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债

谁是谁的劫,谁欠谁的债。千年前的局,不过一场相逢的等待。 丞相公子宋珧迷恋花魁瑶湘,瑶湘却与一个穷书生情投意合。失魂落魄的宋珧因缘际会误食了仙丹,就此飞升成了神仙。 天庭的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有私情,被玉帝贬下凡界,玉帝钦点宋珧下凡将他二人拆散。宋珧的知己好友衡文清君也随其来到人间,却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劫数。 宋珧在下界做了一个藩王世子,把文弱的天枢星君强抢入府……前世纠葛,因果轮回,宋珧在别人的情戏里扮演搭线的桥,自己确是个永世孤鸾的命。

第 /伍/ 章1
许久不见命格星君,十分思念。
数日风大雨疾,今天居然晴了。被雨洗了数日的天碧蓝锃亮,高高在上,悬着一枚火热刺眼的太阳。无云,而且无风。
我支开窗户刚赞了一声好天,进来添茶水的小伙计就跟着道:“可不是吗,下了这些天,总算见到晴了。今天上午好些客人都退了房去渡口了,连昨天刚回来的那位爷和道长您治好的那位公子都刚去退房了。”
本仙君急惶惶地去找衡文商议,兼带思念命格。
“命格老儿,我刚下界那阵子一天两三趟地看着,勤快得很,最近怎么疲怠了,连个影儿都不见。单晟凌带着天枢跑了,你我是跟还是不跟?!”
衡文道:“天庭算起来正将要开太清法道会,天门钥匙又没着落,兴许命格星君正为这几件事情忙着,一时疏忽了地上。”
本仙君被衡文这一提点心中雪亮,是了,命格爱做玉帝面前功,天上此时忙成一团,他一定要伺机掺上一爪子功劳,将本仙君暂时向一旁晾晾。
我瞧着衡文,却有些忧虑:“如果开太清法道会,你岂不是要回天庭?”
太清法道会是道佛论法会,六十年一次,在天庭与西方如来极乐处轮流开。我唯有六十年前才有资格赴此会,也只能做个旁听的凑数神仙。衡文清君是此会的重角儿。以往衡文去赴会时,我在天庭寂寞,便去太阴宫找吴刚喝酒。想来我也赴此会后,吴刚只能对着那只兔子喝酒。
六十年前的论法会在西方极乐土的梵净河边,景色十分华美,十分极乐,河畔的砂是金砂,菩提树的叶子是翡翠,鲜果触手可摘。玉帝未能赴此会,以太上老君为首,衡文清君、四位帝君、八位星君,加上其余仙者如本仙君的,足踩祥云,袖蓄清风,浩浩荡荡,甚有气势。如来与药师佛、弥勒尊佛、贤善首佛、大慈光佛等佛尊菩萨列位有序,端坐莲台,顶放佛光。论法会开了七七四十九天,本仙君吃鲜果,听双方互论,甚得趣味,衡文清君与大慈光佛论法三天三夜,天花乱坠。老君拈须微笑,如来拈花微笑,最终衡文大胜,拱手回座,一挥衣袖,掸开我身边如山的果核儿,飘飘坐下。我真心道:“厉害。”衡文故作谦虚地抬了抬嘴角。
当时南明帝君与天枢星君也赴了此会,衡文之后五日方轮到天枢,天枢星君与善法尊者论法,天枢阐辩道法亦和缓如水,徐徐而进,与善法尊者绵绵渐论。本仙君多吃了几个鲜果,微有胀食,跟着他二位缓缓的语调揉肚子,揉着揉着便酣然入梦。但十分不幸,衡文清君在我旁边坐,他每论法会必胜,西方的佛祖天庭的神仙都爱时不时瞧上他一瞧,结果就顺带瞧见了闭目静坐的本仙君。回天庭后,玉帝微怒,觉得本仙君丢了天庭的脸面,以南明帝君为首,劝玉帝严惩。衡文和东华帝君、碧华灵君、太白星君等人替我求情。玉帝于是将天枢星君招到阶前道:“宋珧元君在卿阐道时酣睡,依卿的意思该如何惩处?”
我当时立在殿上,心中甚欣喜。玉帝分明是想饶了我找个台阶下,如此一问,就算与我有仇的十有八九也会卖我个情面,何况是天枢。
本仙君万万没有想到,天枢星君居然肃然向玉帝道,论法会上酣睡虽然是小事,但这件小事天界众仙与西方诸佛各个都知道,天庭体统大伤。而且广虚元君因机缘得以成仙,但从未深修道性,固己仙根,时常言凡间事,大有眷恋意,其实并不适合在天庭为仙……
依然是和缓如水的徐徐而道,听得我心中拔凉拔凉。玉帝道:“那么依照卿的意思,广虚元君该定何罪,如何惩罚?”
天枢在玉阶下躬身缓缓道:“当年西方净土处,有尊者在如来说法时走神片刻,便堕入尘间十世,受一切轮回苦。今日广虚元君在众仙众佛面前有失天仪,其平日又凡心未泯,依小仙之见,当遣回凡界,永不得再返天庭。”
这几句话如五雷轰顶,直敲我天灵盖,将我敲得目瞪口呆,木木僵僵。衡文一步跨到殿前,道:“竟是这样大的罪过,那我这个罪魁就不得不出来认错了,免得帝尊误罚了宋珧元君。”
玉帝只得问何故,衡文笑嘻嘻地低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在论法会前和宋珧……啊,是广虚元君打赌。我因广虚元君是平白飞升的神仙,对道法并不精通,一向轻看他。论法会上道法佛法皆博大精深,大不敬地说一句,我每每听时,都偶觉枯燥。因此和广虚元君打赌,赌他在论法会上一定撑不住要睡觉。广虚元君当时神情严肃,对我道‘论法会乃是领悟道法的好时机,玉帝赐我参加,实在仙恩浩荡。小仙听一句欢喜一句还来不及,怎么会睡觉!’便和我赌下三十坛月姊亲自酿的桂花酒。当时东华帝君也在,他是见证。”
东华帝君举袖掩嘴咳嗽了一声,道:“禀玉帝,小仙确实是见证。啊,金星啊,我记得,当时你也在,你也做了见证的,是不是啊?”
太白星君胡乱点头道:“是是是,小仙也做了见证的。做了……见证。”
衡文接着道:“广虚元君和我打赌时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我看了有些发酸。谁料在论法会上,他目光炯炯,腰杆笔直地坐着,我怕我没那么大情面,讨不来月姊的三十坛桂花酒,一时贪图输赢……”咳嗽一声,做出痛心疾首状道,“看广虚元君吃果子吃得很欢,便捻了两个瞌睡虫儿,弹进果肉中,于是就……”
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对我一揖:“十分对不住,万想不到竟连累元君被安上如此大的罪名,甚歉甚歉。”
我眼见衡文替我顶缸揽罪,几乎老泪纵横,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
南明帝君和天枢等都默不言语,衡文清君出头顶罪,东华帝君和太白星君作保,驳斥就是在说这三位上君包庇说谎。再理论起来势必闹大。正僵持时,王母娘娘从后殿转出来道:“不过是在论法会上睡了一觉,固然有伤体仪,哀家看也不至于这么大的罪。论法会法道高深,哀家偶尔都觉得乏力,何况宋珧。我们修仙讲究的就是率性自然,与佛家的法体各有不同。所谓我们修我们的逍遥道,他们参他们的枯坐禅。哀家觉得不必照着他们的体度罚。玉帝英明,一定自有公断。”
玉帝果然英明,最后判衡文胡乱认错欺上罪,罚仙俸两个月,静修思过一个月。东华帝君和太白星君包庇兼欺上罪,罚俸半个月。本仙君论法会睡觉有失天仪,思过两个月。玉帝道:“想你替衡文和东华、金星出罚俸也该将钱出个精空,便不罚你仙俸了。”
我大呼玉帝英明仙恩浩荡。
王母似笑非笑地慢悠悠道:“且慢,哀家听说有某位仙君在梵净河边大呼还是如来这里大方,果子随便吃,不像天庭王母,几个桃子还使天兵把守,抠门得紧。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啊,宋珧元君?”
我干干一笑。
于是,本仙君在蟠桃园浇了半年桃树。
衡文说:“法道会嘛,到时候再说吧。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等到了开法道会的日子,兴许此处的事情早完了,已经回天庭了。”
我想一想,赞叹很是,再又一想,复大惊:“要是命格老儿在天庭忙活,一不留神把这件事情忘了个两三个时辰,那还了得!”
衡文打了个呵欠:“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便是了。”我嘿然道:“是,要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随便一推,就说命格没说我也没主张了,横竖不用担责任。”
狐狸在桌角旁的椅子上抬起头来,撑着眼皮斜斜瞧了瞧我,鼻孔里不屑地一嗤。
本仙君不计较,站起身来,负手看窗外,踱了几步。
衡文道:“天枢和南明,你还是跟上吧。反正不管命格回不回来,早晚还是要跟的。”
于是,两刻钟后,我扛着全副的算命道士行头,与衡文一起迈出江上人家的大门。
衡文在柜台上搁下一锭金子,让掌柜的笑脸热烈如三伏天的太阳,很殷勤地亲自送到门口。
狐狸和山猫都想同行。本仙君怜弱,就肯了。山猫卧在本仙君背后的藤架上,本来按照我的意思,拿条绳子拴上狐狸牵着走,再合适不过。狐狸双眼血红地盯着我,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凛然神情。真是的,方才你无耻地望着衡文,意有所指时,倒没想起自己的尊严了。最后,调和再折中,狐狸也卧上了我背后的藤架,山猫卧在第一层,狐狸卧在第二层。两只妖怪,险些累断本仙君的老腰。
江上人家离周家渡只有不到两里路。我等赶到渡口前,遥遥看见数个人影站在渡头,其中一个细长的人影衣衫随风飘飘荡荡,正是慕若言。
远处一片白水,浩浩荡荡。几条小船如苇叶一般,漂了过来。
十年修得同船渡。
我和南明、天枢同为仙僚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十年,当然够缘分会坐到同一条船上。
我赶到渡口前时,单晟凌两道如刀的目光立刻从人群中射了过来,在我身上一扫,却扫向衡文。我侧眼见衡文客气地点了下头。倒是慕若言望向我,我一揖:“施主,好巧。”
正说着,几艘船都靠到渡头。本仙君腿脚敏捷,眼看单晟凌与慕若言踏上一条船,立刻一大步跨了上去。
艄公道:“道人,我这船是专渡这两位客人到卢阳的平江渡口,您要去别的地儿就请再寻船吧。”
我挥一挥拂尘:“正巧,正巧,贫道也是要去卢阳。”见艄公瞧着我,却有些不待见,忙将拂尘向身后一指,“贫道是与这位公子同路,和他算船钱。”
身后甲板声响,衡文站到我身侧,和声道:“敢问老丈,到卢阳船钱几何?”
艄公却换了脸色,忙躬腰点头道:“不忙,不忙,公子请先舱里坐,等到了地方您再看着打赏。”
我在篷舱边,让衡文先行,再弯腰进了篷舱。篷舱中十分简陋,侧沿两条木板算是条凳,中间搁了一张破木桌。
单晟凌与慕若言在一侧,我和衡文便到另一侧去,我将皂帘杆倚在桌旁,刚要搁下拂尘,眼梢里看见衡文径直要向木板上坐,忙喊了一声“且慢”。伸手在木板面上一抹,抬手看看,倒不脏。但木板硬邦邦的,怎么能让衡文坐。我将背后的藤架搁在桌面上,从山猫身边拿过一个做样子用的衣衫包袱,拆开包袱皮,将里面的衣衫等物重新搁了搁,再用包袱皮重新包过,包成个坐垫模样,放在木板上,还要装模作样地一合十:“公子请坐。”
衡公子眉毛动了动,一脸受用,大模大样地坐了,然后很有派地拿扇子一点:“你也坐吧。”
我合十道:“多谢公子。”在木板上缓缓坐下。单晟凌和慕若言已在对面坐下。我有些担忧地去看狐狸和山猫,生怕两头妖怪一个按捺不住扑过去找单晟凌报仇。幸亏它们尚沉得住气,山猫蜷起了身子缩在藤架中。狐狸的脊梁有些许起伏。
片刻,狐狸忽然弓起脊背,本仙君凛起精神,狐狸弓起脊背后,却抖了抖毛,一蹿蹿到我和衡文之间的木板上,挪到衡文身边,盘着卧下。
于是我和衡文,与单晟凌和慕若言,隔着一张破桌,对面相望。
这条船是条五人划,方才的那个艄公在船头掌船,船首和船尾各有两个后生摇橹。船身摇摇晃晃,行得轻快。
微风带着江水的潮润气吹入篷舱,慕若言端坐在木板上,风吹得衣衫微动,神色却有些勉强。
单晟凌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慕若言病刚好,便被他拖着赶路坐船,脸色不勉强才怪。
单晟凌却不曾关心慕若言是否安好,姿态仿佛他才是慕若言的救命恩人,而非慕家满门为了他一个家破人亡。他还一脸行途寂寞,开始与我等搭讪。
“这头狐狸和这只山猫都是公子养的?倒是两只稀罕畜生。”
衡文笑了笑。我说:“过奖。”
单晟凌道:“公子此行,也是到卢阳?”
衡文道:“是,听说南郡风光秀丽,想去看一看。”
单晟凌道:“前日在东郡王府内,情势仓促。公子到了卢阳后,若不嫌弃,还请赏脸到敝府一叙,让单某略尽些地主之谊。”
我说:“单施主真是太客气了。”
毛团儿听着单晟凌与衡文说话,虽然盘身卧着,颈上的毛已炸了起来。衡文拍了拍它头顶,它颈上的毛才又服帖了下来。趁势爬上衡文的膝盖。狐狸将自己养得不错,体态丰润,毛色光亮,小风一吹,雪白的毛微微拂动,末梢儿似乎还带着银光,引得慕若言也紧紧地瞧它,面上露了点犹豫的颜色,然后开口低声道:“这是雪狐吧?毛色真漂亮。”
衡文道:“是。”
我道:“在客栈里买的,谁知道它是什么。”狐狸在衡文膝盖上动了动耳朵。
慕若言忍不住道:“在下……能碰一碰吗?”
衡文悠悠道:“这可要问它。”
慕若言起身过来,试探地伸手。但狐狸是头傲骨峥嵘的狐狸,此时故作这种姿态,估计只是想变法儿揩衡文些油水。慕若言却是它仇家的相随,所以手还未触及,狐狸傲然一偏头,闪了过去。
慕若言的手僵在半空,笑道:“看来它不愿意,是我唐突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手还是忍不住又去摸,狐狸这一下未闪开,只得让慕若言摸了摸头顶。耳朵抖了抖,猛地甩了甩头。
慕若言却很欢喜地微微笑了笑,收了手回对面去坐。我冷眼看狐狸又要在衡文膝盖上卧下,扯起嘴角笑道:“妙哉,单施主要不要也过来摸一摸?”
狐狸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炸起全身的毛露出森森尖牙,从衡文身上跳下,鼻孔中喷出一口气,在木板上寻块地方悻悻地趴了。
船桨嘎吱嘎吱地响,船晃晃悠悠地行。
船夫说,傍晚才能到平江渡。衡文从袖子里装模作样地掏了掏,化出一册书来看,慕若言脸色不好,闭目坐着养神。剩下我和单晟凌两两相望,他越过本仙君的头顶看风景,本仙君越过他的头顶看风景。
单晟凌忽然道:“听说道长好卦象,在客栈时未能请教,现在可能替在下占一卦。”
本仙君抖擞精神:“施主有什么要算?”
单晟凌道:“请道长替在下看看手相,算算往事前程吧。”伸出左手,我端住他手腕看了看,他的往事前程早被命格老儿写在天命簿上,本仙君背得烂熟。
我半闭起眼道:“单施主的手掌纹理奇特,生平诸事都与寻常人不同。幼时父母兄弟早分离,少年多磨难,一生注定漂泊无定所。而且……”我截住半截话头儿,做吞吐犹豫状。
单晟凌道:“道长有话尽管直言。”
我慢吞吞道:“施主你命带凶煞,是个克累他人之命。父母兄弟,挚亲挚友,均会牵连。”
闭目坐着的慕若言眉头忽然紧了紧,身子似乎一颤。我继续道:“而且施主不久,将有一场大难,此时已隐约可见前兆。此难非同小可,施主须一切谨慎。”
玉帝亲自安排的难,不是大难才怪。而且替你造难的,正是本仙君。
单晟凌目光闪烁,道:“哦,那道长可有什么破解的法门?”
一瞬间,我动了慈悲之心,决定效仿西方诸佛的做法,给他一个机缘,看他能不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施主如果现在放下一切,独自入山修道,大概可以算作悬崖勒马,修道数十年后,或者能柳暗花明。”
单晟凌哈哈长笑:“多谢道长提点。”眉峰扬了一扬,“冒昧一问,道长贵庚,一向何处修道?”
我拈须道:“贫道虚度四十八载,一向各处云游,并无定所。”
单晟凌将一锭银子放上桌面:“劳烦道长,此是卦资。”
我把目光搁在那锭银子上,假笑道:“单施主何必客气,大家同船而渡,乃是缘分,卦资就不必了。”
单晟凌道:“道长不必客气,卦资是天经地义的。道长请收。”
我干笑两声:“那便多谢了。”伸手抓起银锭,收进袖中。
啰唆了半日,倒有些口干,我从藤架的底篮中摸出水葫芦,正要拔开塞子,抬眼见对面的慕若言疲色深重,嘴唇发白且干。单晟凌带着他赶路坐船,一无清水,二无干粮,他钢筋铁骨受得住,慕若言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折腾。我在心中摇头,天枢被我用一碗金罗灵芝汤灌回的好身子早晚又得被单晟凌折腾散了。我握着水葫芦,踌躇了一下,终是有些不忍,道:“贫道这里有些清水,二位施主要喝些吗?”
单晟凌道了声多谢,向船夫讨了个茶碗,倒了半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片刻递给天枢,天枢接过碗,饮了几口,脸色略有和缓,道了声“多谢”。我连忙道不必,拿起葫芦自己灌了一口。忽然看见天枢神色蓦然寒僵,直直盯着桌上的藤架,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藤架,也小吃了一惊。山猫正抱着那只本仙君曾送给慕若言的卜课竹筒。
那只竹筒我一向收在行李里,到了客栈就随手摆在桌上。不知怎么的山猫精就相中了它,本仙君也不好因为一只竹筒和小孩子横眉竖眼,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山猫偶尔抱着玩耍。山猫对竹筒爱不释手,在里面塞了半筒鱼干。可能此时坐了半日的船,它腹中饥饿兼无聊,就将竹筒从藤架底篮中拖了出来,此时正将躺倒的竹筒半搂在肚子下面,左前爪按着筒身,右前爪伸到筒中一掏一掏地掏它的存粮鱼干。
慕若言竟然认得出那只竹筒,蓦然一僵后,身子慢慢地放松下来,脸上没什么神色,却依然看着那只竹筒。山猫精看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缩了缩身子,怯怯地叫了声:“喵呜。”
慕若言的眼中似有亮色闪动。
山猫将竹筒向怀里搂了搂,又呜呜叫了两声。慕若言起身,慢慢走向桌边,缓缓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手指触到山猫脑袋的时候,山猫向后缩了缩。但是慕若言是天枢星君转世,身上有仙气,正是妖精所爱。山猫卧着不动让慕若言抚摸了几下后,呜呜又叫了两声,主动拿头顶蹭了蹭慕若言的手心。
慕若言的手颤了一颤。
本仙君斜了一眼单晟凌,他若无其事地瞧着,本仙君也皱眉瞧着,总觉得事情开始不对。
天枢的神色却恢复了平常,山猫卧着咕咕地任他抚摸,天枢似乎随口地问道:“这只猫倒有趣,它有名字吗?”
我没多想就道:“有,它叫阿明。”
衡文卷起书在手心中嗒地一敲。
我心中霍然一动。慕若言……该不会……将山猫当成李思明了吧……
他不至于想得这样离谱吧……
我干咳一声道:“这只山猫到客栈偷鱼干的时候被伙计抓了,和狐狸一样被赎来的,哈哈……”
慕若言“哦”了一声,又摸了摸它的脑袋,退回木板上坐着。
重新闭起眼。
山猫呜了一声,继续大胆地掏它的鱼干。
落山的太阳红了半片江水的时候,船靠在了平江渡口边。
渡口岸上声势很是浩大。一队全副铠甲的人马守在岸前,扑通通向单晟凌跪下,恭迎大将军。
此处是南郡单将军的地盘了。
一个兵卒牵过一匹火红的骏马,跪请大将军上马,大将军客客气气地对本仙君和衡文抱了抱拳头,翻身上马。单晟凌的手下倒有些良心,带了一辆马车供慕若言坐。
慕若言也很客气地道了声后会有期,我一揖道严施主保重,他日有缘再见。慕若言道:“道长早应该知道了在下是慕若言,日后不必以假姓称呼。”
我于是又说,慕施主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慕若言转身上车,一行人马疾驰而去,留下尘土滚滚。
我站在路口道:“也不知道从这里到卢阳城内要多少路程。”衡文摇着折扇道:“前面有个茶棚,过去坐着喝杯茶,问一问吧。”
我低声问衡文:“坐了一天的船,你……一定累着了,可撑得住吗?”
衡文皱起眉头,上下看了看我,拿扇子在我肩上一敲,忧然叹道:“醒醒吧,天枢早走远了。”
我干干笑了笑。
在茶棚问了路,再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天黑后进了卢阳城。
马车一路到了卢阳最好的客栈前。下车,订两间最好的上房,洗刷完毕,房中的床上铺上了崭新的枕头被褥,桌上崭新的茶壶内已沏好了上好的新茶。我将广云子的身躯扔在另一间房内,让毛团儿和山猫去同他做伴。自挟了枕头、被子到隔壁间。衡文正在桌边喝茶。我将被子展开铺好道:“你该倦了,快去睡下养养仙神吧。”
衡文握着茶杯,嘴角抽了抽:“你今天坐了一天的船坐出了魔风。说话何其肉麻。”
我只好再干笑,刚笑了一声,凭空忽然有声音朗声笑道:“正是,正是,肉麻得很,麻得我身上一阵紧似一阵的。”
声音落处,金光闪烁,闪出两个身形。
打头的一位身穿云锦仙袍,顶束美玉仙冠,笑容满面:“衡文清君,宋珧元君,下凡界一趟,一向可好吗?正好我顺路,就来瞧你们一瞧。”我瞧见他,几乎热泪盈眶,就像见到了命格。
此乃本仙君的故交,揣走北天门的钥匙让天庭团团乱转的上君,碧华灵君。
他身后的那一位,却有些让本仙君头疼。
板板正正的明霞色司职服,头束规规矩矩的仙簪,板着一丝不苟的面孔,先问了本仙君安好,再躬身向衡文道:“清君,小仙此次下界,乃是有十分要紧之公函要清君亲自批阅。”
衡文之下的众仙官都十分不错,唯独这个掌案左仙陆景,有些难办。
套用一句东华帝君的话来说,整个天庭,找不到比我宋珧元君更闲的神仙,找不到比碧华灵君更花哨的神仙,也找不到比陆景仙更板正的神仙。陆景从站到卧,从走到坐,每一个举动,都是一篇规矩。
其实陆景的心肠不错,譬如本仙君成天在微垣宫进进出出,一定十分不入他的眼,但他一不激愤二无批驳,只是宽宏大量地隐忍。当年南明帝君寻我错时,还承蒙他在殿上帮我说过两句好话。
我每每去文司殿找衡文,陆景都在案前向我循礼一笑,我看到他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他能笑得如此规矩,再想到我是来找衡文清君喝酒赴宴四处逛,便不由得心虚。
衡文曾对我道,没什么好虚的,待以后有机会你我调个个儿,你在我那位置上坐坐,天天看他戳在案头,看上个八百一千年的,自然就亲切了。
眼下,我等三位天界无双的神仙凑在了一个屋里,这个凡间客栈的陋室,蓦然仙气腾腾。
瑞气闪闪的碧华灵君十分家常地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了,再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半闭双目点头:“凡间的茶水,粗糙得有味。”
陆景捧上一个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包袱,里面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放着一摞公函。陆景将公函堆放到衡文面前,化出笔砚,挽袖研墨,全然是让衡文现在就看公函。
碧华灵君弹着杯子上下打量客房:“凡间的房屋简陋,不过别有风趣,正是应该时常下来尝试尝试。”
衡文将手中的茶杯搁远,整衣正坐,随手拿起一封文函,拖着调子道:“碧华兄只管在凡间尝试,难道陆景没有和你说,天庭上因为北天门开不了已经团团乱转了。”
碧华灵君道:“地上一天两天,在天上不过是眨眨眼的工夫,不急这一时三刻的。我一向最重情谊,从西方佛地回天庭,一定要绕路过来探望探望两位仙友。”
衡文笑道:“多谢多谢,惶恐惶恐。”翻开文函,敛神看去,右手提起细毫笔,沾了沾墨。
我终于忍不住道:“今天夜深了,先睡吧,明天再看不成吗?”
陆景道:“元君,这些文函必须在固定的时辰前批阅出来,每丝每毫都关系尘世的文脉,延误不得。”
说得严肃郑重,本仙君只好闭嘴。
衡文提笔在文函上写了几行字,搁笔少顷后合上函书,拿起第二封。
我道:“几十封公函,等批完天都该亮了。方才碧华兄也说过,地上一夜,天上不过眨眼的工夫,睡一夜再批能耽误多少时辰?”
陆景板着规矩的脸,不动不摇。衡文看文函时我也不好意思聒噪,只得也摸起茶壶,倒一杯茶喝。碧华灵君忽然道:“我方才先从隔壁过,瞧见地上有一个长胡子道人的身躯,是你正使的吧,命格星君有眼光。”
我惆怅不语。碧华灵君饮了口茶,又道:“不过旁边的两只妖兽不错。”
碧华灵君爱收集珍兽的毛病十分大,难道看上了隔壁那两头小妖?十之八九,是看上了狐狸吧。
我干笑道:“都是机缘巧合跟过来的。那头狐狸是雪狐,不过道行平常。雪狐不算什么稀罕种儿吧。”本仙君记得碧华灵君府中有不少条狐狸,从一条尾巴到九条尾巴,什么毛色的都有。
碧华灵君道:“那头雪狐的毛色挺纯,不过确实不算什么稀罕种儿。本君看那只山猫不错。”放下茶杯,“有些想把它带回天庭去。”
本仙君愕然,我知道碧华灵君的眼光一向独到,没想到独到至此,假笑了两声道:“碧华兄如果想要,现在驾云出去,随便哪个山头上,都能摸来一只相同的。”
碧华灵君半闭着眼摇头:“你不知,你不知。”
我道:“唔?”
碧华灵君悠远地说:“不可说,不可说。”
我瞧了瞧他,不语,碧华每去西边一趟,总要这么神神叨叨数日。等他身上的佛味儿散了,自然就转回来了。
陆景身姿板正地站在桌前,本仙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他:“陆景兄,最近你在天庭,可听说过哪位神仙下界没有?”
陆景道:“小仙在天庭每日灵霄殿上应卯时,似乎除了清君与宋元君、碧华灵君外,诸仙都在。”
我道:“那不上殿或无禄的仙们,有谁最近不在天庭?”
陆景道:“不上殿者小仙不知。”我也不指望从陆景嘴里听到什么据传说的流言消息,只得罢了。
殿上诸仙都在。那么不上殿或者无禄的仙中,有谁可能救了南明?这厢衡文已经看了几本公文,尚有一叠高高堆着。我向他杯中添了些茶,碧华灵君掩嘴打了呵欠,四处张望道:“宋珧,这两间房子哪间好歇?我许多天都没歇过,看见这房中的被褥帐子,倒有些想睡了。”
碧华灵君假惺惺地问,一双眼却飘向了衡文背后的大床,定住不动。本仙君故作沉吟状不吐口,碧华灵君终于道:“不然本君就胡乱在此床上歇歇吧,本君睡觉不占床,我靠里睡,清君你瞧完了公函只管在外面睡就好。正好隔壁还有张床,宋珧和陆景去睡。”又打了个呵欠,作势就要起身。
我道:“碧华兄你许多天没休息,他两人在这里灯光火亮地看公文,怕你歇不好。”
碧华灵君道:“无妨,我找昴日星君下棋时,常在他府上歇,所以从不惧亮。”
我道:“但这间总不如隔壁安静,而且那只山猫也在隔壁,不想去瞧瞧?”
碧华灵君眉开眼笑地道:“果然宋珧是我的知己!”兴冲冲地穿墙去隔壁,我只得跟上,又回身将衡文的茶杯向他身边推了推,“喝些茶水,我去看看碧华灵君,等下便回来。”
衡文头也不抬地道:“晓得了。”笔锋一顿,抬手搁笔,顷刻合上函页,又取过一本。
我转身穿墙到隔壁,狐狸正半抬起身子,冷眼看碧华灵君。山猫盘成一团,腹下压着一个枕头,贴着狐狸的脊背呼呼地睡着。碧华灵君一脸贪婪地瞧着山猫,它居然毫不察觉。狐狸弓起脊背,站起了起来,抖抖毛皮跳下地面,化出人身。
狐狸很识货,碧华灵君身上仙气冲天,它立刻晓得是位上君,恭敬地低头道:“小妖宣离,不知道尊驾是天庭哪位上君?”
山猫被动静惊醒,睁开蒙眬睡眼,茫然四顾,看见碧华灵君,一惊一颤,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碧华和善一笑,蔼声道:“你等莫怕,本君是天庭的碧华灵君,刚好办完差使,顺道过来探望仙友,不是来收妖的。”话说着,已经凑近了床边,极其自然一般将手搁上山猫的头顶,山猫浑身颤抖,越发地缩成一团。碧华摸摸它头顶,笑道:“好乖,好乖。”其嘴脸之龌龊让他的仙友本仙君都微有汗颜。
我见山猫抖得可怜,终于本着良心道:“碧华兄,它可能认生,有些怕你,你先离开些,别吓着小孩子。”
碧华灵君在它头顶又恋恋不舍地摸了两把,才收手离开。山猫立刻蹿下地,打滚变了个幼齿童子模样,缩到狐狸背后。
狐狸下意识地往山猫身前又挡了挡。
碧华灵君飘然向后站了几步:“你已经修炼近两千年了吧,道行不错。”
狐狸低声道:“仙君过奖。”
碧华灵君负手含笑,忽然向本仙君站处靠了靠,我耳边飘来几句细弱蚊蝇的话,是碧华在用密法音和我通消息:“宋珧,狐狸和山猫是一窝儿的?”
我也只得用密法音回过去:“是,狐狸是山猫的大王,它一洞的妖怪只剩下山猫了,所以你打山猫的主意,恕兄弟帮不上忙。”
碧华灵君依然负着手,仙气十足地含笑着,忽然向狐狸道:“你随本君出来片刻。”飘然出窗,狐狸愣了愣,闪身跟上,山猫将本仙君看成靠山,可怜巴巴看我,我揉了揉它头顶,也去窗外看热闹。
明月下,碧华灵君正向狐狸道:“那个孩子是你洞里的吧。本君想带它回天庭,你愿意吗?”
狐狸怔了怔,片刻道:“被灵君看上是它的福分,但是它虽在我洞中,我对洞中的妖怪从不约束,来来去去任凭自由。”
碧华灵君便又回到房内,问山猫精:“可愿意和我回天庭?”
山猫抱住了狐狸的衣襟,紧紧地贴着,摇了摇头。
碧华灵君叹出薄气道:“罢了罢了,这也是缘该如此。只是——”掸了掸袖子,目光轻描淡写地望过狐狸,又扫了扫本仙君,“你等不劝它和我回天庭,不久之后,别后悔今天。”
走到床边,用袖子扫了扫床面,翻身上去睡下。
狐狸望着碧华灵君,面色疑惑不定。我心道毛团儿你不晓得,这位碧华灵君其实是刚刚离开西边,还没从境界中缓过来。
碧华灵君睡下后,又侧头斜眼看了看地面,摇头道:“宋珧啊宋珧,此道人的躯壳虽然长得像吕洞宾在凡间的二大爷,总也让你使了许久,放在地上太凄凉了些,好歹给条大板凳躺吧。”
我道:“你不晓得,板凳面窄,硌得慌,不如放在地面上平整。”
碧华想了想道:“也对,但我听说凡间的蚂蚁虫豸还有小耗子都挺厉害,你仔细着道人别被啃了。”
我道:“碧华兄你放心睡罢,蚂蚁、小耗子不吃这东西。”碧华灵君方才道了声占先,入他的梦去了。
山猫却缩在狐狸身后,看着碧华灵君,依然瑟瑟发抖。本仙君想带它们去隔壁,但隔壁的陆景仙正板板正正地戳着。衡文的公函不到天明看不完。本仙君只得高风亮节地在此房内静坐养神。山猫才敢跳上我身边的一张椅子面蜷下睡了,狐狸大概估量到今晚去找衡文无望,也远远地找张椅子卧下。
直到天明。
天明后衡文才看完了公文,陆景将函本规规矩矩地包好,与碧华灵君一起回天庭去了。碧华临走时还做依依惜别状道:“你二位保重,我先回天庭交了北天门的钥匙,得空再来看你们一看。”我和衡文与他拱手别过,欣慰地见金光过后,一双身影无踪。
衡文看了一夜公函,满面倦色,喝了两口茶抖开被子,躺下前又道:“我已经让陆景回天庭后去和命格星君提个醒儿,他别真的将此事给忘了。”
我替他将被子盖牢:“正是,命格的事务繁重,一不留神也是常有的事情。”
衡文打个呵欠,道:“你说你昨晚打坐一夜,现在不想睡?”
我叹道:“恐怕小伙计等下要来叫门送水送饭。我先到楼下和掌柜的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服侍了再睡。”
衡文懒懒道:“早呢,小伙计哪儿会那么没眼色地献殷勤,之前的客栈里不都是早上不传唤绝不乱敲门,中午才主动过来服侍吗,先睡吧。”
我想一想也是,便也掀开被子睡下。
哪知道头沾上枕头合上眼还没半刻钟,门板砰砰地响:“客官,客官,可还歇着?”
我大怒,天不过刚亮,哪个小伙计如此没有眼色。衡文皱着眉头从被子里举起一只手胡乱挥了挥道:“你去打发了他,我继续睡了。”很没义气地翻身向里。
我掀开被子,下床开门,刚开一条缝便听见小伙计道:“客官您可起来了。这位公子说有要事找……啊……”
小伙计面色惊异,嘴巴大张。我心中嗖的一凉,不好,搅晕了头,竟忘记附进广云子的躯壳,本仙君竟真身出来见人了。
小伙计将我上下打量,结结巴巴:“客……这位客官……此、此房……与隔壁房……小的,小的记得是位道长和一位姓赵的公子订的……莫非……莫非小的走错了房……公子,请问公子您是?”
本仙君十分颓然,小伙计身后,几个随从簇拥中,慕若言正站着。
一双眼当然盯在我身上——
我在颓然中还是想了想,大清早的,他怎么来了。
我打开房门,向小伙计尔雅一笑:“没走错,赵公子正在此房,还在床上睡着。”我看向慕若言,又斯文一笑,“几位清早到访,可是有什么事情?”
小伙计断断续续道:“公……公公公子你是……”
我愕然道:“小二哥你竟忘了,在下是赵公子的表兄,昨天半夜来此客栈找我表弟,似乎还是小二哥领我上的楼。”
小伙计蒙了,挠了挠头:“小的,小的,不记得昨晚上……”
我皱眉道:“难道是另一位?昨天在下急着找人,没看清小哥的模样。”伸手在袖子里一掏,变了一块碎银掏出来,“昨晚劳烦小二哥行方便又替在下引路,急着寻表弟,竟忘记谢过。这些微的一点银子,小二哥拿去只当谢你的茶钱。”
小伙计何以敌得过本仙君的大智慧,眉开眼笑地接了银子:“是是是,公子爷您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昨晚上您风尘仆仆来找人,是小的提着灯笼引您上的楼。公子爷真是客气,这都是小的的分内事。这位公子说是有要事来找赵公子和道长的,不然公子爷您先和他说说吧,小的先下去,有事您叫小的就行了。”咧嘴笑嘻嘻地斜身退下,留下本仙君和慕若言对面相望。
我拱手道:“这位兄台来找我家表弟定有要事,委屈兄台先在门外等候片刻,待在下去喊他起来。”
慕若言还礼道:“那便有劳。”略顿了一顿,“在下慕若言,请教阁下贵姓?”
我道:“久仰久仰,在下是赵衡的表兄。”
我拱手作答,忽然想起,几千年前,云霭之上,我初见天枢星君时侧身谨候顶礼相迎,不由得便缓声道:“敝姓宋,单名珧。慕公子若不嫌弃,可直接唤在下宋珧。”
慕若言一声“劳烦宋公子”说出口,我心中颇有些感慨,撤身进屋去喊衡文。还未侧过身,就听见身后衡文道:“是慕公子吗,在下方才尚未起床,未能相迎,且请莫怪。”
门咯吱一响,衡文已在我身侧站定,仍然化了一身淡青的长衫在身上,齐齐整整的,一点也看不出是刚从被窝儿中爬起来。
慕若言自然要说,大早上过来扰衡文和我的清梦,是他太唐突,与衡文你来我往客套了数句。衡文让他进屋,几个侍卫守在门前。进屋后又一番谦让,慕若言才在桌前坐下:“广云道长还在房中安睡?”
衡文又摸起了他的破折扇,挥着道:“是,道长上了些年岁,昨天坐船,恐怕受了些劳累,早早地回房,也不知是修静还是睡觉。在下亦不方便打扰。慕公子如果有事找他,可以去隔壁敲门试试。”
我戳在桌旁绕了两个圈,也拖把椅子自己坐了。
分明是我的事,我却插不上,心中的感触颇难形容。
天枢道:“便不打扰道长了,说与赵公子也一样。新近南郡战事将临,卢阳城中一应的管制都改成军务为先,以军辖民。昨天军中刚定下新令,清查城中人口。”眉头蹙了蹙,似是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卢阳的客栈恐怕都要暂时关门。”
衡文道:“在下昨天在茶棚中歇脚时听说朝廷与东郡两支大军正直逼卢阳,单将军想来是要据水一战,为防细作,先将城中的闲杂人等清理出去。”
我忍不住道:“竟不让人在卢阳城中待了?”
天枢缓声道:“前日在东郡客栈中,广云道长救了在下一命,大恩在前,尚未报答。在下在城中有一所陋宅,赵公子和道长如若不嫌弃,便暂且到敝府权住几日吧。”
衡文合上折扇,笑道:“慕公子明明知道我尚有可能是东郡王府的幕仲,广云道人神神叨叨大有可疑,却仍让我到府中住。你不怕我与他——”折扇向我一指,“还有广云道人,和东郡大军里应外合,害了单将军?”
慕若言道:“赵公子就算真的做得出,此时也已经告诉我了,又有什么可顾虑。”
衡文望了望天枢,道:“佩服,佩服。”
我也几乎和衡文说出一样的话来。单晟凌这次清理卢阳城,定然想将本仙君和衡文一道清理出去,省得碍他的眼。慕若言这时候来请我们到府上住,既可以猜他是品性高洁,信任我和衡文;也可以猜他是顺水卖人情,实则请人进府方便盘查看守。
衡文霎时兴致勃勃,我在一旁咽了咽唾沫,似乎瞧见他身上那爱掺和的小火苗儿腾腾地烧将起来。果然,赵公子爽快一笑,道:“既然慕公子开口相邀,在下便厚下脸不客气了。但此时广云道人还未起床……”
慕若言道:“午时过后方才清查,在下巳时三刻再到客栈中相迎,赵公子看可不可行?”
衡文立刻拱手道:“有劳,有劳,多谢。”
慕若言笑了笑:“不必客气。”两道清澄的目光却转到本仙君脸上来,停了一停。我顿觉要出纰漏,广云子是本仙君,本仙君即是广云子。慕若言却见着了宋珧,这可怎么好?
还未等我出神,衡文忽然肃然向我道:“是了,既然午时城中就要清查,你抓紧收拾,赶在午时前出城吧。”
慕若言的眼神里顿时带了疑惑。我却一时编不出什么非要在午时前赶出城去的理由,只好含混道:“不急不急,那件事情虽然紧,却不急在一时三刻,等中午再出城也不迟。”
衡文眯眼笑了笑,声音却放得比平时沉了些:“也是,昨天晚上只顾着别的,竟没和你好好说阵话,等中午再走吧。”
慕若言站起身道:“在下还有些事情,就不再打搅了,巳时三刻再会吧。”
我和衡文起身,送到门前,门外的侍卫们簇拥过来,正在此时,身边喊了一声:“劳驾,劳驾……劳驾让一让。”一个小伙计端着一盆热水斜身欲从此处穿过,衡文和我向后退了退,天枢向边上让让,小伙计哈着腰端着热水颤巍巍地走,可能是几位侍卫仁兄手中兵器太过雪亮,小伙计快走到天枢身边时,偏偏手一抖,脚跟着不稳,眼见一盆热水就要向天枢身上泼去,一个侍卫斜刺里飞起一脚,小伙计连人带盆直飞了出去,水哗啦落了一地,盆乒乓砸落地面,小伙计重重向前斜撞去——
正撞上隔壁的门板。
房门砰地被撞开,小伙计惨叫连连滚进房中。
本仙君心中咯噔一跳,不妙!身边的衡文干笑了一声。
只见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森森矛尖正要对准小伙计,忽然手都不约而同地一顿。
这间房中有狐狸、有山猫,稀罕物儿不少。但是——
“队长,房中的地上躺着一个道士。”
广云子啊广云子,是我对不住你,我既然借你一用,就千不该万不该还把你扔到地上挺尸……
慕若言神色一动,目光在我和衡文脸上一转,迈步往隔壁房门方向去。
我昨天晚上把广云子搁在了一个风水宝地,只要向房门中望上一眼的人,一准能看见他硬邦邦地挺在地面上。
小侍卫说:“慕公子,队长,您二位看这道人躺得真奇怪。”
慕若言和侍卫中头领模样的大汉都对广云子大有兴趣,准备移步过一看。
我连忙一步迈上,闪到门旁赔笑接道:“因为这位广云道人道行高深,乃是一位高人,高人作为非我等凡夫所能想象,兴许他老人家正在修某门高深密法,睡觉时需要在地上躺躺,吸吸地气。”
侍卫头领恍有所悟地摸了摸下巴,慕若言的眉尖微微蹙起:“此处是二楼,广云道长如何能吸到地气?”
衡文在眼梢儿里无可奈何地瞧了我一眼,我把拳头凑到嘴边咳了一声:“在下也只是那么一说,算是自家的猜测。广云道人……他是位高人,高人做事,总是与常人想得不同,哈哈……”
慕若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我道:“道长他在修炼,想来是不愿意让人打扰,慕公子方才说自己仍有要事,别因这些小事耽搁了,还是先请赶紧去吧。”
侍卫头儿凑近慕若言低声道:“慕公子,小的看这个人言辞闪烁,似有掩饰,有些可疑。”
有问题吗?本仙君千年修来的翩翩风范难道不足以令尔等凡夫肃然折服?
侍卫头儿见本仙君冷然看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而且此人来历不明,油头粉面,衣衫不整,巧舌如簧,依小人看来,大有问题!”
衡文无可奈何地又看了我一眼,本仙君心中微怒,想当年我未上天庭时,在京城也算得上一介风流贵少,京城里细数各路公子哥儿,偶尔做个高低排名,不才亦曾上过榜首。本仙君这张老脸皮虽已历经沧海桑田,数千载风霜,恐怕微不如从前,还不至于到这个份儿上吧!
我冷起面孔,挺起脊背,整了整衣襟,垂袖而立。
狐狸和山猫都在床上卧着,应该是早上本仙君和碧华灵君走了之后便很自觉地挪了上去。山猫缩在床角的枕头后睁着圆溜溜的绿眼睛,狐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漠然盘着。
侍卫头儿向其他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心领神会,立刻蹲下身,床上的狐狸抬了抬眼皮。
慕若言跨进了房内,侍卫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广云子鼻下片刻,又按了按胸前,摸了摸脉搏,压了压颈侧,掀了掀眼皮,转头起身道:“队长,这个道人是个死人。”
衡文讶然且沉痛地道:“啊,难道广云道长已经仙去了吗?”
我抽了抽脸皮:“难道道长是在效仿当年的铁拐李,出窍神游去了?”
慕若言站在广云子的身边,垂目看着,面无表情,叹息般道:“看来只好请二位去衙门走一趟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和衡文站在卢阳府衙门的大堂上,广云子被搁上一副担架,几个侍卫将他抬到衙门,身为物证,横上大堂,就在我和衡文的旁边。
本仙君和衡文清君本都可以在客栈中乘风而去,但这次是玉帝给的差事,没有办完不敢轻易暴露真身,光天化日大显神通,吓坏了这群愚民也不好。索性就到衙门走走,看他能怎样。
狐狸在客栈里趁乱遁了,山猫道行浅,未来得及遁,慕若言看见它,抚摸了片刻后抱了起来,山猫在船上对慕若言似有好感,咕咕地蹭了蹭,由他抱着,上了马车。
衡文对凡间的衙门甚有兴趣,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一打量,我却怕他兴致一来,等下在审讯中认个罪,再去大牢里看看。趁衙役们都在打呵欠,知府还未升堂,低声道:“你方才太不够意思,只让我独自乱解释,一声不帮。”
衡文道:“你在慕若言面前舌灿莲花,我怎好抢你的风头。”状似憾然地摇了摇头。
本仙君正待还要开口,堂上一阵响动,将要升堂。屏风后转出一个蓝色官服文官打扮的人物,应该是知府,他走到屏风外,却低头垂手而立,屏风后又大步流星走出一个人,却是位熟人——
单晟凌。
单将军雄赳赳地在左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落座,知府才敢入座升堂。一拍惊堂木道:“堂下大胆匪徒,你们看到本官,为何不跪?”
本仙君与衡文悠悠地站着,单晟凌初次见本仙君真身,佯装不经意地估量。知府再一拍惊堂木:“大胆!本府问话,竟无动于衷!本府且问你们,是用何手段谋害此道人,快快从实招来!”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道:“单将军,你们南郡的衙门审案前,都不先验验尸体?”
单晟凌的目光蓦然一锐利:“你认得本将?”
我负手,高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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