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令霜花

秋令霜花,风雪自珍。凤凰花开的季节,是没有霜的,连高山上的雪,都快融化殆尽,哪里还能飘霜,但在那一年,凤凰花盛开之际,我看见了漫天的霜花,绽放在烈阳与火红的花朵中。那一年,有人骗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自己。那一年,霜花绽放在六月,风雪覆满了一地。

第二十六章 木棉花的意义
    她恬静地笑着,如春风拂面。

    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凤凰花,绚烂如血,吐着火舌,映着灿烈的阳光。

    我抬眸,凝视着她纯净双瞳,无瑕无垢,倒映着我与身后的一切,黑暗中苍白一片。

    她眼中万里山河,处处寂寥,吐息如霜。

    她,是我梦中的常客;她,是我三年的青春;她,是我不灭的执念。

    在此之前,我从未敢这样正眼看她,拘谨与不安,会把我填满,无所适从,但现在不会了,我能一直看着她,与她四目相对而不闪躲。

    时间,静止在此刻,那该有多好。

    手里的花,在微风中跳跃,绽放最后的炽烈。

    被折下的花,在烈日下依然灿烂,有的人,风华正茂,青春年少,却似是垂悬山巅的夕阳,暮霭沉沉。

    她微冷的面庞上,细长的眉角轻挑,眸眼闪烁,所有的风景葬灭。

    她:“看什么看?”

    我轻轻放下花瓣。

    我:“好久不见。”

    实际上,没有多久,昨晚上才曾赤诚相见。

    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现在的你,不是以前的你吧?”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我记得曾经的自己——内向且自卑,怎会有直视她的勇气。

    我或许得感谢他的失踪。

    她拿起木棉花:“木棉花,是你第一次来学校的路上在怒江边上见的吧?如果没有错的话,当年送你来学校的是你父亲吧?”

    我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我说木棉花,说起我的家人。

    她说的没错,第一次见木棉花就是三年前来学校报道的路上,车窗外匆匆闪过木棉花,肩上还扛着父亲微微困乏的目光。

    满树的花火,奔涌的浪涛,是那一年抹不去的记忆。

    在那一场大火之后,木棉花成了我忆起父亲的媒介。

    它,亦眼前的人,我曾在父亲的陪伴下,找到了贴在木棉花下的班级名单,那是我与她第一次列在一起。

    我不愿想起父亲,所以很多时候,我眼中的木棉花就是她。

    她凝视我,眼神冷冽,没有感情,想要从我的反应中找出点什么。

    她折下一朵木棉花,揉成一团,丢在桌上,汁液流淌了一片,鲜红鲜红,极其刺目。

    我身体一颤,大火中,一双双绝望的目光,深深地刺痛着我,地上是火焰炙烤都难以烧干的鲜血,淹过脚掌。

    她:“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是你杀的吗?你所有的家人,都是你杀的,对不对,你杀了之后就放了一把火。”

    我摇了摇头,很无力。

    她俯身,短发垂下,挡了半边的脸,一半黑暗,一般光明。

    她:“你杀了他们,火里拿着刀的那个人就是你。”

    我一颤,瞪着眼。

    我:“不是我,不是我。”

    ……

    山,很高;

    树,很多;

    路,很远。

    一路颠沛流离,山河作伴。

    它已经累了,钻进背包里安睡着,一路颠簸,都没有醒来。

    我的内心不安,耳边的江声有些模糊,前面的路上,每一步落下都生出荆棘,比我高很多,很密,只有风从间隙里不断涌来,吹着满手的鲜血。

    血滴了一路上,路边的草木白骨上都是。

    ……

    我没杀人,从来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

    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温柔。

    她:“你怎么了?”

    我猛然醒来,原来是睡了过去,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微微一笑。

    “没事,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咽了下去,眼角余光中,桌子上有一朵被揉成一团,汁液流了一片的木棉花。

    我不确定刚刚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的。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来,把桌上的木棉花清理掉,扔在了一边的残垣中丛生的蒿草之间,一条不大的眼镜蛇被惊到了,猛然窜起半个身子,飞一般地消失在眼前。

    学校处在亚热带地区,蛇虫比较多,就连眼镜蛇都都不少见。

    她神情微微一变,应该是被吓到了,毕竟眼镜蛇离石桌很近很近,一伸一缩就能伤人。

    我:“你没事吧?”

    她:“你没事吧?”

    我跟她相视而笑。

    她撩起发丝,露出整张脸,阳光倾洒,笑靥如花。

    这微笑,没有丝毫的不由衷。

    这一刻,整个世界洒满阳光,黑暗祛除。

    春风三月,山河万里,不及一笑。

    我不自禁地笑着,是大火之后第一次笑,如同曾经无忧的年纪的笑容,灿烂从容,自信阳光。

    她:“你笑起来的样子,挺像以前的你。”

    我耸耸肩,没有说话,望着她,享受这一刻光阴。

    她不再说话,与我四目相对,静静相望。

    相视一笑,近在咫尺。

    许久之后,她打破了凝望。

    她:“木棉花,是我么?”

    我点点头,一直都是她,不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

    她一笑,拿起凤凰花,歪着头问了起来。

    “那凤凰花呢?”

    我摊摊手,没有回答。

    她继续问。

    悬铃木呢?

    我告诉她,我也没有答案。

    她问兰花呢?

    我说兰花是一切的美好的开始。

    她笑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收了凤凰花,衔在发丝里,把木棉花递给我。

    她说:“好好保存,我希望她能一直不凋零。”

    我点头,只是生命都会有凋零的时候,风吹着,我看见落下的木棉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我明白了……

    我剩下的生命,或许不足以看到木棉花完全凋零了。

    红颜一笑,生死一念算过场。

    我:“好!”

    她起身,看向远处,那里有木锦,倚在凤凰花树上,等着她。

    她:“木锦等我很久了,我该走了。”

    我点点头。

    “谢谢。”

    “不客气。”

    她走了,留下一阵清香,木棉花没有多少花香,因为结构与形状的原因,在手里比较沉,微微坠手。

    它凋萎更严重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快过她的步伐。

    我多希望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忽然停住了,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我内心一颤,难道她要我一起去跟她们吃晚饭么?

    然而并没有,她淡淡开口:“你最近注意安全,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会有人对你出手。”

    她说完便回头快步离去,与木锦回合,消失在人流中。

    我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口中喃喃。

    “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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