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晟凌摆手道:“传仵作,验尸!”一双眼却从我身上转到衡文身上,紧紧盯着。盯得本仙君十分不高兴,难道南明成天守着天枢还不够盯?仵作上来,验看广云子的尸体,左验、右验,反复验、来回验。衡文用密法音向我道:“凡间的官员如此昏聩,难怪凡间的百姓给天庭上许多的香火供养,他们平时活着,委实不易。”我亦用密法音回过去道:“也有好官,但总是昏官多些,老百姓活得确实辛苦。所以天庭才会把打入凡间作为天罚和历劫哪。”衡文道:“为什么偏弄出这么多个贪官来。”我嘿然道:“此事清君你也有份儿,譬如堂上这位知府,要经过科举,得中进士,才能做这四品黄堂。文命兴衰与科举之命可都要从你那文司府的案下过。”衡文默然不语,片刻道:“等我回了天庭,亲自整理文命卷宗,务必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一律销账。”我道:“方才挤对你的,别当真了,其实凡间有句俗话说得好‘三分天定,七分人为’,譬如你的案头,命格老儿的案头能有多少本册子,凡间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刹那之间无数人生人灭,哪里管得过来。就算你在文册上细细注明了文命贤者当,他中了科举,讨不了皇帝与权臣欢心,一样做不了官,施展不得。所以历朝历代,才会有兴有衰,起灭更迭。”衡文道:“凡间的道理竟然有这许多,你这一番话却很有仙性了。难得难得。”我道:“我在天上这数千年,难道有说过不仙性的话?”衡文啧了一声。那仵作终于将广云子验看完毕,颤颤道:“禀将军,禀大人,此道人的尸身未见有什么异常……小的没有看出他杀的痕迹。”知府道:“一定是这两个匪徒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来人,将刑具抬上来!”我用密法音向衡文道:“看来你我必定要乘风而去了。”衡文道:“且等刑具抬上来我看看再走不迟。”衙役们抬上一套夹棍,笼了一个火盆,往火盆中伸进一块烙铁。衡文摇了摇头。知府再拍惊堂木:“上刑!”衙役举着夹棍上前,我与衡文正要飘然而遁,堂外忽然传来冷冷一声:“且慢。”门槛上迈进一个人,一袖扫开阻拦的衙役,缓步进堂,挡在衡文身前,冷冷道:“谁敢动我家公子!”毛团儿,它拣在适当的时机,在衡文面前露脸来了。狐狸自以为风流地披着一件白色长袍,收了狐狸耳朵,将银发变成了黑发,飘飘挡在衡文身前。并不是本仙君存心刻薄它,不用说衡文,就是本仙君略动动手也能将它的小小道行毁在弹指间,它来此一趟,实在没有必要。知府大怒,堂上大乱,单晟凌却瞧着狐狸眯起眼:“阁下似乎是位故人。”狐狸冷然默立,片刻道:“单将军在此严刑逼供,栽赃我家公子杀人,十分可笑,单将军身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却不见有人抓他。”狐狸的森森目光,从衙役到知府身上一一掠过,继续冷然道:“别的不说,最近单将军和那位慕公子,在东郡又背了一条人命吧。你们知不知道,如今你们的卢阳城四面楚歌,两股大军压境,原因是何?”再瞧了瞧衙役们与知府,吊梢眼角向单晟凌一瞄。“堂上的这位单将军,为了救那位被朝廷通缉的慕公子,潜进了东郡王府,杀了东郡王的三公子李思明,所以东郡才联合朝廷,纠集大军,直逼卢阳。可怜你们这些愚蠢的凡夫,竟要因为单晟凌为私欲杀人的恩怨赔上无数条性命。”衙役们面露惊惶之色,知府抖着手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大胆!竟、竟敢污、污蔑大将军……”狐狸蔑然道:“污蔑?尔等去问问单晟凌,或等东郡大军到卢阳城外时,再问一问吧。”狐狸却机灵,懂得掀单晟凌的老底,溃散民心。单晟凌面色不动,眯起双眼道:“阁下那日回去后,洞中的老小,可还剩下骨头渣拣吗?”狐狸霎时赤红了双目。恨火熊熊。阴风大作,鬼云顿举,狐狸的黑发根根扬起,现出银白的原色,一双狐狸耳朵立了出来。衙役们和知府哀号四窜,抱成一团。狐狸厉声道:“凡夫,你伤我一洞老小性命,我今天一定要讨回这笔血账!”单晟凌起身大笑,抽出雪亮的钢刀:“你这个妖孽终于现了原形,那日大意被你得了空隙,看我今日不拿下你这孽畜!”我拉着衡文后退两步,在风口外站着,单晟凌是一介凡夫,在狐狸手下应该讨不了便宜。本仙君坐山观战,单晟凌被狐狸撕碎在此处,一命呜呼,玉帝应该不会怪我。但狐狸杀了单晟凌,会不会背上一个弑仙的罪名?就算不是弑仙,伤过凡人性命,他日想要成仙,也是难上加难。本仙君要不要伸手阻战?衡文却已经替狐狸忧心了,沉声道:“不然先阻了此战吧,如果误伤无辜,有些不好。而且宣离如果伤了单晟凌,恐怕会落下什么罪名。”我道:“那我去拦下此斗吧,你站着,别动手了。”衡文微微笑了笑,我松开他的胳膊,正要施法,上空隐隐传下声音来:“宋珧元君,宋珧元君,衡文清君……”这个声音,不是命格吗?!本仙君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欣喜抬头,命格星君隐在数道金光中疾声道:“宋珧元君,快快将单晟凌和狐精分开!打不得!天命自有安排!”呵呵,此时却喊起天命来,这些天本仙君日盼夜盼,天命却在哪里!但天上地下,玉帝的旨意最大。我御光而起,在半空中一挥袖,仙风大做,吹散狐狸的妖云,再落下一道仙闪劈开两人,逼出狐狸的原形,伸手抓住后颈毛,遁形而去。远远落在卢阳城外的一座山头上,衡文已在山崖等候。我放下狐狸,它心不甘情不愿地化出人形,神色悲愤,低头不语。衡文蔼声道:“我知道单晟凌伤了你一洞老小,你很想杀他报仇。但你如果要修仙,就不能伤人性命。单晟凌的结果另有天命安排,你此时伤不得他,所以宋珧元君才去拦下你。望你能体谅,莫要怪我们。”狐狸仍然低着头,两只耳朵也悲愤地耷拉着。衡文再道:“今天在堂上还要多谢你,其实我和宋珧元君足能应付此事,你原不该冒这么大的险。”狐狸抬头望着衡文的双眼低声道:“我知道清君的仙术高深,其实不用我救。但也请清君记着,就算宣离这点微末道行抵不了什么用,清君有麻烦时,我一定会出来。这是我待清君的一片心。”语气中的情意稠得酸倒了本仙君的牙。狐狸深情兼动情地继续道:“可能在仙君们的眼中,妖精比什么都不如,连凡人杀了妖精都是件功德,妖精伤了凡人却是罪无可恕。但我就算只有这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和浅薄的妖法,我想保护一辈子的,我拼上灰飞烟灭也要保护到底……”本仙君吸着凉气截住它话头儿:“你的心意,清君一定晓得了。但你也要晓得,两丈开外竖着耳朵听的那位是天上的命格星君。此事若被天庭晓得,可不是你一个人灰飞烟灭就能完事的,不想连累清君就找个日子再说吧。”狐狸颤了颤耳尖抬头,又低下头道:“那我先走,不耽误几位仙君。”深深地再看了看衡文,方才化股风儿走了。命格星君捧着天命簿从山崖另一头走来,向狐狸化风而去的方向瞧了瞧:“这头雪狐根基倒好,指不定凡间再过五百年后,就能在天庭上瞧见它了。”我道:“星君,这也归您的天命簿子管吗?”命格星君拈须笑了笑:“通玄修道者,已脱出轮回外,论理不归天庭管。不过——”手按了按天命簿的封皮,“也兴许天命簿上就有它一份,此是天机,不可说。”我道:“最近老不见您老下来,难道也学碧华灵君,拐到西天吃茶去了。说话和他一个调调儿。”命格干干笑了笑:“宋珧元君,抱歉抱歉,实在抱歉得很,刚巧天庭有些棘手事情要本君去做,延误了些日子。玉帝对元君此行甚为挂念,还用我老儿的观尘镜瞧一瞧,对元君这几天的作为满意得很……”我的心里却突地一跳,笑道:“哪里,哪里,多是托星君照应。”命格又向衡文道:“清君近日可好?玉帝垂问,托我代传,论法会将至,问清君何时回天庭。”衡文道:“蒙玉帝垂问星君代传实在惶恐得紧。此间的事情如果能快些完,就等事毕再回天庭复命,若完不了,日期将近,我便回天庭,请玉帝另派人下界协助宋元君吧。劳烦星君代转呈上。”命格拱手道:“一定将此言转呈玉帝,清君放心。”絮絮叨叨完毕,命格星君捧着天命簿开始翻页,本仙君瞧着这本册子总不放心:“星君,你册子上的字可否先给我看看,说得总不如写得清楚,待我参详仔细,这几日才能做得让玉帝和你放心。”广云道人的尸首正存在衙门里,本仙君在县衙暴露仙迹,但不知道又让我变成什么去靠近天枢。命格星君知道本仙君记着前几次的事情,搂着册子不想给又不好说不给,踌躇片刻后捋着须子道:“其实元君此次下界,眼看要到头了。”到头?搅屎棍的事儿我还没做多少件,竟然要到头了吗?命格道:“元君可以潜行匿迹隐在城中,不出两日,此事便有个结果了。”只将册子上的几行字给我看。单晟凌和慕若言今世毕,天枢星与南明仙再入轮回。我看得小心肝儿抖了抖,生做一世人,便成一条命,玉帝居然说让死就让死,但不知道要慕若言和单晟凌怎么个死法。命格老儿却不肯说,长叹道:“不是我搪塞,毕竟大家同为仙友几千年,谁知道了这个结果都不好受。若不是我是写天命簿的,我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眼睁睁瞧着二位恐怕做不到。不过这几日了,等到时候自然就明了了。”命格神色慨然向远处望,云高雾薄。衡文淡淡道:“我方才看天命簿上,‘天枢星’三个字似乎被一个金色的圈儿圈着,是怎么回事?”说得我一怔,金色的圈儿?为什么本仙君没瞧出?命格星君合上天命簿皱起老脸笑道:“可能是我一时怕写错了字,做的标记。”衡文道:“天枢与我同在船上时,我看他左手的小指上似乎也有道细细的金圈,像被一根金线绑着。”命格星君抬袖擦了擦额头道:“清君,您既然都晓得,何必诈我呢,有些事情由因而生果,实在是牵牵扯扯,难办得很。”衡文道:“星君放心,玉帝暂时压封的事情,本君不会多提,但——”眼角瞟了瞟本仙君,笑一笑,“天枢手上的金线牵扯的源头,难道竟就是天庭里所谓的传闻?”本仙君不识趣地一问:“什么传闻?”命格默声不语,衡文道:“仙契之线,你竟没有听说过?”我确实未曾听过,命格满面叹息道:“……其实,也算是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的前尘旧事吧……”我道:“可以详细些吗?”瞧了瞧满脸莫测的命格和衡文,便识趣地道,“若是天机,当我没问过。”命格又叹息。衡文道:“这个缘由却没什么好做机密的。据说,天枢星和南明帝君初生的时候,就互耀互映,牵连紧密。天枢星本是帝星,佑护凡间的皇气,南明帝君司凡间国运。两仙相辅相助,俨为一体。所以,传说,后来南明帝君与天枢星君之间便生出了仙契之线……”原来如此。我叹道:“难怪这两位会一同下界,难道他二位所犯过错亦与这些有关?”设下劫数,乃至本仙君,都是为此?命格瞧了瞧我,依然默不作声。衡文摇头:“不好说,我看天枢手上,是个死结,且连着的,似乎并非……”命格向衡文拱手道:“天庭中还有些琐碎事要办,先告辞了。”竟是就此将这话题打住。衡文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天边彤云绚绚,已近黄昏。山坡上有片树林,林外黄草延地,铺着些枯黄的落叶,在此地看远处,越发天境悠远。我和衡文找了块地方坐着,只当看赏风景,衡文打了呵欠道:“真是有些困了。”合目在草上躺倒。我坐着看远远的天,没来由地便生出意境来,那么高而且遥远,我竟然在上面过了无数年。实在是赚了。天将黑时衡文问我到哪里去打发打发时辰,我道:“我想去慕若言那里瞧瞧。”衡文慢悠悠道:“哦——你要去慕若言那里看看山猫怎样了?”我道:“不是,我是想去瞧瞧慕若言。今天下午听了命格的话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幸亏命格没告诉我什么,要不然我真要去和他说了。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但老想去瞧瞧。”衡文叹道:“是了,那你就去看看吧。我想换个模样去卢阳城里逛逛,就不和你一道去了。咱们在住的那家客栈顶上见吧。”纵云到了卢阳城,本仙君变了个书生模样,在卢阳的大街上问了两三个路人。一刻钟后终于站上了慕若言宅院的屋脊。单晟凌未让慕若言住在他府中,而是赠了他一所宅院,在城东。宅子不算大,遍种花木,十分精致。我在屋脊上看见后院几间亮灯的厢房。刚刚隐去身形站入院中,忽然看见回廊上一个捧着盘子的丫鬟婀娜走过来,进了一间厢房内,我忍不住跟进去一看,厢房中陈设雅致,灯烛明亮,床上锦褥绣被铺设整齐。山猫十分惬意地睡在被子上,小爪子拨着本仙君的那个竹筒儿玩耍。它过得倒挺舒坦。看来这间十有八九是慕若言的卧房。丫鬟将盘子放在桌上,敛身退了出去,合上房门。我踱到桌前看了看,盘中放着的似乎是一块块的小点心,都用彩纸方方正正地包着,纸上渗出斑驳的油迹,散着一阵阵的甜香。衡文不大吃甜东西,原来天枢却好这口。我想着一两日后慕若言尚不可知的凄凉结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床上的山猫坐起身来,鼻子一动一动地,探头探脑看桌上的盘子,跳下地,蹿到桌上,低头看看盘里的点心,叼出一块放在身前,用爪子拨了拨。点心上纸裹得严实,它弄不开。山猫歪头看着点心,舔了舔胡须,四下张望了两遍,终于一跳再跳到地上,瞬间变成那个八九岁男童的人身模样,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上了门闩,再蹑手蹑脚走到桌边,从盘中抓起一块点心剥开纸,塞进嘴中。房内的屏风后大步走出一个人来,却是慕若言。山猫似有所觉,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回身欲逃,被慕若言一把扣住肩头。山猫顿时哀叫一声扭动起来,抬手便狠狠地向慕若言胳膊上抓去,本仙君疾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它的前爪一抬,山猫的手便顿了顿,力道弱了,饶是这样,仍然刺啦一声,慕若言浅色绸布长衫的袖子被它抓下几缕布条。我念了缚诀,暗中缚住山猫的两只手,山猫使不上力,只好拼命扭身挣扎,又低头想咬慕若言的手腕,却总差了一分半分咬不到,慕若言蔼声向山猫道:“莫怕,我不会伤你的。我只是有两句话想问问你,你如果不想说我也不勉强,然后就放你走,可以吗?”山猫眼见自己讨不了便宜,眨着泪水汪汪的绿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乖乖站住不动。慕若言慢慢松开它肩头,拉它到桌边坐下,从盘中拿起一把点心,放到山猫眼前。山猫瑟缩地看看他,抽了抽鼻子,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你别把我交给那个叫单什么的坏人——”慕若言抬袖擦它的圆脸,缓声道:“放心,我问完了就让你走,对谁也不说,我要是想将你交给什么人,岂不是早就可以交了,何必等到现在?”山猫抽噎着道:“你,你保证……”慕若言点头:“保证。”山猫这才抹了两把鼻涕,抽抽搭搭地不哭了。本仙君在桌旁看得都有些无奈,狐狸看上去倒是挺精明的,怎么教出的小妖怪如此之傻。慕若言摸了摸它头顶,拿起一块点心剥去纸,塞进它手里,缓缓道:“你——叫阿明?”山猫头顶的耳朵动了动,点点头。慕若言道:“这名字很好听,是谁取的?”山猫小声道:“大王给取的。”慕若言微微笑了笑道:“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床上的那只竹筒……你从何处得来的?”山猫细声讷讷道:“是那个姓宋的神仙变的老道士带着的东西,我拿来玩的。”本仙君隐在一旁,被它这句话砸得金星乱冒,几欲捶胸顿足。数日的苦心经营,被这小崽子的一句话掏个透亮矣!慕若言的面色稍变了变,眉梢蹙起,语气却没什么变化:“是和那位年轻的公子在一起的老道人吗?”山猫吃了慕若言的一块点心,胆色却大了一点,道:“是,是和那位天上的神仙清君变的公子在一起的神仙,大王喜欢那位好看的清君,所以不让我去找清君抱抱。那个姓宋的神仙变的老道士好吓人,他不喜欢大王让清君抱抱,对大王凶巴巴的,所以不变老道士的时候也不和我玩,我就拿他的竹筒玩。”本仙君此时撞墙的心都有。慕若言迟疑着道:“难道……那只雪狐就是你的大王吗?”山猫点点头。慕若言闭了闭眼睛,缓缓向山猫道:“好了,没事了,多谢你,你想走的话快点走吧。”拿出一条巾帕包起点心,放到山猫膝盖上,又摸了摸它的头,“放心,现在这院子里没有很厉害的人,那位……姓单的人也不会过来,你悄悄走出去别人不知道的。你还喜欢什么点心,我再叫人给你拿些。”山猫两只手捧着点心,亮晶晶的绿眼睛看着慕若言,忽然道:“你,你是好人。我不要你的点心,那个姓单的坏人和一个蓝衣服的道士把哥哥姊姊们都抓去了,你知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慕若言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山猫的两挂傻泪又滴下来。慕若言又抬起袖子替它擦擦脸,温声道:“这样吧,我若是知道了,一定想办法将它们放了。”山猫在慕若言的袖子上蹭鼻涕,呜咽地道:“你是个好神仙变的人,不像那个姓单的,是个坏神仙变的人。”本仙君听得脑子嗡嗡地,眼见着慕若言愣了愣。他瞬间又笑道:“你这孩子,怎么管谁都叫神仙。”山猫好不容易又哭完了,慕若言伸手替它开门,它嗫嚅道:“你可知道,我家大王和那两位仙君从客栈走后都到哪里去了吗?”慕若言道:“他们从衙门走后,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山猫捧着那包点心,看向门外,神色有些迷茫。慕若言便道:“你如果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们家大王,不如就在此处先住两天,你家大王知道我带走了你,一定会来找你。”山猫想了想,却有些犹豫,抱着点心看慕若言的脸色,半晌后怯怯地点了点头。于是它又回到房中,吃了两块点心,再变回原形,居然蹭在慕若言的膝盖上睡着了。本仙君忍不住拭了拭额头。慕若言把山猫轻轻放到床上,推门出了厢房。大概他晚上一向爱独自在院中站,没有丫鬟小厮过来伺候。我随他走到中庭,在疏落的树影边站住,看他静立在芭蕉边。本仙君思忖片刻,绕到他对面的树影中,现出身形,走出树影拱手道:“慕公子。”神怪志异中,孤魂野鬼往往是这样冒出来。而且今晚小风悠悠,月光黯淡,本仙君乍一走出,顿时将慕若言惊退一步。但一瞥之下,大概已知是故人。我再拱拱手:“慕公子,在下是宋珧。”慕若言立在庭中凝目看我:“宋珧……广云道人……请教阁下究竟是谁?”我道:“其实算是和慕公子有缘之人。慕公子之前,曾做过一件大错事,所以才要受这诸多磨难,眼看果报就要到眼前,请慕公子悬崖勒马,此时诚心悔过,可能还有回转的余地。”玉帝啊,你就算此时在天庭上看着我通风报信,本仙君这样谆谆劝诫,也算是顺着您老的意思吧。慕若言一言不发,片刻后,慢慢道:“因果,是什么因果一定不可说的。但阁下说的错事我大约知道是什么了。人之性情本该无拘无束,唯一的错处,恐怕就是违背了所谓的道理吧。多谢阁下好意提点,只不过——”慕若言瞧着我,笑了笑:“我落得今日,必定是当初不愿回头的缘故。既然都已经落得如此了,又何必再回头?”我一时哑口无言。慕若言转过身去,慢慢向厢房处走。我追上一步道:“就算你一两日内必不得善终,就算你受数世轮回之苦,每世都没有好结果?不过是认个错而已,你……可考虑清楚?”慕若言住了脚,侧转回身:“是吗,原来我竟然还有个终了。”他径直向房中去了。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御云而起。客栈的房顶风很凉,天上的星星很亮。北斗七星悬在空中光芒熠熠,我身后懒洋洋带笑的声音道:“看完了天枢,坐在这里看北斗星发酸?”我顿时回头起身道:“衡文。”衡文和我在屋上并肩坐了,我道:“我去向慕若言通风报信,将他一两日的结果隐讳地说了,让他认个错儿,悬崖勒马,他却不愿意。”衡文道:“天枢的性子宁折不弯,我早料到你如果通风报信的话一定是这个结果。”我只得叹气,转口问衡文在城中逛得怎样。衡文道:“不怎么样,单晟凌把城中搞得人心惶惶。我在街上走了走,只听见哭丧声。宣离在衙门说出了隐情,单晟凌为了防止此事泄露,你我走后,他将在堂上的人全杀了。”我大惊:“太狠了吧?”衡文叹气:“委实狠,下界一趟,暴戾之气只增不减,连累天枢和他一起遭报应。”向后在瓦上躺倒,悠悠道,“不知道明日会怎样。”屋上的瓦起伏坑洼,很不平整,我道:“衡文,你躺着恐怕有点硌得慌。不然咱们去别处,要不你靠着我睡吧。你,你这两天都没得休息……”衡文立时坐起来,墨潭般的双目望着我的眼,低声笑道:“你这两日,怎么都如此之酸?”我差点把持不住招了实话,幸亏定力够足,只得隐讳道:“你法术也很耗体力,何况……我……”衡文的双眼越来越近:“你什么?”我咽了咽唾沫,用观尘镜醒了醒脑:“衡文,我一向觉得,我能上天庭做神仙,实在是天上掉给的一件大便宜。”衡文扬眉撤身坐正,“有那么好?”我道:“是。”凉风习习,清月照睡城。我在屋脊上叹了口长气。衡文你没到过人间,所以不晓得,人间难求百年,但在天庭,却能有永无尽头的长久。衡文躺在屋瓦上已经睡着了,我躺到他身边,没察觉也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明,我却睡在一朵云上,衡文站在云边向下看,道:“你总算醒了,看看下边吧,卢阳城估计要大乱了。”我连忙起身向地面上看,衡文将云压得又低了些,正看见卢阳城的街道上兵卒攒动,向行人挨个儿盘查,将不是城中居民的路人和街头的乞丐统统用绳索套住,串成一串,踢踢打打地押向衙门的大牢。当日,东郡王和朝廷的大军到了长江,在长江水面上与南郡的水军大战。江上遍是浮尸,战得十分惨烈。单晟凌在南郡素来居功自傲,所以有人意欲以此战减去他一些锋芒,单晟凌手中只有九千精兵,南郡王命他死守卢阳。南郡的水军不敌两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朝廷和东郡的大军上了对岸,第二日黄昏杀到卢阳城下,整兵扎寨。再一日早晨,大军在卢阳城外摆好阵势,单晟凌率领五千兵出城迎战,李思贤从东郡军中拍马而出,大声喊道:“南郡的兵卒和百姓们都听着,我们东郡此次发兵南郡,只是来向单晟凌寻仇,并无骚扰百姓之意。单晟凌从东郡王府劫持朝廷钦犯慕若言,杀我三弟东郡王三子李思明。此仇不报,我东郡李家誓不为人!你们若能交出单晟凌和慕若言,东郡立刻撤兵,绝不再犯南郡!”朝廷军中一名大将也拍马出阵,喊道:“单晟凌身为朝廷钦犯,窝藏于南郡数年,今又藏匿朝廷重犯慕若言。我等奉圣上旨意,前来南郡捉拿此二人,望尔等速速交出此二人,朝廷自有封赏!”单晟凌在马上大笑道:“尔等鼠辈,以为用此离间计就可以乱我军心吗!”长刀一挥,兵卒蜂拥而上,与朝廷和东郡的大军杀作一团。南明帝君自然骁勇无匹,一骑一刀杀进敌中,砍人如割草一般。但他的五千兵终究难敌数万大军,最终只剩三千与单晟凌退回城内。朝廷和东郡也不追击,依然就地扎营,派人在卢阳城下高声喊那交出单晟凌和慕若言的话。当天晚上,卢阳城内无数火把从街边冒出,把将军府和慕若言的宅邸团团围住。我站在云上,看众声厉厉,嚷道“杀了两个狗贼”。一定是天命安排,单晟凌当日将衙役和知府全部杀掉灭口,却漏了一个师爷逃了出去。东郡和朝廷在城下的喊话和师爷的证词一经印证,百姓暴乱,军中顿时也乱成一锅粥。以城中的单薄兵力本就抵挡不住城外的大军,众人惶惶不知所措时,得知此事,便群拥来欲杀掉单晟凌和慕若言两个罪魁。众人先举火把杀向将军府,单晟凌被几位死士护着已经人去府空,人群在将军府内来回搜寻,丢扔翻砸。片刻后,有人大喊一句:“单晟凌定然已经逃了,快去那姓慕的宅子里拿!”火把聚集成一堆,拥出将军府去,有几根火把被丢进厢房内,房中顿时熊熊地烧将起来。耽误了这些时候,单晟凌应该将慕若言带出宅中了吧。但城内人人欲杀他两人,东郡和朝廷的大军团团围在城外,他二人又怎样逃?我御风赶到慕府上空,街上的火把火龙一样蜿蜒直游过来。慕宅的正门大开,单晟凌却和慕若言站在内院中,对面矗立。本仙君长叹,要紧时候,还矗立个什么?他不愿意走打晕了扛走便是。眼看要砍你们二位的人群快到门前了!我将云头往下按,听见单晟凌道:“……哈哈,好得很,竟连你也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徒,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慕若言道:“其实都是我种下的孽根,与你并没有关系。”单晟凌大喝:“你到此刻,还在后悔杀了李思明?”慕若言道:“你此刻只有将我交出去,才能解一时之围。你隐忍多年,难道想此时功亏一篑?”火把已到了门前,看大门敞开,却愣了一愣,有人嚷道:“他娘的耍空城计?”顿时有声音接道:“管他是不是空城计,咱们杀进去再说!”应和声稀落而起,却没人敢动。单晟凌突然如电般出掌,慕若言尚来不及反应已被他劈中颈间,松松倒下。单晟凌拍了拍手,唤过几个黑衣卫:“拼了你们的命,也要将慕公子带出城去!”火把映得半边天通红,单晟凌解下盔甲,俯身瞧着慕若言低声道:“你们慕家因我满门抄斩,你还说那样的话,将我看成了什么人?!我单晟凌做得起当得起,无须他人顶罪。”拿起长刀大踏步向门前去。他走到门前,立刀而站:“你们要杀我,谁有胆先上?!”火把拥动,刀影扬,杀声起。一个黑衣卫士将慕若言背在背上,其余人将他护在中间,向后院跑去。衡文轻声道:“想救天枢,就趁现在吧。”我道:“你先去城外看,我在这里吧。”衡文笑道:“你我两个分摊着受罚,说不定罚得轻些。”一掌拍在我肩上,本仙君脚下一空,如一个秤砣一般,扑通落地。衡文飘然落在我身后。一阵清风过,几个黑衣卫还来不及大惊,便像落地茄子一般地倒了。我和衡文带着天枢又驾起云头,慕府门外,血溅如河,单晟凌满身鲜血,犹在众人中厮杀。衡文一弹指,落了道淡淡的蓝光在单晟凌身上:“他既救了天枢,用法界护他一刻钟吧。”我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慕府的墙头:“那不是山猫精吗?!”衡文凝目望去:“果然是。”我无可奈何道:“再去将它抱上来吧。”云正落时,慕若言忽然动了动,醒了。兴许是那碗金罗灵芝将慕若言补得与常人有些不同,被单晟凌那么一敲,居然此时便醒了。他醒了,本仙君看他陡然起身四顾,在云上摇摇晃晃,必要向他解释:“莫怕,这是本仙君的驾云术,我带你出城。”慕若言站在云边:“二位,这是要救我吗?”我默认,慕若言淡淡道:“阁下前日已说,这是我该有的结果。我欠下的债,必定要还,前身之事不想得知,如今,我却想要个结果。请阁下成全吧。”身形一动,竟要投身向下。我急忙抓住他胳膊,情急之下,不得不道:“你没欠什么,其实……其实是我欠了你。”慕若言凝目看我,我道:“我就是李思明。”慕若言看着我,神色无波无澜。我道:“李思明是我变的,广云子也是我变的。你若不信……”我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你的这块玉佩,还在我身上。当日在东郡王府中,我哄你做样子像把它丢进了水池,其实是将它藏了起来。我……”我长叹一口气,索性将什么都说了:“我是奉了旨意,下界来为你设劫的。你本是天庭的天枢星君,因犯天条,和南明帝君单晟凌一起被贬下界,我奉命来给你此生设下劫数,许多的缺德事,都是我故意做的。你捅我一剑,也是活该。所以,你本没欠下什么。”慕若言定定看着玉佩,忽然开口缓缓道:“这块玉佩,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有,据说是位云游的道人所赠,说这块玉佩和我有前世的缘分。前世也罢,此生也罢,谁是什么人,其实又有什么关系。”清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既然是天罚,亦会有个结果。”本仙君心中有数不尽的说不清的滋味。地上忽然有刺眼的电光一闪,我疾转头俯瞰地上,衡文低声道:“有些不对。”单晟凌在人群中,左砍右杀,像已精疲力竭,衡文加在他身上的法界已散,他身上已被砍出了几道伤,人越围越多,刀斧齐落,眼看单晟凌就快毙命在众人的刃下。一把长斧,重重砍在单晟凌肩头。鲜血溅起,溅上慕府的围墙。墙头,蜷着山猫小小的黑影。一瞬间,竟是一道雪亮的电光笼住整个墙头。本仙君站在云上,听见一声直穿云霄的厉啸。墙头上,似乎是山猫精的身形在越胀越大。电光罩在单晟凌身上,围着单晟凌的人发出几声哀哀的惨叫。几具漆黑的僵尸轰然倒地!厉啸声将尽时,本仙君看见一只巨大的异兽电光中跳落在单晟凌的身前,扑向众人,顿时鲜血四溅。本仙君竟被惊得怔在云上,衡文低声道:“雪狻猊……竟是雪狻猊!”传说中极凶猛的灵兽雪狻猊?!我握着天枢左臂的手不由得一松,看着衡文还未开口,忽然手中一空。我心中一凉,疾回头,慕若言已纵身跃下云头。突然狂风大作,慕若言瞬间被卷入云中。本仙君急跳下云去,忽然撞上一道仙障,猛地被向后弹去。一朵云轻轻托在我脚下,一个身影自我身边掠过:“你的修为恐怕难以应付雪狻猊,我去吧。”身影却随着这句话没入风中。我吼了一声“衡文”,伸手去拉,没有拉住。慕若言下坠得很快,衡文的身影也很快。那朵云竟拴住了本仙君的腿,让我动弹不得,只见慕若言将要坠到雪狻猊的眼前,雪狻猊一只巨大的利爪对着慕若言正要落下,衡文挥出仙光挡住,用一条绦带卷住慕若言的身子,挟住天枢。雪狻猊暴怒,数道电光顿时落下,衡文挥袖抵挡,本仙君在半空拼尽全力想往下冲,眼睁睁地看着雪狻猊的利爪向衡文背后猛地抓去。我大吼了一声“衡文”,一团影子扑过来,撞开了衡文,结结实实挡下雪狻猊的利爪。鲜血淋漓从雪狻猊的利爪上滴下,雪狻猊忽然定住不动,那团影子摔落到地面。是毛团儿。雪狻猊又厉啸一声,突然猛地甩头摆尾,不断用头撞着地面。隐隐约约一个稚嫩的童声哭道:“大王,大王,你快跑!”雪狻猊猛抬起头,仰天长啸,双眼红光灼灼。衡文挟着慕若言,竟要挡住雪狻猊,去救地上的毛团儿。我用尽力道震碎缚云,疾向地上冲去,雪狻猊鬃毛怒张,扑向衡文。与衡文的法界撞在一起,异光迸起,淹没所有的身影,轰然巨响中,我听到似乎是我的一声全然没调的吼叫:“衡文——”天上突然落下一个巨大的金罩,将异光和地面统统罩住。一只手蓦地拍到我的肩膀上:“宋珧兄,放心,待本君来收了这头雪狻猊。”碧华灵君飘到我身边,抱臂看着闪闪的金罩叹气道:“我早说你们不让我带走那只山猫必定会后悔。唉!幸亏本君早料到今日的状况,借了太上老君的镇灵罩,不然怎么降得住这只雪狻猊。”镇灵罩在大盛的金光中越收越小,最后金光渐渐的暗淡,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断墙残壁,一片萧瑟。我和碧华灵君落到地面,一块空地上扣着一个金罩,像个倒扣的小碗般大小。我疾声道:“衡文呢?”碧华灵君道:“莫急,莫急,都在这个罩子里。”伸出手掌,金罩下附着一道银光缓缓飞起,落到碧华的掌中,“此处不易留,到个僻静的地方再说吧。”碧华灵君和本仙君同踩一朵云头,飞出卢阳城。碧华灵君道:“宋珧啊宋珧,你的运气真不错。你泄露天机,违逆玉帝的旨意去救天枢,可巧玉帝正在忙于法道会之事,命格也被叫去办差,都还不知道。更巧的是命格将观尘镜托给我,让我帮着照应照应你,他那边一走,我这边拿起一看,正赶上救你的急。”我用半只耳朵听着,应和地干笑两声。碧华灵君叹气道:“不过此次闹得如此天翻地覆,一定有功曹和游神禀报玉帝。”空着的一只手拍我肩头,“你受天罚是迟早的事。”我道:“最多不过是上诛仙台。”碧华灵君复长叹。东天隐隐泛出青蓝,已是拂晓时分。我和碧华灵君到了一处寂寥的山头。碧华灵君将金罩放到地上,念动口诀,金罩放大了几分,碧华灵君小心翼翼地半揭开罩子,用小指头挑出一团白影来。碧华灵君将它放到掌心,凑近看了看,道:“雪狻猊,你没见过它,衡文也只见过图画,本君有幸曾瞧见过它一次。所以那天我一眼就瞧出是它了。南明帝君曾救过它一命。南明犯了此事被关押后,它曾潜进天庭去救南明,我当时没擒住它,被它带伤跑了。看来它到了凡间后,为了潜住踪迹,就附在了那只山猫身上。它平时睡着,但南明的血气却能唤它苏醒。它不久前应该还醒过一回,本君才能瞧得出它。”原来如此,所谓的救了南明的蓝衫人其实从不曾有过,当日是南明身上的血气唤醒了雪狻猊,杀了狐狸一洞老小,放走了南明。山猫醒了后,却不记得,雪狻猊大概编了虚梦在它脑中,让它当原委说。我道:“碧华兄,能不能别啰唆了。衡文……天枢和南明在何处?”碧华灵君道:“唉唉,这就看到了。”掀去金罩,地上那一团银光越来越大,最终渐渐消去。碧华从中托出一团淡金色光团,叹道:“此是南明帝君的仙魄。凡人的肉身禁不住雪狻猊,衡文清君和镇灵罩三股仙力齐发,已经烟消云散了。南明帝君的魂魄暂时被封在这光团内。”本仙君却没工夫看魂魄,只能目瞪口呆地盯着地上,银光散去后,两个看起来一样十一二岁大小的孩童闭目躺在草地上,其中一个抓着衡文的折扇,另一个脖子上挂着天枢的玉佩。我听见自己道:“这这这……”碧华灵君道:“咳,这个……衡文清君他,法界与雪狻猊的兽气相撞,受了重伤,幸亏被镇灵罩及时罩住,仙气又回到体内,但是这个镇灵罩……咳……它用的时候也会对仙有些小小的影响……所以清君可能暂时要变成这个样子,失去点记忆,大概在凡间待几天就能恢复……”我的手指微有颤抖。碧华灵君接着道:“天枢星君居然没有像南明帝君一样,倒是有些奇怪。但是现在是他真正的仙身,那个凡身应该也和南明帝君一样烟消云散了。大概是衡文清君用法界护住了他,那个玉佩天枢在天庭时就随身携带,是件灵器,也护住了天枢,才会变得如此吧。应该……也和衡文清君一样,暂时退成孩童的模样和心智,在凡间几天后就好。”本仙君望着孩童模样的衡文和孩童模样的天枢,只是发怔。衡文身边的不远处,卧着浑身是血打回原形的毛团儿。但毛团儿的肚皮微有起伏,似乎还有气息。一团浅绿的微弱的光罩在毛团儿的身上,我走到狐狸身边,那微弱的光渐渐聚起,变成小小的一团,蹭了蹭狐狸的脑袋,舔了一舔,慢慢地淡了、散了。原来山猫竟从雪狻猊的身体中挣出了魂魄,用魂魄和它微弱的小道行护住了狐狸,才让狐狸存下一口气。碧华灵君凑过来,替狐狸医了医伤口,叹气道:“可惜这头雪狐几千年的道行全被打散了,只能再做一只寻常的狐狸。”我向狐狸身上传了点仙力。碧华灵君道:“本君要带雪狻猊和南明帝君的魂魄回天庭禀告玉帝。你——唉,你受天罚是不能免的——”叹息地又拍了拍我的肩头,“宋珧兄,你我做仙友这么多年,我就再送个人情给你吧。衡文清君和天枢星君暂时也陪你留在人间。等我回天庭禀报完玉帝,凡间也能过得几日,估计衡文清君和天枢也该恢复了。到时候,唉,看玉帝如何裁决了。”我抱一抱拳头:“多谢!”碧华灵君道:“客气什么。我和东华、金星几位仙友都会替你求情,也未必就上诛仙台了,到时候你要请我们吃酒。”我拱手道:“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