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袍角,挣扎着爬起身,另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后仰脸看我:“此是何处?你又是谁?”我露出森森白牙,揉揉他头顶:“此处是凡间,我叫宋珧。”“哦,”他偏头看了看我,“我在天庭并没有见过你,你是仙君还是散仙?我为什么醒过来会在凡间?”我龇着牙齿,口气和蔼:“本仙君虚衔广虚元君。奉玉帝之命,带你到凡间历练数日。你长大了要司世间文命,必须体察体察人间凡情。”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你……是玉帝派来监督我历练的吗?”我说:“不是监督,是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要的,都和我说。不必喊虚号,你就喊我宋……”话到此处,忽然想到,此时不讨点便宜更待何时?蔼声道,“你喊我宋珧叔或宋仙叔皆可。”他的小脸上渐渐漾起笑来,孩童模样的天枢恰在此时揉着眼,茫然地爬起,本仙君分神去看,他仰脸望着我道:“我没到过凡间,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你可以带我四处去看看吗,宋珧?”我在心中干笑一声,衡文啊衡文,原来你小时候就是个吃不了亏的。天枢站在地上,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盯住了我:“这是何处?你们又是谁?”你们?我恍然记起,天枢比衡文早生了不知道多少年,天枢是十一二岁少年模样的时候,衡文还不知道在哪里。衡文也眨了眨眼,指着天枢,抬头问我:“他是谁?”本仙君正在踌躇字句,天枢稚声道:“我是北斗星宫的天枢。我在天庭不曾见过你们,你们是仙者还是仙君?”我心中暗呼一声不好,果然,小衡文皱了皱脸,道:“天枢?天枢星君明明是位……”我急忙一把捂住小衡文的嘴,将他提到身边,转过身弯腰贴着他耳朵道:“天上的天枢星君出了些事情,他和你有些相似,玉帝封他叫天枢,让我带你们到凡间历练,几日后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现在别多话,好吗?”小衡文眨眨眼,皱着鼻子悄声道:“好,但是你这几日看我要比看着他松些。”我郑重道:“一定。”放开衡文,他果然乖乖站在我身边不说话了,我向天枢道:“我叫宋珧,玉帝封虚号广虚元君,奉玉帝之命带你与这位衡文小仙一起来凡间历练,缘故数日后你们回天庭便知道。这几日且先与我在凡间。”天枢虽然清冷,孩童模样的时候却只是个眉目异常清秀的少年,一脸天真稚气,而且比年幼的衡文更加好哄,只是乖乖地点头,说什么他信什么。衡文三百岁时才被赐冠封做清君,天枢却生下来就是天枢星君,在北斗宫中位次最尊。没想到天枢小时候这么好哄,更想不出如此和顺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就变成清冷的天枢。小天枢清清亮亮的双眼望着我道:“这几日在凡间,请您多指引教诲。”本仙君和蔼地笑到脸将抽搐。衡文笑嘻嘻地跑到天枢眼前,拉住他的胳膊:“我叫衡文,我能叫你天枢吗?你也是第一次来凡间?”天枢点头。衡文道:“你住在北斗宫吗?回天庭后我去找你玩。”天枢甚开心地道:“好。”本仙君这个老壳子蹲在一旁,看着青春年少的衡文和青春年少的天枢手拉手站着,颇有种东华帝君在我眼前跳水袖舞的滋味。半晌后,我向衡文和天枢交代好不能在凡人面前露出仙迹,预备带他们去找个城镇住住,等天庭的仙使过来,天枢入他的轮回,衡文继续做他的清君,我上我的诛仙台。正要起云时,衡文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野草丛:“那是什么?”我顺着他视线看去,野草丛中,卧着白色的一团,却是狐狸。我只顾着衡文和天枢,没留神儿狐狸,他在碧华替它治伤时就醒了,只是当时动弹不得,大概是趁我顾着天枢、衡文时挣扎着想走,身上有伤挪不了几步,就在草丛中趴着了。衡文跑到草丛边,蹲下身,拨开长草:“是只白狐狸,它怎的受伤了?”伸手摸摸狐狸的脊背,狐狸将头埋在皮毛里,双眼紧紧地闭着。天枢走到旁边看了看,也蹲下身:“它伤得很重。”衡文从草丛中抱起狐狸,毛团儿吃得圆润,现在的衡文抱它有些吃力。衡文一边抱一边道:“你乖,你乖,我带你治伤。”狐狸的脑袋抵着衡文的小肩膀,闭着的眼中慢慢渗出了些水珠来。我瞧着毛团儿,叹了口长气。“宋公子,这两位小少爷难道是您的……”隔壁的黄三婆站在本仙君的小院门口,两眼直勾勾地看我身后的衡文和天枢。我干干地笑着没接腔,黄三婆是本仙君新买的小院隔壁老郎中黄三公的老婆。我刚带着天枢和衡文到此城内,带着两个孩童,恐怕住客栈不大稳便,便买了一个小院住。大把的银子一撒,卖小院的奸商腿脚分外灵便,招呼了数十人进进出出,半日的工夫,小院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崭新的桌、椅、床一应俱全,厢房的床上铺着簇新、洁净的被褥,桌上摆着崭新的茶具,茶壶里还泡好了一壶茉莉香茶。众人功成身退,只留下一个厨娘、一个小厮和两个丫鬟暂时服侍。我正要去关院门,一个老太太从门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和我搭话,互通姓名。黄三婆的一双雪亮老眼瞧见了衡文和天枢,顿时精神抖擞。我干干地笑,不接腔,黄三婆却即刻接着大大诧异地道:“宋公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有两个这么大的儿子?”我说:“在下成亲早。”黄三婆啧啧地道:“宋公子,你夫人真会生,两位小少爷长得,真是……老身竟打不出比方来。尊夫人一定是个赛过西施、貂蝉的美人。老身方才一直没看见尊夫人,夫人她……”我慢吞吞道:“殁了。”黄三婆顿惊,然后唏嘘不已,傍晚送来十几个新蒸的包子,还有一盆蒸菜。年幼的天枢和年幼的衡文都没有见过包子。所以吃晚饭的时候,丫鬟将包子端上桌,天枢和衡文坐在桌前,四只惊奇的眼睛都盯着包子瞧,等丫鬟退下后,天枢做思索状不动,衡文拿起筷子,伸长胳膊,在包子上戳了戳,满脸稀奇地道:“软的。”将筷子放到嘴里咂了咂,皱着眉头道,“嗯?没有味道。”天枢端详了包子,又观察了衡文,也举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包子。衡文咬了咬筷子向我道:“嗳,此物是什么?”我正色道:“这种物什叫包子。”衡文眨眨眼,天枢恍然道:“啊,原来这就是包子。太阴星君曾经告诉过我,凡间有一种食物叫包子,有大的也有小的。还有一种比包子更小的,叫作饺子,原来它就是包子。”我本来想说包子和饺子其实差了很远,一种是蒸的一种是煮的,还有一种在蒸笼里蒸熟的饺子,叫蒸饺。但是那仰着看我的两张小脸一脸傻气,我恐怕他们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住,一直纠结到明天。于是,我只是泛泛地道:“不错,不错,这种就是大包子,小包子是做早点吃的,还有饺子,他日你们会见到。”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嚼咽下,道:“就是这样吃。外面的皮儿没有味道,里面有馅儿。”衡文立刻伸手拿了个包子,天枢也轻轻取了一个,放在盘中。衡文拿着包子捏了捏左右看:“但像你方才那样吃,不会不文雅吗?”我只得道:“不会,入乡随俗,在凡间,此物就是这样吃法。”衡文把包子举到眼前反复看,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再拿到眼前去看,咽下嘴里的包子道:“果然是有馅儿的。”索性将包子掰开,用筷子挑着皮儿细细看了看,才挑有馅的地方咬了一口,笑道,“好吃。”天枢拿起包子,细细地一口一口吃,他和衡文从小长在天庭,就算举着包子,也咬得文雅。天枢吃了一个,夹了几筷蒸菜,喝了一小碗粥,便不吃了。衡文吃完一个,眨了眨眼,又拿了一个。他吃得虽文雅,却挺快,第二个吃完,又拿了第三个。等啃到第四个的时候,本仙君十分担心胀坏了他,挡住他向第五个包子伸出的小手:“吃多了胀食,明天再说。”衡文满脸恋恋地缩回手,道:“好。”我命人来撤碗筷,衡文道:“我拿一个包子去给白狐狸吃。”我道:“狐狸不吃包子。”衡文问:“为什么?”我道:“狐狸只吃肉,最爱吃鸡,不吃包子。等我去让厨房做它吃的东西,你先去洗澡?”衡文想了一想,点头道:“好。”小厮和丫鬟都很伶俐,房中已经备下洗澡的热水。衡文和天枢站在厢房门前,两个小小的孩童,却都很懂得互相谦让。衡文大方地道:“我不急的,你累了吧,你先洗。”天枢摇头道:“我不累,你今天抱了狐狸,它挺重的,你一定染了不少灰尘,你先洗。”丫鬟站在门前掩嘴笑:“老爷,两位小少爷真是比大人还懂得礼数。”这个自然,你当他们两个是哪里养出来的。本仙君见他们两个让成一团,只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儿,做了两个签抓阄儿,衡文抓到了先,钻进去洗了。我下午已让小厮叫衣铺的人过来,量了量天枢和衡文的尺寸,先拿了几套差不多能穿的衣服。衡文和天枢身上的都是原本依仙术所化的衣服随着缩小了,如今衡文换了凡间孩童的衣裳出来,袖口有些长卷了些上去,越发有童趣。由丫鬟陪着颠颠地回房去睡觉,本仙君看得心里甚乐。少顷,天枢洗完出来,也是一样童趣烂漫。我想到天枢,再想到慕若言,最后看眼前的天枢,越发觉得,虽然过几天就要上诛仙台,能看到这个模样,也值了。洗刷的时候我还在想,不晓得南明也变成这么大小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我上诛仙台时是不是在南明和天枢再入轮回之后,来不来得及向命格讨个情面,借他的观尘镜看看南明吃奶时的小样儿。夜深时本仙君飘进天枢的房中看了一看,小天枢盖着被子睡得很熟,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椅子上。他在此时,正是无忧无虑一派天真吧,天枢做慕若言的时候,恐怕只在孩童时才睡过好觉。我进得房内,衡文睡得甚是香甜,我小心翼翼放轻脚步,不料还是惊醒了他,他揉着睡眼,半撑起身,讶然地瞧了瞧我,我将他扶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夜色深深,寒风料峭。我出门爬上房顶,在屋脊上抬头望天,今夜天上乌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不晓得碧华已经到天庭了没有。算起来,现在已经将要入冬了吧,怪不得风如此的凉。前几天坐在屋脊上时,风比此时暖些。我打了呵欠,在屋脊上躺倒,听见细碎的踩着屋瓦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看见小衡文站在瓦上,低头看我,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内袍:“你没有屋子睡?我可以和你挤一挤。在这里睡着不舒服吧?”我一骨碌爬起来,拿外袍将他一裹:“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睡吧,外面风凉。”如果此时,下房中走出一个丫鬟或小厮,看见宋老爷我和小少爷站在屋脊上,一准吓个跟头。衡文扯住我的袖子:“嗯,我的床带你睡,走吧。”本仙君随着衡文回了厢房,衡文钻进被子,还将被子向我这里让了让:“你盖得比我多,让给你些。”我将被子又让回去,替他掖紧了:“我这边够盖的,你睡吧。”衡文一本正经地对我道:“你不用和我客气。等再过些年,我长大后,加冠封职,在天庭和宋珧你同为仙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道:“是,是,说得极是。”衡文向我这里凑了凑:“但是,帝父告诉我,我他日要做衡文清君,所以我便叫衡文。为什么你是广虚元君,却叫宋珧。”我道:“因为我本是个凡人,无意中飞升做了神仙。我在凡间的名字叫作宋珧。”衡文道:“宋珧比广虚元君好听。”我本想说其实我一向也觉得是。但想了想,作罢了。已经要上诛仙台了,在这要命的当口再诽谤玉帝恩赐的封号,万一被他老人家听见,火上浇油,一怒之下,说不定连一缕投胎用的小魂魄也不让我剩下。衡文轻声道:“我若也有个与封号不同的名字就好了。”许多年前,在天庭上,衡文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刚认识他不久,老君炼了一炉好丹,请开炉客,赏脸捎带上了我这个才入天庭的小神仙。我和众仙都还不甚熟悉,但那一顿酒喝得极痛快。我与众仙都吃得半醉。出了兜率宫,东倒西歪地各自寻地方躺躺解酒。衡文枕着青石半躺在天河边。天河的水波和着云雾,浩浩而流,似无尽头。衡文忽然向我道:“我倒也想取个凡间人用的名字,却不知可有什么讲究吗?”我滔滔不绝道,讲究大了,生而定名,及冠后还要表字,因典择名,由名思典而定字,规矩甚多。末了讪笑道,当然,引经据典这类事情难不倒衡文清君。衡文笑道:“不用那烦琐的,和你似的,两个字的名字,上口好念就成。”其实我这个名字起的时候亦不容易,据说老头子当日召集了数十名门客,延请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共商共议,议了数日后才定下。但我素来谦逊,这种事情自然不会拿出来吹嘘。我只慢吞吞地道:“先有姓然后有名,我是跟着我老子姓宋,清君你……要姓什么?”衡文清君望着天河水沉默了片刻道:“咳,你便从人间的姓氏中随便帮我挑一个吧。”我略思索后道:“玉帝的凡姓好像姓李,老君的凡姓也姓李,看来李是个神仙姓,不然你也姓李吧。”衡文晃着扇子道:“都是一个就没意思了,不好不好。”我只好道:“那你想要个寻常点的姓,还是冷僻点的?”衡文道:“寻常点的就成。”我便道:“王、张、李、赵、吴,这几个都是凡间的大姓。李你不要,王、张、赵、吴……”衡文忽然道:“你那日和我自报家门,说你的姓是齐、楚、燕、赵、韩、魏、宋中的宋,这几个国名中,似乎也有个赵。”衡文清君便啪嗒敲一下扇子,定下乾坤道:“那便姓赵吧。”我当时酒意正浓,被风一吹,澎湃上涌,脱口道:“赵衡,你看这个名字怎样?”衡文笑着点头:“好,好,就是赵衡。”数千年前的事情似乎就在眼前,我在床上侧过身,低声问小衡文:“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衡文片刻间没有出声,像是想了一想,然后道:“和你的名字差不多,好念的。”本仙君装作想了一想,然后道:“赵衡,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衡文在枕头上用力点了点头,将被子点得抖了抖,我听见他十分欢喜地道:“好,就要这个名字。”我听着他欢喜,心中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衡文犹在喜滋滋地念:“赵衡,赵衡……”我再替他拢了拢被子:“睡吧,刚到凡间,要养足精神。”衡文又点了点头,翻身向内。第二天清晨,本仙君醒来时,衡文正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十分香甜。我想起身,怕他醒,便没有动。说不定今天我就要被押回天庭了,以前那一道喝酒游荡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想及此,我不禁伤感。正悲秋时,衡文就醒了,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起身,我服侍他穿了衣裳。下床后,他扯了扯我的袍子角:“昨天晚上的名字,多谢了。”我正色道:“没什么,只当你让我在这里睡的谢礼。”衡文眨着眼看了看我,笑道:“唔。”吃早饭时,衡文又塞进肚三个包子。天枢却像被衡文勾得有了食欲,居然吃了两个包子,我甚是喜悦。早饭后,我起身正要踱去哪里逛逛,天枢忽然道:“元君说玉帝让我们在凡间历练,今日可有什么历练的题目?”我被问得一堵,是了,这个谎不好圆。一时无策,只得道:“因为昨日刚到此城内,星君与小仙对凡间还不甚熟悉,这两日且先熟悉一下,待三日后再说。”天枢与衡文都神色郑重地点头。暂且糊弄过去了。上午,我带着天枢和衡文到市集上去转了一转。见识了店铺货郎小摊儿,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衡文道:“凡间好,比天庭热闹得多。”天枢道:“但是我听说凡间的人各个都想做神仙,凡间这么好,为什么还想做神仙呢?”本仙君只得一本正经地答道:“此乃玄机,须自己参详。”天枢敬重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本仙君这句话讲得十分有仙性。天枢和衡文都生得扎眼,我一手牵着一个在市集上,越发扎眼。今天可能是个什么日子,市集上颇多荆钗布裙的贫家妇人与小家碧玉,都闪在路边不住地瞧天枢和衡文,天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着我手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衡文却毫不在意,到处乱看。本仙君拖着两个孩子,却被看得有点尴尬,街边粉阁翠纱,颇有几间乐坊勾栏,亦有佳人倚栏而立,若此时本仙君只身徐徐漫步,唯有一把折扇随身,信手便能拈得一两点风流。但现在本仙君恰似一个拖着两只油瓶的油桶,横行于市,只能想着风流,徒然羡慕。我正叹息,忽然看天枢一面走,一面望着路边,我停下步子,也向路边望,却看见一个小摊儿上摆着刚出笼的热糕,腾腾地冒着热气。天枢见我停下来看,似有些不好意思说,转头不再看那个摊子。看样子天枢那个想什么却不开口说的脾气打小就有,我道:“这个摊子卖的糕你们没吃过吧,想尝尝吗?”天枢抬头瞧瞧我,点了点头。我到了摊前,买了两块热糕。这糕是用米粉做的,顶上撒了些桂花芝麻粉,小贩拿粗纸将两块糕各自包好,捧在手里依然挺热,我递一块给天枢,将裹糕的纸扒下来些,道:“小心吃,别烫着。”另一块递给衡文,他捧着咬了一口道:“有些甜。”抬头向我道,“我不爱吃甜的,我尝个尖儿,剩下的你吃好不好?”旁边干果摊儿上一个称核桃的老太太顿时正在暗中瞄衡文和天枢,听了这句话,顿时怜爱地笑了,向我道:“多孝顺的孩子,这位相公你真有福气。”本仙君十分忧郁,想我从飞升至今,样貌应该不曾变过,天枢和衡文此时看起来都十一二岁,我顶多算他们的兄长罢了,为什么人人都当我是他们的爹?都说神仙长生不老,如今看来,几千年的风霜还是在本仙君身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令我略有沧桑。我向老太太笑了笑,衡文将咬了两口的热糕递到我手里,老太太赞道:“这孩子真懂事。”从篮子里捧了一捧核桃,颤巍巍地递给衡文,衡文立刻伸手去接,道:“多谢您老。”老太太一叠声地不谢,衡文手小,却捧不下这许多,都笼在了袖子里,只拿一个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张口欲咬。老太太急忙道:“唉哟,咬不得。”我也道:“咬不得,壳儿硬,硌牙。”衡文拿着核桃鼓了鼓嘴,我蔼声道:“等回家我给你砸开壳儿吃。”衡文眨着眼点头。老太太向我道:“倒是少见做爹的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上集市,公子你衣饰不俗,怎么不坐轿子,连个下人也没跟着?”我道:“刚搬来这里,带孩子来集市看看。”老太太道:“尊夫人在家中?”我干笑道:“早已不在人世了。”周遭围着一群人竖着耳朵听,听了这句话,都叹息。老太太叹得最厉害,又给天枢装了满满一袖子花生。天枢甚有礼地道了谢。本仙君拖着他和衡文从人堆中走出,数步外尚能听见老太太怜爱的叹息。衡文向我道:“尊夫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一说没有我们就有人送东西吃。”本仙君面色木然道:“尊夫人就是问我的夫人。在凡间,男人都要娶一个女人做夫人。”衡文恍然大悟:“哦,所以你说你没有夫人,他们很同情你。但是同情你,为什么给我们东西吃。”我咳了一声:“这个嘛……”天枢咬着热糕道:“是不是他们觉得你没有夫人还要照顾我们更可怜,所以帮你照顾我们一下。”不愧是幼年的天枢,多么体贴人意的孩子!我点头道:“正是!”天枢的热糕已经吃完,开始研究花生的诀窍,我替他剥了一个,天枢一本正经道:“仁儿我吃过,但是不晓得原来还是带壳的。”从袖子中抓了一把给衡文,“你先吃这个,很好剥。”衡文接了道:“多谢,回去咱们再吃核桃。”前方数步远,绸纱飘荡,又是一处温柔多情地。一位银红衫子的玉人正倚在二楼栏边,似在闲眺。惹得附近的青壮男子都在不住地向她看。我带着衡文和天枢,目不斜视地向那楼下走去,街边的胭脂铺前,有几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正在挑胭脂,其中一个少女从摊前退出来,忽然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本仙君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但一只手牵着天枢,另一只手拿着衡文的剩糕,衣襟还被衡文揪着,一时竟分不出手来,只转过了身,那少女恰恰好好、不偏不斜地跌进了本仙君怀中。“哎呀”一声惊叫,我也一愣,一样轻飘飘的物什也恰好落到了我头顶。鼻前飘来一阵淡淡的馨香。本仙君几千年不曾再风流过,没想到上诛仙台前,竟还遇见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好处。少女慌忙从我怀中挣出,连粉颈都变得通红,福了一福身,慌忙低着头提着裙子跑走。我从天枢手中抽出手,拿下头上的东西,竟是一条粉色的纱帕,香气扑鼻。我握在手中,直了直眼。忽然有一人在我眼前站定,打着千儿道:“这位爷,真是巧。我们晴仙姑娘的帕子竟落在了您身上,可见正是缘分,爷要不要到我们楼子里坐坐?”这帕子不是方才撞我的姑娘的吗?飘纱挂绸的楼中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挥着帕子颤颤地行过来:“这位爷,您捡了晴仙的帕子,她特意让老身出来迎着您,请您进去喝杯茶,道声谢。请爷千万赏这个脸。”我在天上耗了几千年,果然耗得沧桑了。一条香帕欲将我引入红粉局,我乍听之下,竟首先低头看了看身边。衡文牵着我的袍子,正一脸好奇地瞧着。我咳了一声,再看天枢,也是一脸迷茫地张望。我抬头干笑道:“在下带着幼子,今日实在不便,承蒙姑娘好意,请妈妈将这条帕子奉还姑娘,他日有空,再来拜访。”老鸨掩口笑道:“爷真是个谨慎人,正好今日有缘,只是一杯茶而已。老身的女儿里,正有和小少爷年纪相仿的,可以陪伴玩耍。爷便进去,喝杯茶,听个曲儿,赏脸圆了老身那女儿的一片答谢之心。”衡文脸上的好奇越发重了,本仙君的冷汗潸潸而下,带着幼齿的衡文清君和天枢星君逛窑子,被玉帝晓得,我恐怕连诛仙台也用不着上,直接就一道巨闪劈至灰飞烟灭了账干净。我正色道:“多谢姑娘与妈妈的好意,实在是不得空,望可见谅。”老鸨痛惜道:“爷执意相拒,难道是嫌……”“难道是嫌奴家粗鄙,侍奉不得爷称心吗?”一袭银红的衣衫,婷婷立在我眼前,正是倚栏闲望的佳人。妩媚远山的眉,含情秋波的眼,皎洁如月的面,盈盈可握的腰,如晨露,更胜过满园的春花。我含笑道:“有佳人相邀,本是一件幸事,奈何在下今日委实有事,他日得闲,一定请姑娘赠在下一杯香茶,若能再闻琴音,更是三生有幸。”佳人便一笑,如醉人的飞霞:“公子看来今日确实不便,奴家不敢强留,望公子记得今日之约,奴在窗下,日日盼望。这条帕子,既然与公子有缘,公子若不嫌弃,便请收下,权当相约的信物。”我只好拿着纱帕,向怀中揣去,身边的衡文忽然打了个喷嚏。我忙低头道:“怎么了?”衡文揉了揉鼻子道:“没什么。”抬头看着晴仙笑了笑,晴仙被他这一看不由自主也嫣然一笑,敛身福了一福,与龟奴和老鸨同回楼中去。我禁不住想,若是我同平时的衡文一起站在此处,这条帕子一定不会落在我头上。衡文扯了扯我的袍子:“几时回去?”我道:“现在就回去。”回到小院后,便要吃午饭,衡文与天枢都对黄三婆的包子念念不忘,伸着脖子等到菜上完,便问:“怎么没有包子?”我道:“包子吃完了,晚上让人买些回来吃。”衡文与天枢这才伸筷子吃饭。本仙君特意让厨娘炒了一盘鸡蛋喂狐狸,午饭过后,衡文便颠颠地拿了盘子亲自去喂。毛团儿暂时被安置在小厅的一条软榻上,本仙君虽用仙术帮它治伤,它的伤口仍没有好,恹恹地十分颓废。衡文喂它鸡蛋,它一筷筷地吃,天枢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瞧着。鸡蛋喂完后,毛团儿吧嗒吧嗒舔了舔衡文的手。衡文抚摸它的脊背道:“我听宋珧叫你毛团儿,你是不是名字就叫毛团儿?”毛团儿撑开眼皮,怨恨地盯了我一眼。本仙君道:“其实它的名字叫宣离。”衡文立刻摸着它唤了两声“宣离,宣离”,天枢也道:“宣离这个名字好听。”狐狸在衡文的手心蹭了蹭,眼角又渗出些水珠来。我早上便吩咐了丫鬟和小厮将另一间厢房收拾出来,午睡时便各自回厢房去睡。我将天枢送进他房中,再将衡文送回他房中,正要从衡文房中出来时,衡文在我身后道:“嗳,你不睡吗,为什么出去?”我道:“我有厢房,你不用再带着我挤,好生睡吧。”衡文道:“哦,你的厢房在哪里?”我道:“就在回廊尽头。”衡文道:“什么模样?”我只好道:“不然我带你去瞧瞧?”衡文道:“好。”我带着衡文进了新收拾出的厢房,这间厢房在回廊尽头,不如衡文和天枢的房间亮堂,可以看见后院的水池,如果是夏天,景色应该不错,但此时将要入冬,水池里只偶尔荡着一两片残叶,没什么看头。衡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扒着窗子向外看了一看,又坐到床上摸了摸被子。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要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中午和我一起睡?”衡文想了想,点头道:“好。”晴仙赠的帕子竟从怀中飘了出来。我捡起看了看,临了交了次桃花运,我永世孤鸾的命竟能改一改。下午时分,我在院中踱步看风景,巷子里孩童们都知道有两个新来的孩子住在这里,扒着围墙探头探脑向院中打探。我觉得天枢和衡文长在天庭,幼年老成,难得又幼齿一回,正要彻底地童趣,便撺掇他们去和孩童们玩耍。衡文和天枢极开心地随着孩童们出去,到了天将黑才回来,进了小厅,神色却有些不对。没想到这一玩,竟玩出了些纠结。衡文向我道:“那些孩子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赵衡,他们就问我,为什么你姓宋我却姓赵。我应该和你一样姓宋。为什么?”天枢轻声道:“他们也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天枢,但是没有姓,他们就说我也应该姓宋。”我揉了揉额角道:“这个嘛,为了方便,我在那些凡人面前都自称是你们的爹,在凡间,子要从父姓。”衡文似懂非懂地眨眼。天枢欲止又言道:“我和衡文下午与他们下棋,他们下不过,就拍桌子说再和我们下棋就给我们做儿子、做孙子。在凡间,给人做儿子是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那你为什么……”我面不改色地道:“哦,那是因为他们当你们和他们差不多大,在凡间,说给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做儿子是件很丢脸的事情。我比你们大很多,这样就可以权且当作一下,不会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天枢一向很好哄,果然听了这几句话后就若有所思,笑道:“其实我们的岁数比他们大很多的,所以他们不该说那种话,说了也不会吃亏的是不是?”我说:“是,但是不能告诉他们,不然咱们就露馅了。”天枢点头:“嗯。”纠结就这样解决了,顺顺利利摆上晚饭。衡文和天枢没怎么看得上买回来的包子,对黄三婆的包子念念不忘。衡文只吃了两个,天枢吃了一个。我道:“不然明天再换一家买,再不然做饺子吃。”衡文和天枢才提了些兴致。衡文喂完了毛团儿,本仙君便和昨日一样让他们抽洗澡签。今天是天枢抽到先,洗完后回厢房,衡文再洗。我洗完后先去天枢房中看了看,他又沉沉地睡了。我再到衡文房中,却没看到人。丫鬟道:“小少爷到您的房中去了。”我回到房中,果然看见衡文坐在床上,拿着一张纸折,抬头看着我笑。那么一瞬间,我在灯下眼花,竟看成是平时的衡文坐在床前,对我微微地笑。我走进屋内道:“你怎么不回房睡?时辰不早了。”衡文道:“今天中午睡过,晚上不想睡,天枢睡了不和我玩,我就过来找你。”我在桌前坐下道:“但晚上也没什么好玩,你还是去睡吧。”衡文道:“宋珧,我们在凡间历练完后,你和我们一起回天庭吗?”回,当然一起回,诛仙台可能正等着我呢。我含混地道:“玉帝如果让我回去我便回。”衡文立刻笑道:“那就好,我回天庭后,还去找你玩。”我点头道:“好。”衡文坐在床上,把折着玩儿的纸在手中摇,和平时衡文摇扇子的模样竟有一两分像。我再灌了一口凉茶,瞧了瞧窗纸透来的凄然的夜色。我在桌边坐了一夜。天微微亮时我出门到院子里站了一站,在井里拎了桶凉水,擦了一把脸,再遛了个圈儿,小厮和丫鬟们起床,出门瞧见我戳在院中,十分惶恐,又服侍我洗漱一遍,小丫鬟沏好茶我吃了两口,天大亮了,天枢和衡文才起床。我预先让小厮到街上去买了两笼小包子,早饭时摆上来,衡文与天枢的眼睛顿时亮了,衡文伸过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地笑道:“好吃。”天枢也夹了一个在盘中。衡文向我道:“是你让他们去买的吧,比昨天的好吃。”我道:“你若爱吃明天早上再买。”衡文立刻很欢喜地笑。天枢瞧了瞧桌上放的辣酱碟儿,试着夹着包子在酱里蘸了蘸,咬了一小口,悦然道:“原来还可以加调料。”衡文立刻又夹了一个,依样学样地试了试,睁大眼道:“唔,味儿又不同了些。”两位童仙一派天真,我瞧着禁不住想乐,忽然又想起昨夜事,如一块石头压上心头。衡文皱着眉头看我道:“你哪里不舒服吗?”我皱着脸皮笑道:“没有。”天枢夹着一个包子,也眨了眨眼看我。早饭后,衡文道:“小包子很好吃,但是大的包子还是前天的好。”依然念念不忘黄三婆。本仙君对于此事没有办法,一家的包子一个味儿。可惜黄三婆不卖包子。衡文念念地说了一说之后,也不再提了,跑去给狐狸喂食。我在院中晒晒太阳,天枢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卷书,在廊下看。衡文喂完狐狸,从小厅里出来,顺着回廊向本仙君的方向走来,转到往后院去的月门边时,忽然住了脚,向门内看了看,走进后院去。本仙君不由自主地挪过去瞧,只见黄三婆正倚在后门边,和厨娘聊天。衡文仿佛无意似的向附近走,到了黄三婆眼前时,停住脚,笑嘻嘻问了声好。黄三婆自然大喜,颤着手道真是位懂事又没架子的小少爷。衡文笑嘻嘻地道:“您老过奖了,还当向您老道谢才是,晚辈吃过的包子都不如您老给的好吃,家父与兄长亦都十分喜欢。”说话时,脸上露出无限的渴慕。黄三婆欢喜得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颤巍巍地道:“小少爷爱吃,老身这就回去再蒸些送过来。”衡文道:“真的吗?实在太感激了。”本仙君在一旁看得汗颜。我现在若露头,黄三婆一定会扯住我连赞带夸地絮叨上半日,我在月门边看了看,很明智地踱开了。刚回到廊上,小厮说前门外来了客人要见见我,是个老妇。老妇?本仙君这几天,难道走老太太运?本仙君到厅内迎客,小厮引着老太太过来,我定睛一看,有些眼熟,依稀是集市上给衡文和天枢核桃、花生吃的老妇。老太太进厅,福一福身,报上家门:“老身吕胡氏,请宋公子安。”我惶恐地让座,昨天只在集市上打个照面,今天将本仙君姓名打听清楚,一定有目的而来,一个安将我请得疑云大起。吕胡氏在椅子上坐了,上下将厅中的陈设看了一遍,向我笑道:“宋公子家中布置得真精致,刚刚搬过来,竟就收拾得这么好。”我道:“哪里,都是他人的功劳,其实在下半分心都没费。”这句是实话。老太太就着话尾接道:“公子真是过谦了。不知公子是哪里人氏?”我只好诌道:“老家江浙。”老太太道:“哎哟,江南可是好地方。不知公子此番到城内,打算长住还是短住?”我含混道:“只看住不住得惯了,住得好便住久些。”吕胡氏道:“其实这城虽不大,却算繁华,最要紧是安定。现下天下都不太平,东郡、南郡那地方常年的打,听说最近朝廷还派兵与东郡一起攻打南郡,将南郡的几座城都灭了,南郡的那位什么大将军竟被自己的兵造反打死了。世道不稳,居则难安。能像我们这里这样安安稳稳过好日子的城天下也不多了。所以依老身的愚见,公子既然来了,房子也置办了,何不就住得长久些?”我和着点头:“您老说得极是。”老太太兜了如此的一个圈,意在何处?老太太端起几上的茶碗,抿了口茶润润喉,放下茶杯,一双老眼望着本仙君道:“老身唐突,请教公子尊齿几何?”她问此做甚?本仙君飞升时二十有三,此时张嘴便欲答二十三,幸亏想起,院子里还有两位十一二岁模样的上君对外权被当作我儿子,便答道:“虚度三十三载。”吕胡氏绽起老脸,摇头道:“不像,若不是老身见过公子的两位小少爷,公子您说您是两旬出头的人,老身一准相信。”废话,本仙君这张脸,本就是两旬出头的脸!吕胡氏掩口一笑:“公子正是年富力强时,两位小少爷尚年幼,就未曾想过……再续一房?”原来,老太太此番,是来替本仙君做媒的。本仙君到凡间一住,立刻有姻缘上门,难道我永世孤鸾的命竟然可以改了?老太太见我直着双眼不语,便接着说:“老身这里,现有一桩绝好的姻缘说与公子。城北有个布庄,门面不大,生意却好得很。这城里的大户人家穿的布料都是从他们家订的。布庄的冯掌柜有个女儿,今年一十七岁,虽不算富贵人家的女儿,嫁妆也颇丰厚,相貌人品正与公子匹配。并不是老身乱提,说起来,这位小姐与公子却已有了两回的缘分。”屏风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想是衡文和天枢正蹲在后面偷听。吕胡氏在此时接着道:“第一回的缘分,两位小公子身上穿的衣裳,正是冯家布庄做的。还有几件衣裳正在赶着。至于第二回的缘分,公子应该还记着呢。昨日在街上的胭脂铺前,那撞着您的姑娘,正是冯家小姐。这可不是天赐的姻缘吗!”我干笑了两声,这事果然挺奇的,但一定不是天赐的。我清了清喉咙,道我刚来此地不久,尚不熟悉,况且续弦此等大事,须认真考虑。冯家小姐青春年少,进得门来做晚娘,恐怕委屈了她,待慎重思索之后再说,如此云云说了一堆搪塞。待等到思索好了,本仙君也该早被拿上天庭上诛仙台了。吕胡氏满脸堆笑道:“不急,不急,此事不急,待公子考虑几日,老身再看如何。”又费了些口舌,老太太才告辞出门去,临走时道,“冯掌柜还让老身给公子捎个话儿,两位小少爷的衣裳已做好了,中午就着人送过来。”我又道了多劳,老太太才总算走了。我折回厅内端茶润了润喉咙,昨天的那个少女竟对我一撞生情,今天家里就托人来提亲,可见本仙君的翩翩风采并不减于当年。衡文和天枢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衡文黑亮亮的眼睛瞅着我道:“刚才那位老妇人过来,是说有人想做你的夫人吗?”我道:“是。”天枢小声说:“是不是昨天扔手绢的那个?”衡文皱着鼻子道:“不是,我听那位老妇人说,是撞你的那人。是昨天撞到你的那个吧?”我承认道:“是。”衡文说:“神仙不能和凡人在一起。”我道:“我晓得,所以我敷衍说过些日子,等过些日子,咱们就该回去了。”衡文展颜笑道:“咱们一起回天庭吗?”本仙君脸上笑了笑道:“是。”衡文才不再问了,跑到小厅去看毛团儿。中午时,冯家布庄果然派伙计送了衡文和天枢的衣裳。伙计领赏钱时像买肉挑肥瘦一般觑眼将我看个不住,又瞧了瞧衡文和天枢,大约是那位想做本仙君老丈人的冯掌柜派他来相我一相。不知他回去后会如何描述我的风采。中午吃过了饭,小丫鬟正收拾桌子时,小厮又来通报说,后门外有客人,执意要见我。我今日倒吃香。小厮领了人进来,是位做书童打扮的清秀小鬟,脆生生向我道:“我家姑娘命我来送品茗帖。”双手捧上一张红粉香笺。我伸手接过,小鬟接着道:“可否请公子移步到后门,门外的车中人想请公子一叙。”我随手将香笺放在几上,跟着小鬟出了后门,一辆垂着缎帘的马车停在门边,另有一位小鬟在车前站着,对我敛身道:“宋公子请到车前来站,我家姑娘有句话想对公子说。”本仙君便站到车帘边,帘中婉转飘出娇声道:“奴家亲自相请,望宋公子今日黄昏来醉月楼品茶,不知可能请得公子尊驾?”小风悠悠而过,竟不像是入冬的寒风,却像是三月暖人的春风。我道:“既有佳人相请,在下岂敢不从。”两个小鬟掩嘴而笑,帘内妩媚的声音道:“那奴家回醉月楼燃香调琴,静候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