚烁记得每次抽空去探视，总要听到陆晓教导学生般对他妈耳提面命，“你老这么折腾，给人孩子带来多大压力？”
“为人父母，不添乱已是帮大忙。”
“简直胡闹。”
她有时也会抓着他说自己感情的糟心事，他完全不放在心上，“陈年破事，你惦记干什么。”还要补上一句，“Q大体育系不出名，我们物理系含金量才高，你年轻时要是碰上我，也没他什么事了。”
……
后来陆晓还扶着他妈到楼下散步，他跟在旁零星听着点，还能看到他妈脸上久违的笑意，“哦哦，你以前就住在那个文化局旁边啊，那离我们家也不是很远啊，你不会是A大的吧？”
“是。”
“哦，陆晓啊，那我还真记得你，你以前老是榜上有名，我们班还有女孩子暗恋你，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也是A中的，你大概不记得我了。”
陆晓难得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你也在A中？”
人老了就容易话当年。
“那当然，不过当年我们不可能有交集的，但我想起来了，当年我们学校的学神，可以说是高不可攀了！”
“攀什么呀，我那个时候看什么都是灰色的，天生就是个冷漠的人。”
“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她笑笑，“怎么也要把你追到手。”
陆晓也是实话实说：“追不到的，我看不上你的。”
……
那段时间，他偶尔会在已颜容枯竭的母亲眼睛里看到少女的光彩，她整个人都变得平和，有时缩在被子里探双眼睛出来，眼巴巴看着门口的方向，满是期待。
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妈和陆晓高中读的同一学校，然而学神和学渣的区别，让他们注定背道而驰。
后来她病情突然加重了，癌细胞扩散，药石罔效。
她痛苦的握着他的手说，“我爱了你爸爸一辈子，又被他辜负了半辈子，终究是我自己不争气，我唯一亏欠的就是你。”
“我不是不想活着，我是怕活着拖累你。”
“可是烁烁啊，我还是拖累了你。”
“不要怪妈妈……妈妈爱你。”
事后说起来，淑玲姨也说她那天的表现是回光返照，当时陆晓也在旁边陪着。
“陆先生。”说这话时，她乖巧得像个孩子。
“你说。”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当年我主动结识你，你……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会。”
“谢谢您。”她说完闭上了眼睛，像是睡了过去，终究是带着遗憾走了。
她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陆晓的。
那是她一辈子的希冀。
……
他事后问了句陆晓是真的吗，陆晓感慨：“我也不知道，你知道我可能是骗她的。”停顿后又说：“时间让我学会了撒谎这件事。”
“我知道。但我也谢谢您。”
陆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可以，真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
是啊……不是还有时光机吗？
**
那天两人聊起来居然默契十足，许多想法都不谋而合，直到咖啡店老板娘委婉表达要关店的意图时，才起身告别。
陆晓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戚烁反问了一句，“你喜欢戚玥吗？”
陆晓点了点头，“喜欢。”
“那照顾好她，如果可以，请让她六十岁，还活得像个少女。”
陆晓站着看着他，慎重的点了点头。
那么，我的母亲，未来就拜托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