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老儿在他的天命簿子上是这样写的——夜,单晟凌救慕若言,李思明察之。争斗,因慕若言而重伤,脱逃。命格捻着须子对我笑道:“你看,其实写得很明白是不是?”我默然不语。反正李思明已经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了,反正耽误的是玉帝派的差使,反正这趟差使耽误了怨不得我,反正现在正在灵霄殿上,玉帝他老人家自能定夺。天枢的那一枪歪打正着斜插入胸腔扎穿了李思明的心,故意的都未必能扎那么准确。心是肉长的,偌大的一个枪头儿戳进来,刹那血脉迸裂,焉有不坏的道理?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全仰仗本仙君在躯壳内挨着疼苦苦地撑。本仙君苦于仍动不了仙术,但有衡文在,本来就算有十颗戳坏的心,变回鲜活乱蹦也只是吹口气的事情。偏偏此刻衡文还是赵先生,大庭广众下不得施展,王府的下人瞬间一拥而上,将赵先生挤到一边,把我抬到卧房内,几个大夫轮流看了一遍脉,都吓得像雷打的鸭子,怔忪不语,浑身乱颤。可怜见的,没脉了还睁着眼在言语的活人,凡间有几个人能遇见?东郡王问:“我儿如何了,还有救没有?”大夫们筛糠似的乱抖,本仙君看他们抖得可怜,在床上进言道:“爹……莫难为人了,听天由命吧。”李思源揩着眼泪道:“爹,您老人家莫愁,三弟这不还宽慰您吗,看在这份孝心上,老天爷也保佑着他……”话到尾巴梢儿上,哽了。老李家的在本仙君床前哭成一团。东郡王哭“畜生啊孽障”,李思贤和李思源哭“苦命的三弟”,连李思贤和李思源的两位大夫人都在床头袖着帕子哭“苦命的小叔”。哭得我很感动,红尘俗世熙熙碌碌,一份人情味儿还是挺暖人的。话说衡文怎么还不过来给我治治?眼睁睁看着我在这里挨疼受罪,忒不念情分了吧。正想着,全身忽然飘飘荡荡,缓缓上升。我大惊,这不当耍的,此时提我出去,还让不让李思明活了!我正要挣扎,头顶上瓮声瓮气道:“宋珧元君,小仙是日游神,玉帝有旨,让小仙引元君速回天庭一趟。”原来是天命此次错得忒离谱,竟让南明救走了天枢,玉帝微怒,灵霄殿上,提本仙君和命格老儿问话。衡文在一侧当个旁证。玉帝问:“事情变做如此,缘何?”本仙君立在殿上,从容淡定,我占理儿。“玉帝英明,宋珧此下凡界,事事都按交代做,事事都与交代不同,吃的苦、受的罪也没当什么,就不提了。玉帝明鉴万事,是非对错,定能公断。”斜眼看命格,老儿擦着汗珠儿立刻战战兢兢在玉帝面前自请其罪,又将天命簿摊给本仙君看,连赔笑带赔不是。我占着理,便卖份人情给命格,“玉帝,凡间有句话叫作琐事难挡命难定。命格星君掌管天命无数,冗琐繁杂,偶有一二疏漏,亦在情理之中。南明只不过劫到了天枢,且看以后便是了。”玉帝沉吟片刻,点头道:“说得很是,且看以后。”展颜含笑,“宋珧啊,只等着看你以后了。”我赔笑道:“玉帝,小仙办事不甚牢靠,南明劫走天枢多半是因为小仙无能,玉帝可否……”我用眼角扫了衡文递个暗示,让他给我帮声腔儿,“可否另选贤才?”衡文还未有动静,头顶上玉帝已发了话:“你在下界做得甚好,助仙友堪破尘障,功成回天庭时,仙禄定再加一等。”我急忙道“不敢不敢”。话未落音,天监司有事来报玉帝,将我等挤对出灵霄殿外。本仙君扯住命格:“星君,从今往后,天命簿上,可要把我写得好些。”命格星君一脸的褶子都笑到了一处:“今日承元君美言,一定一定。只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耽误了许多时候,元君再不赶紧回去,恐怕……”我恍然顿足,扯了衡文急向南天门去。衡文被我扯着,不紧不慢道:“急怎的?”我苦笑:“再不急李思明的坟头都要长草了。”结果——本仙君与衡文赶下去的还算迅速。还不至于看到一座芳草青青的坟头。李思明的坟上泥土尚湿润,石碑簇新。也不过,刚烧完头七而已。衡文绕着坟包踱步:“已经装进棺材埋了,怎好?”我道:“没奈何等到半夜挖开坟看看,李思明烂了没有,还能用不能。”夜半,月明,本仙君与衡文刨出土地,分开坟头,撬开李思明的棺木,李思明穿着上好的绸缎袍子,在棺木中躺着,棺中颇多金银、古玩陪葬。秋暖东西不经放,李思明倒没烂,只有几只尸虫在鼻孔、耳孔里来回爬爬,微风一吹,尸臭四溢。我用袖子一把掩住衡文的面孔:“秽物秽物,你快回头。”衡文掀开我的袖子笑道:“他也曾是你过,如今这般模样我却不觉什么。”将棺材盖挪回去,我向土地道了声叨扰,合拢坟头。李思明不能用了,需要再回天庭想想办法。我在坟前摸了摸石碑,石碑下方砌着一个小小的青石台,摆放祭品用的。台上摆着一副没有收走的酒壶和酒杯,杯里的酒还满着,澄清见底,像是今天新斟上的。李思明死后人缘倒好。我和衡文驾云回天庭,到半空时我低头看地面,李思明埋的地方是东郡王家的祖坟地,密密一片坟包。本仙君不禁感慨顿生:“我当初若不是碰巧拣了颗仙丹吃,不知道多少年后,也是这样坟头里的棺材一副,让尸虫爬着一点点化在泥里。魂儿归阎王管,一世世轮着,不晓得到了这个年月,能轮成个什么。”衡文斜眼看我,倒吸着气道:“酸。”回到天庭后,本仙君直奔西天门。天庭的四天门,南天门通如今界,西天门通过往界,东天门通未来界,北天门通随常界。本仙君打算从西天门转回李思明还在床上诊治的时候,日游神刚将我真身提出,李思明刚咽气,本仙君在这个瞬间再附进去,衡文把那颗扎烂的心还回原样,万事大吉。西天门前轮值的天将拦住本仙君:“元君方才从灵霄殿上回来,难道没有听说,天监司曹已禀报玉帝,西天门坍塌,正在修缮,暂不能使用。”我只得转到北天门,北天门各界皆通,算是其他三个天门修缮时的备用门。北天门前也围了一堆神将,吵吵嚷嚷,团团乱转。众仙中竟有太白星君。我凑过去问了声好,探头看北天门牢牢紧闭,太白金星道:“宋珧元君难道也要走北天门?走不得了,钥匙丢了。”我惊道:“怎么就丢了?”金星长叹,道是昨日碧华灵君走北天门,把守的神将正在下棋,碧华灵君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出北天门后神将上了门锁,才想起钥匙仍在门外的灵君手里。碧华灵君是去西方燃灯佛处赴法宴,要等宴罢转到尘界再转从南天门回天庭,这个北天门才能开。我问估计要多少时候,太白星君的话让我很绝望:“一二十日吧。”一二十日,一二十年。南明和天枢都快白头到老了。我叹息向衡文道:“命,这也是命。禀报玉帝吧,正好你我可以不干回府睡觉了。”衡文打了个呵欠道:“好,正有些乏了。去你府上吃酒睡还是到我府上吃酒睡?”话是这样说,玉帝怎可能饶了我不做,去灵霄殿的半道儿上,命格星君已在守候:“清君、元君,下界事玉帝已尽知晓。天枢与南明已出尚川城往南郡去,几日后长江大浪,他一行人将阻在周家渡的江上客栈,眼下有一躯壳,是个借宿在尚川城道观的云游道人,寿限已满,魂至地府,躯身正可为元君用。事不宜迟,请速下南天门去。”天明,日暖,本仙君在一张木板搭的铺儿上睁开双眼,灰扑扑一间陋室,歪斜斜半朽的门窗。朽门正被人拍得砰砰作响:“广云子!广云子!王府三公子的五七法会要开场了,再不去就赶不上了!”唔,短命道士原来叫广云子。和本仙君的封衔广虚元君还有一个字相同。广云子,估计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我睁开眼的瞬间,先闻见一阵馊,将我熏得头昏脑涨,此道未洗漱久矣。伸手一摸,颔下有须,颇长,触手黏腻。拎起看之,恰有一只虫儿在森森缝隙中奔波,似在觅食,不忍再睹。衡文在半天空里抛给我一句:“这么个臭烘烘的邋遢道士,别指望我在你跟前待着,什么时候洗净了什么时候我再来吧。”便没消没息了。真是,道士难道有李思明的尸体邋遢?你在棺材旁边话说得像唱歌似的,此时又这样了。身上无处不痒,我伸手在脖子后挠了挠,搓出个颇可观的灰疙瘩。弹了,再搓,再弹,颇有意趣。头上奇痒,微觉有物体在奔跑,据说有种虫儿叫跳蚤,恐怕是它。门依然砰砰地响,我搔搔头皮,一手搓着灰团儿,一手开门。门外也是个道人,扁圆的一张脸,敦实憨厚,扯着嗓门儿道:“可起来了,还当您仙化在里头了。”可不就是仙化在里头了,先他咽气,本仙君这位大仙再来化。我说:“是,游了数千仙山,恍然化为一梦,几乎忘却红尘事,连你也记不得了。”道人道:“广云仙人可记清楚了,小道是这明月观里的火工道人常善,您几时成了仙,别忘记照应。”嘻嘻哈哈地搓了搓手,“昨晚上您让小道给您提个醒儿,今天早上可别睡过了。小道早些来叫您,今日不同他时,是王府的大法会,观里缺人的紧,好容易师父才点头让您去凑个数。您好歹洗刷洗刷,换件体面衣裳。”我听见“洗刷”两个字双眼冒光:“水在何处?”常善道:“妙哉妙哉,您平日都说怕伤水不洗澡,今日竟想开了。”引着我去后院。后院有间木棚,棚内有井,井旁有桶,还有个大木盆。插上棚门,打满一盆水,伸头一照,一颗毛茸茸的头。本仙君守着井口,拎了数盆的水,使了一斤多皂角,才通顺了头,捋通了须,将皮子打磨出正常的皮色来。常善预先备了一套簇新的衣裳给我换。头束好,须子也拿梳子顺齐了后,浑身轻快,衡文这才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我趁左右没人,掸一掸簇新的道袍问:“可有吕仙之风否?”衡文道:“我若顺着你说声像,吕洞宾非砸了我的微垣宫不可。”我干笑:“难道不比早上时标致了许多?”衡文默然片刻,诚恳道:“像个人了。”我跟着明月观的道士们,到了东郡王府。跨进门槛的时候,我很感慨。不过数日前,我还与这门槛里头的是一家子,李思明虽不及本仙君倜傥,起码也算个英俊年少的公子哥儿,现如今他烂在棺材里,换给本仙君一个风干柿子皮脸的半老道人,怎能不让本仙君叹一声无常?五七的法会做得极其排场,一共有八个道观六十六名道士唱经。我在人堆里摇铃铛。看见了东郡王,也看见了李思源和李思贤。本仙君明白他们对李思明感情是深厚的,但是,有再深的情,再多的眼泪,哭到五七,也全都哭干了。所以对着灵牌烧纸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干号。只有东郡王的一句话让本仙君很振奋。东郡王对着灵牌,往火盆里填一摞纸钱道:“明儿,你安心吧,爹一定挖了那单晟凌的心来祭你!”领赏钱的时候常善在我耳边悄声道:“听今日王爷的话,我们东郡一定要和南郡对起来了,唉,造孽啊造孽。不中听地说一句,小公子死了算是命也算自找的,一打仗平头百姓可要跟着受罪了。”将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道那小公子怎么死的吗?”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常善道:“听说原本这位小公子是个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某天突然明白过来了。他一明白过来,可了不得,立刻就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小相公在园子里,听说宠得紧。但没两天,王爷又请了一位公子做幕仲,听说那位幕仲先生神仙一般的人品,小公子见了,立刻把园子里的小相公丢了,一心在幕仲先生身上。园子里那位便喝起醋来,勾上他原本的老相好,捅了小公子以后跳墙跑了,你说有趣不?”我抽搐了一下胡子梢儿:“有趣。”常善嘿然道:“更妙的是,那小相公的老相好居然是南郡的大将军单晟凌。小公子死后,幕仲先生也寻不见了。一桩事闹得像出戏一样。只是这戏不好唱,他丧命,百姓遭罪。”我颓然不语。玉帝、命格,都是你们造的孽啊!我笼着两吊钱随人群出府,远远看见晋宁和晋殊绑着孝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晋宁的双眼巴巴地望着供台上,似乎是在打那碟供糕的主意。我向命格打听过这两个孩童的命。东郡王五年后将死于中风,再三年后李思源暴毙,又一年后李思贤死于战场。晋宁少年为帅,屡战屡胜。但掌控东郡大局的竟是晋殊,这个成天跟在晋宁身后怯懦的晋殊将来竟会是一朝的开国君主。世事果然波澜多变。我在灵棚前站得久了,晋宁一双骨碌碌的眼却转到我身上,一摇一摆走过来:“喂,长胡子老道,你看什么?”晋殊照旧跟在他身后。晋宁将来会是个风流坯,本仙君瞧着他,想象他成人后陷在数十房美妾中东拥西抱的模样。真是个愁人的孩子。我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玉葫芦坠儿,弯下身:“贫道见两位小少爷满面福相,这一双玉符送给两位结个道缘。”晋宁伸手便接。晋殊拉拉他袖子,仰脸向我道:“你这道人来路不明,送东西给我们,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我哈哈一笑:“贫道能来做法会,自然来历清明,东郡王府哪是平常人进得来的?这两块玉只是结个道缘,并无什么目的。若小公子真想赏贫道什么,”我摸了摸胡子,望向晋宁手中,“小公子就把这个竹筒儿赏给贫道如何?”晋宁看着手中的竹筒,却有些恋恋不舍,又看看我手中的玉葫芦,在踌躇。晋殊眨了眨眼,看看晋宁,向我道:“那我赏你这个,你别要竹筒,葫芦给我们行吗?”小手在腰带里摸了摸,攥着拳头在我面前伸开,我看着那块玉佩,心中大喜,活该便宜本仙君,不用再费功夫,一遭送到我面前来。我道:“多谢小公子。”拎起一个坠子递给晋殊。晋宁嚷道:“喂,说好了两个,为什么只有一个?”我摇头道:“这位小公子赏的礼物只够换一个。一样换一样,岂不是很公平?”晋宁道:“你方才明明说白送的!”我再摸摸胡子:“贫道方才说白送,现在又不想白送了。”晋宁皱着鼻子,瞪着眼,晋殊将坠子塞到他手里:“算了,别跟他啰唆,反正我也不稀罕,这个给你。”晋宁猛摇头,把竹筒向我眼前一递:“给,那个拿来!”本仙君笑眯眯念道:“无量仙尊,谢小公子。”接过竹筒,递给晋宁另一个坠子。晋殊道:“你喜欢竹筒,干吗给他,我不想要这坠子。”晋宁将坠子向他手里塞:“你的东西换来的给我,我的东西换来的给你。反正给他的两样都是从小叔叔房里偷拿的,被爹爹和叔叔认出来还要挨扫帚。”晋殊这才拿起葫芦,揣到袖子里。本仙君带着两样东西功成身退。回了道观,我将一吊钱给了常善,谢他的照应。常善笑得眉花眼开:“广云道兄实在太客气了,他日再来尚川,一定到观里找小道。”晚上,我拿着竹筒、玉佩得意赏玩,衡文站在床前道:“两样物什都被你哄孩子诓到了手,心安了吧。睹物可有思人?”本仙君怎会做哄孩子的勾当,那两个玉葫芦可是我施了仙术加了平安咒的宝贝。保他两人邪魔不侵太平顺安。我向衡文赔笑:“你要不要床上躺躺?”衡文道:“罢了,你那张床不比李思明的尸布干净。”第二日,我离了明月观,出了尚川城。广云子肉体凡胎,连累本仙君不能驾云。只得一路步行,到周家渡,要走四五天的路。离了尚川城很远后,衡文就现了身,也陪着我步行,他现身,还是变成那个赵先生的样儿,不肯通融变个小道士。我与他一路同行,路人皆侧目,觉得我与他两人凑在一处很是奇怪。五天后的傍晚,我站到了江上客栈前。天已黄昏,乌云压顶,十分昏暗。长江浪高,拍打河岸,客栈的招客旗在风中寂寞地响。我右手拄着一根竹竿,挑着铁口直断的皂帘,左手晃着一把少毛的拂尘,迈进客栈。伙计本来用眼角斜了我一眼,爱答不理地要扭头,却见衡文进门,顿时脸上绽开了花。等到明白我与衡文是搭伴的,我又掏出了银子,小伙计与掌柜的双眼都笑没了影,很殷勤地安排下两间上房,又很殷勤地在楼下堂内安排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端上最好的酒菜。上菜后,一个小伙计无限殷勤地来倒酒,搭讪道:“道长您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位高人。”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修行浅薄,略通道术皮毛,能卜卦相,看吉凶,知前程而已。”小伙计满目钦佩。我于是继续道:“看风水,观天象,奇门遁甲,贫道也略知一二。”小伙计双目中的钦佩越发满了。我于是又继续说:“其实,如果有什么邪魅附身,鬼怪作祟,乃至医不好的疑难杂症,贫道也都能看看的。”小伙计满面惊喜,顿时放下酒壶,作了一揖:“道长,您就是老天爷派来的!小店现有位棘手的病人,能否劳驾道长发慈悲一看!”掌柜的亲自领路,将我和衡文领到楼上,几个小伙计前前后后,窜来窜去地献殷勤。据掌柜的说,数天前,一位大爷带着一行人到店中来,本来要过江,但是江上浪大,过不去。于是在店里住,一行人中的一位公子还生着病。几日后,大爷好像有急事,带了一半人走了,留下一半人照顾那个生病的。结果那个生病的死活不好,留下的人也像有什么事,一个接一个都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病秧子一个。“最后一个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大笔银子,说他们几日就回来,让小的们一定照顾好这位公子,还拔剑砍下个桌角儿恐吓小店,说万一照顾不好我们就是这样。”掌柜的语气极其凄凉。“但那位公子一天不如一天,什么大夫都找来看过,都说治不了。现在只在床上一把一把地吐血,眼看只吊着一口气了。求道长千万想法子保住他的命。他若死在这里那群人回来如何交代……”掌柜的推开门,给我看房内床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病秧子。油灯不算亮,不过足够我看见床上那个据说快死的人。我一眼看清,立刻向掌柜的道:“放心吧,他怎么着都死不了的。”掌柜的拉住我,如同拉住了他的救命粮,颤着双手道:“道长真是活神仙,一眼望去即知乾坤,有这句他死不了的话小人一颗脑袋总算能保个囫囵了……”我一步步走进屋内,向那床边去。床上的人忽然睁开双眼,漆黑双目在灯光下竟异常的亮,向本仙君看来,开口,一句十分清晰的话。“李思明,你是来让我赔你命的吗?”本仙君吓了一跳,向后大退一步。玉帝哎,难道天枢忽然间仙灵开窍,竟一眼认出了我?掌柜的道:“道长莫惊异,这位公子自从病得糊涂了,成天见人就嚷这句话。当初那位大爷还在的时候,听见他喊这句话转头出门就砸桌子,小店的桌子不知被那位爷砸坏多少张。”掌柜的沧桑长叹,我顺了顺真气,原来是烧糊涂了,如此说来,天枢捅了本仙君,心里还是愧疚的嘛。我走到床前,在床侧坐下,慕若言一双雪亮的眼依然盯着我。我对他和蔼一笑,拿起他的一只手,装模作样搭了搭脉。天枢好容易在东郡王府养的几两肉全烧没了,当年是皮包骨头,现在手腕上仅剩一层包骨头的皮也越发薄到似乎全无,我两根手指搭在骨头棒子上,故作高深地半闭双目。衡文站在点着小油灯的桌旁,咳嗽了一声,恰与掌柜之感叹齐发。掌柜的感叹说:“道长果然高人。切脉都切得与别人不同。”我悠然道:“这是贫道的独门诊脉法,其实悬丝诊脉,贫道更加擅长。”收手,床上的慕若言呛出四五声咳嗽,迸出两三滴血迹。本仙君在东郡王府伺候他很悲哀地成了习惯,一伸袖子替他擦了。慕若言闭着双目,断断续续道:“李思明,你看我此时……会变成什么鬼?”我道:“施主,贫道道号广云子。施主放心,有贫道在,一定让施主病去春来。”慕若言枯瘦的手指一把握住我的袖口:“咳咳,我害了你性命,你却要留着我的命让我受罪,也罢,这是我该有的报应……报应……”喔,看来还听得进话。衡文打了个呵欠:“道长慢慢诊治吧,在下要先去睡了。”转身出门。我挪了挪,将袖口从天枢手中扯出,从床沿上站起。掌柜的急切切道:“道长,如何?”我捻须摇头:“不太妙,这位公子身有痼疾更兼心病,贫道要先回房静思,明日清晨方能有方子。不知贵店中可有燕窝,先煎一碗让他服了吧。”掌柜的道:“那位大爷来的时候倒带了几斤燕窝,尚有存货。”小伙计们伶俐,立刻去煎。掌柜的恭恭敬敬送本仙君进客房,吩咐扛出崭新的木桶备一桶洗澡水,还赠送了两碟干果当作夜宵。我出慕若言的房门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油灯下一个蜡白的人影躺着,倒像个纸人。我出门,他也未再说过什么。和我的客房门挨着的应该是衡文的客房,房门掩着。我看了一看,向掌柜的道,那个崭新的木桶和洗澡水送去给这位公子洗吧,将他房里的被褥枕头也换成崭新的。这位公子是位金贵人物,一概东西都要崭新、洁净的,他出得起钱。掌柜的当然一应声地答应了。等我也洗刷完毕,灭掉油灯,在床上躺好,将铜八卦合在手心,脱出真身。一路行来,都是两间客房,广云子一间,我和衡文一间。他不来提我,我只好去找他。衡文的房内也熄了灯,我在黑暗中向床上摸,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道:“诊治完了?”我干笑:“完了。”搓一搓手,“你里面让让,给我腾个地方吧。”衡文嗤了一声,挪动少许,我趁空躺下,拉了个被角来盖。衡文道:“天枢病得不轻,我看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他的病恐怕凡间的法子治不了,玉帝又不准用仙法治他。不知道广云子道长有什么灵方医治?”我说:“对付着看看完了,治不了就让他吊着。”衡文轻声一笑:“你舍得吗,今天天枢嚷的那几句话,让你把那一刀全抹过去了吧。说是让他吊着,你心里莫不是已经有了算盘?”我不敢接腔,衡文估测我却估测对了,我心中其实有个算盘。窗外隐隐有风响。这动静我熟悉得很,已经跟了我们一路。衡文轻声道:“你打的,可是这个算盘?”有风声,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之后万籁俱寂。一个时辰后我轻轻打开房门,门槛边果然放着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灵芝草。这种灵芝草又叫金罗灵芝,很名贵的仙草,而且虽是仙草,却长在凡间,我在天庭也只见过几回。这束灵芝草是送给衡文的,送草的就是思慕衡文的那头不怕死的狐狸。话说我和衡文刚出尚川城就被这头狐狸鬼鬼祟祟地跟着,毛团儿很有办法,半夜总能摸进我和衡文住的客栈,在房外徘徊凝视,再放一把金罗灵芝。金罗灵芝可以去浊气,养元神,狐狸大概是担心衡文被我拖在这红尘浊世中沾了尘埃,故送此物。本仙君是个慈悲的神仙,可叹世间多情物,此事我便当它是浮云。衡文拿了灵芝后总一笑收入袖中,也装作不知道是它。于是狐狸至今仍认为自己隐蔽得好,日日如此。我拿着灵芝回床前,对衡文赔笑:“可能将此物分我一两片?”衡文懒懒地道:“就知道你想拿它救天枢。你若想要就拿吧,只是我再啰唆一回,宋珧元君下界可是来设劫不是救苦救难的。你心中要留个分寸。”我揣起灵芝草躺回床上,道:“虽然天枢星君后来与我有些梁子,但当年毕竟也救过我一回。总要还他这个情。”我宋珧元君最不乐意欠别人的情,尤其是后来有些不对付的天枢的情。许多年前,我刚刚升做广虚元君,有一次衡文到西天佛界做法道会,我在天庭寂寞,便去碧华灵君处吃茶,看他养的仙兽解闷儿,恰好有一条独角龙修仙岔道,走火入魔,发起狂来。元君我仗剑敌龙,不幸被那畜生一口烟喷到脸上,再一尾巴扫飞数丈,仙面无存,且重伤。恰好天枢星君也在灵君府上,虽平时淡淡的,此时却治了我一治。从此我欠他一个情。乃至于,又数百年后,我与天枢星君对簿在灵霄殿上,我还当它是一场虚梦,曾救过我一回的天枢星君,清冷又清高的天枢星君,竟要栽我一条莫须有的罪名,让我堕回凡间,永不能再上天庭。衡文道:“当时天枢说你的罪名,却有些凭据,并不算冤枉你。但我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如此做。依天枢的品性,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他偏偏做了。必有缘故。”我道:“缘故我懒得知道,横竖当年欠他的情我还上,玉帝吩咐的事情我做到。当年他栽我那回没栽成,就当从未有过,他再上天庭,相见一笑,还是仙友。”我宋珧元君是个大度的仙。第二日,我大清早起床,预备和掌柜的说一声,将灵芝草煎一碗给慕若言喝。与衡文共下楼时,却看见一堆小伙计正围着一个笼子摩拳擦掌。一个小伙计喜滋滋地迎过来道:“小的们昨晚上抓到了一个稀罕畜生,道长和公子要不要过来看看?”我欣然应声,探身过去。笼子里竟是位故人。银白的毛团儿蔫着身子垂头蹲在笼中,似末路的英雄,乌江边的楚霸王,很哀伤。狐狸,你怎么被抓了?衡文也怔了一怔,狐狸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闪亮似有泪光,又垂下头,蹲在它的笼子角上。小伙计们都很兴奋。“最近野猫、黄鼠狼闹得紧,小的们就在屋檐下设了个活套儿,指望抓那些畜生,没想到抓住了这只畜生。道长见多识广,这狐狸的毛色稀罕,值钱得很吧。若活剥下皮来,不晓得十两银子卖不卖得了?”本仙君一揖念了声道号:“罪过罪过,它虽是个畜生,活剥也忒惨了。天让它今日丧在此处,看贫道的面子,好歹先让它痛快归天再剥皮吧。”狐狸霎时抬头,凄厉地盯了我一眼,再凄凉地看看衡文,又低头。我看见它的右前爪似有血痕,像是不轻的伤。衡文果然道:“在下出十两金子,将它卖给我吧。”金锭子搁上桌面,小伙计们笑成了葵花,一丛丛很绚烂,殷勤地道:“小的们立刻替公子剥了这张狐狸皮。”衡文道:“我看它长得稀罕,先养着活的。”我道:“施主不怕狐臊气?”狐狸恨恨又盯了我一眼。衡文打开笼子,将狐狸抱出来:“我却没闻见有什么味儿,养着吧。”狐狸将脑袋插进衡文的怀抱深处,蹭了一蹭。回到楼上我房中,插了房门,狐狸伏在衡文膝上,盘成了一个团儿,模样很受用。我靠在桌旁:“毛团儿,本仙君上次手下留情,你怎的又来滋扰凡人。”狐狸跳下衡文膝盖,打个滚化成人形:“在下名叫宣离,似乎仙君知道。我只为清君而来。”抖抖耳朵不瞧我,目不转睛地再望衡文,“多谢清君救了我性命。”衡文语声温和,当然,衡文他一向好脾气,对什么都温和:“你受了重伤,金罗灵芝是仙物,你拿不得,一拿必要现原身。何必冒这个险?”狐狸道:“为了清君,没命也值得,我情愿的。”我的牙酸了一酸。衡文伸手递了一颗丹丸:“此丹你先服了,兴许有些好处。”狐狸伸爪接过,凝视衡文,十分令人肉紧,半晌后才将丹丸送到口中咽了。我忍不住咳了一声:“你臂上的伤看起来十分古怪,是怎么伤的?”狐狸本视我为虚无,但衡文也看它,于是闷声道:“被一介凡夫所伤。”我大奇,毛团儿至少有千年修行,何等凡夫如此刚猛,竟能伤到它。衡文也问:“此人什么来历,竟能伤你。”狐狸干巴巴道:“不晓得什么来历,他竟来我洞前偷灵芝草,我便出手教训,一时大意,略有微伤。此人被我关在洞中,好像姓单。”原来南明帝君一去不回不是做了负义狠心薄情郎,是替天枢偷药治病被狐狸抓了。唔,南明对天枢,让本仙君有点感动。但是,话说,他怎么会知道偷妖怪种的仙灵芝给天枢治病?是谁指点了他?我问狐狸:“你抓到那偷灵芝草的贼后,把他如何了?”狐狸道:“关着。”我说:“只是关着?他偷了你的灵草,又打伤你的手臂。你就没对他用用刑,打断他两条胳膊、两条腿玩玩?”狐狸看了我一眼,冷声道:“没有。我一向不与凡人多计较,只折了他一条胳膊,捆在洞里罢了。”又去望衡文,“我从没伤过凡人的性命。”狐狸在剖白它的清高。它望着衡文,眼神很诚恳,耳尖微微颤动,衡文对它一笑,它立刻满脸欢喜。大有立刻变回原形再跳上衡文膝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