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到就是打不到。 在看客眼中,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可是柳生宗严自己的感知里,却是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绝望。 确实有好多次,他看似是棋差一招。 可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已是全力以赴,甚至是超越了过往,在超水平发挥。 可他每次突破,敌人好像也进行了突破,始终游刃有余地化解他的一切进攻。 这只说明对方的剑道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罗兰的反击,每每攻击都是自己招式的最大漏洞。 那种感觉让他难受。 可也激发了柳生宗严最强的好胜心。 他是年轻的天才,思维活跃,每每有神来一笔、破解罗兰的招式。 随即细细回味,总会生出“原来剑是这么用的”的领悟。 在不断的切磋交流里,柳生宗严有很多老师上泉信纲也不能带给自己的全新领悟。 他终是明白,这看似危险的切磋,罗兰其实全程掌控着局势,刻意引导着他突破…… 就如棋力高出一个层次以上的棋手,可以跟后辈下指导棋,引导他们学会一些东西。 罗兰把他们的决斗,变成一场“指导战”,帮助柳生宗严进行突破。 这陆地神仙,在剑之一道上,到底走到了何等境界? 柳生宗严看着面前少年人面庞的剑客,染血的红衣在风中回旋轻舞,仿佛看到了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修罗。 论生死搏杀的经验,自己远远不如他。 可他此时的剑招,又可以没有半点杀意,只有最纯粹的剑道追逐。 柳生宗严突然很泄气。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败罗兰,双方的差距便如天渊。 “可惜,你的气势泄了,到极限了吗?” 突然罗兰开口,眼里流露出意兴阑珊,主动向后跳开。 柳生宗严从无畏的挑战者,变成了仰望高山的瞻仰者。 看似还在全力以赴,可是锐气已失。 他从心里已认定不是资产的对手,那自己再怎么引导,也否不可能让他的剑道再上一层楼。 罗兰挥挥手:“下一个!” 这动作很像课堂上,老师在驱赶一个回答不出简单问题的学生。 东瀛的武士们顿时因为罗兰这般散漫的态度,生出了愤慨之情,问候他的全家。 立刻有好几人出列,也是颇负盛名的年轻剑豪,要挑战罗兰。 包括柳生宗严的师兄,曾经打败他的疋田丰五郎。 战斗很快再起。 如果是在战前,柳生宗严被这般小觑,必会同样暴怒。 可此时他心中已将罗兰视为不可打败的对手,生出与自己老师相当的尊重。 老师让他下去回去继续修炼,那是理所应当,自然不会生气。 而是在出神很久,很惭愧地向罗兰鞠躬: “多谢阁下的指点,是我无法保持剑士之心,辜负了阁下的好意……在下败了。” 他洒然转身,没有失败的沮丧,而是处于某种奇怪的走神状态。 还有点小小的兴奋。 身后的战斗胜负,都跟他没有关系,只在自己的剑道体悟当中。 这家伙……不是受虐狂吧,输了还这么开心? 不少人心生疑惑,只有剑道小有所成的武士才生出羡慕: 柳生宗严这是有所领悟、还在回味的状态。 他已是最年轻的剑圣。 要是还继续进步,那得把自己甩出多远? 有柳生宗严的好友忍不住上前询问: “那个明人,真的很强么?” 柳生宗严想了下,感慨道: “他是真正的剑圣,大宗师!” “与你的老师呢?” “那超出我的境界太多,我不敢评判。” 此言一出,听见他这评价的武士们,都露出震撼之色。 再看罗兰的目光已带着难以置信。 要知道柳生宗严此时的老师,是上泉信纲。 集“阴流”大成,开创“新阴流”。 周游战国领悟和传播剑道,最终由将军大人赐下“天下第一”的剑圣。 柳生宗严的剑圣之名,是武士们认可他的剑道,给出的称谓。 上泉信纲的剑圣,则是天皇亲封,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 可柳生宗严必然是尊敬自己的老师,绝不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所以他说无法评判,真实的含义应该是…… 老师很可能不是这个明人的对手。 不少人都反应了过来,再看罗兰的目光,已是极为复杂和耐人寻味。 柳生宗严的态度和评价,已说明罗兰不是只会滥杀的疯子。 他的剑道境界深不可测。 此人可比柳生宗严还要年轻。 十六岁横空出世,十八岁扬名四海。 现在也不过二十三岁。 便有如此实力,能和上泉信纲相比较了,那岂不是比柳生更恐怖的天才? 那他们练剑这些年,岂不是都练到了狗身上去了? 而且什么时候,那个在他们看来想抢就抢,想走就走的大明,也能诞生如此剑客了? 众人都在震撼和重新评判罗兰的实力,几个上前挑战的年轻剑豪,没有哪个比柳生宗严支撑更久。 他们连临场突破都做不到,交手几招,便被打得被迫放剑,然后认输。 罗兰没有急着杀人。 他知道这场战斗会很漫长。 甚至比兰若寺的战斗还要漫长。 区别只在于这次的敌人是可以杀死的,不会复活。 现在才是预热阶段,大家进行剑道切磋,只分胜负。 等他真正败多了东瀛的高手,那必然就要开始决生死了。 大明拥有超越时代的强者,绝对不是东瀛希望看到的。 他自投罗网,那些大人物,肯定不会希望他活着离开这片土地。 就长眠于此好了! 权贵云集的高台上,刚刚那差点被罗兰劈死的将军足利义辉,观赏完罗兰和柳生宗严一战,神情莫名复杂。 这位号称剑豪将军,自身也有相当强悍的剑道修为。 据说,他曾一人守门三个时辰,杀退暗杀者。 “上泉阁下,您有几分信心击败此子?”足利义辉请教一位穿着黑袍的老者。 “剑锋碰撞之前,谁也无法预料最终的胜者,这便是决斗的含义。” 黑袍老者闭着眼,看起来没有半点强者气势。 平常得就像一位吃饱喝足,因为天色昏暗而犯困的普通老人。 可他便是上泉信纲,新阴流的开创者,东瀛的“天下第一”。 东瀛剑道史上第一次“天览”,也即是在天皇殿前进行御前大比,就是当时号称第一剑客的丸目长惠,挑战上泉信纲。 最后上泉信纲一剑击败丸目长惠,并将其收为弟子。 从此他和新阴流,真正名扬天下,并且影响此后无数剑道高手。 柳生宗严也是在上泉信纲的指点下,实力才突飞猛进,突破剑圣之位。 足利义辉眼里闪过一丝担忧,道: “我刚刚只是笼罩在此子剑气之下,便已生不出拔剑的勇气,上泉阁下也不曾给我这般压力。” 这话,已是在暗示在上泉信纲的实力,不如罗兰了。 上泉信纲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生气,而是兴奋。 那双半点也不见浑浊的老眼,就好像蕴藏了多年的宝剑,突然绽放了慑人心魄的锋芒。 他大笑起身: “那老夫就更渴望与他一战了!” 正好此时罗兰刚刚击败了一位神道流的年轻高手。 上泉信纲跃至面前,怀着某种强大的势,一步一步走向他。 旁边候场、想要继续挑战罗兰的武士,自动给这位“天下第一”的剑圣让开道路。 上泉剑圣,才是真正能面对这位陆地神仙的高手。 上泉信纲双足微分,站在罗兰面前: “新阴流,上泉信纲,请大明的陆地神仙指教。” “程兰,请。” 罗兰简简单单报上名字,拔剑。 没有什么啰嗦,战斗便开始。 当世巅峰的剑客,心意是相通的。 剑岂是如此不变之物? 狭路相逢勇者胜便提。 上泉信纲不觉得自己以逸待劳是占便宜。 罗兰连战连胜、杀机旺盛,所积累的气势亦是优势。 他们都有自己坚持和追寻的剑道。 罗兰的实力,真要休息大可抽身而去,择日再战。 他要继续战斗,便是自信。 那便最激烈的碰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