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回放到此为止。 白吟却很沉默。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所有的情绪都是多余的,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刻对刚得到的情报进行分析,这才是白吟的风格。 可白吟依旧沉默,如同湖底的石子。 回忆就是这种东西啊……就像是水,温柔的水,悄无声息地在你心中充盈,只是一个引子就会化为全世界的波涛,瞬间冲散你所有的心防。 他忍不住去回想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小妖精带着练习好的微笑又一次敲开他的家门,又一次拍掉家门前的石狮子……而他也又一次朝她露出警惕的目光。 太多太多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属于自己的解……原来很多事情都是早早就出现了痕迹的,比如她为什么对与自己同居一处毫不抗拒,比如她为什么熟练掌握着他偏爱的食物,好像大家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原来大家真的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只是他不记得。 白吟突然想起这个冬天他们的“初遇”,她在书房,用书本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轻声说: “如果哪天,你觉得我很讨厌,很碍眼,或者别的什么,不想让我待下去的理由……烧上一池开水就好了。” 那时他问:“到时候你自己会离开?” 可她只是幽幽道:“不,那时候我会自己跳进去。” 白吟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种答案。 可他现在突然明白了那被掩盖下雪离面容下的想法——如果连你都要赶我走,那我每一次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你教会了我人间的色彩啊……不是没有尽头的苍白,而是独属于你的,绚烂的颜色。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连雪的颜色都变得温柔起来了。 既然这样,孤独的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自己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一定……很伤心吧? 那天书本背后遮挡的从不是什么神秘的微笑,而是……眼泪啊。 那是拼命咬着唇,才能忍下来的眼泪。 真是……可怜。 白吟缓缓闭上了眼睛,似是沉溺在浓到化不开的悲哀中,为孤独的雪女,为无知的人类。 但……当那双眼睛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了,没有悲伤,没有感慨,甚至连坚定都不曾蕴含。 他只是目视前方,眸光幽若深渊。 .......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雪离开始喜欢计算日期。 这样的荒僻地方,连信号也没有,更别说是电源,除非特制,否则任何电子仪器都会瘫痪掉;而以这样的环境,纸张很容易就会损坏,所以日历也不太好用。 因此,雪离计算日期的方式是很朴素乃至简陋的——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雪离就会迫不期待地伸出手指,在法术加固后的冰壁上刻出一个数字来。 她对这件事是很热衷的,从未有过“缺席”的行径——事实上,有些时候,她甚至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在冰壁上多刻一个数字…… ——仿佛只要她这样做,这天的时间就会“咻”的一下过去,到第二年冬天的日子也会悄无声息地更近一天。 可时间是没办法“咻”的一下跳过去的……于是雪离就会很失落。 当然,失落归失落,下次还犯…… 说不定就有路过的神明大人看到了,以为祂自己今天把太阳塞进天空时不小心快了些,于是时间就真的少了一天呢? 如果真的有这种神明大人,雪离小姐愿意为此献上自己最爱吃的黄瓜味薯片。 但,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再刻数字的必要了。 原因是对策局长对她说过的话: “我个人当然是很愿意看你们小年轻继续爱情故事的,事实上我看的也蛮开心……但,那是你处于幼年期时的事儿。 成年期的雪女,‘天赋神通’已经成长得差不多了,像你们这种天生就带着‘冰雪’概念的纯粹生物,放手施为之下,这座城市一整年的平均温度都得砍掉不少——你们破坏性这么大,我很难办啊。” 她当然用“我不会去做这事”辩驳了,可薛生完全不为所动。 “我当然知道你没这心思,但……现在的我是对策局长,是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这颗星球上,最强的,也是最后的人类守护者……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不会看你‘想不想’,只会看你‘能不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死了之后,所谓‘异类信息’,可就没什么异常了——简单来说就是,在你死亡的一瞬间,白吟就会瞬间回忆起有关你的一切……那个时候,他会做什么呢?” ……是啊,他会做什么呢? 雪离想起了白吟说过的话。 他说:“根据你现在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很难判断,到时候,我做的事情,会是‘挺出格’,还是‘非常出格’,亦或是‘极其出格’。” 说这话时,他像是在开玩笑。 但……哪怕不用雪女“测谎”的能力,雪离也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玩笑,而是“承诺”。 他就是那样的人啊……分明像是在开玩笑,可却比谁都认真。 如果自己真的死掉,那他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去寻找吧?即便是真的能找到痕迹……可他也绝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那种痛苦,真是想象着都会让人不寒而粟。 所以……最后一个冬天结束后,雪离并没有告别。 雪离每一次离别都不会告别,之前是因为他们终会再见,这次却是因为以后再也不会相见……明明都已经那么悲伤了,何必让这种悲伤再深刻些呢? 就这样试着忘掉不好吗? 雪离努力勾起唇角,走到刻满了数字的冰壁前,她轻抚着一道道刻痕,仿佛是在缅怀上千个日夜,和那个偷偷多刻一个数字的女孩。 “好吧,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自语,“至少以后冬天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该去哪儿呢?之前在书里看到看到了很多不错的地方呢……唔,明年去神农架看看怎么样?听说那里很危险,人也很少……” 她分明勾着唇,声音却逐渐嘶哑。 话音回荡间,水珠从脸庞滑落,凝做冰晶。 良久,怎样也制止不住的呜咽声,于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流雪中,缓缓荡开。 只一瞬间,泪流满面。 “……好想,再看一次烟花啊。” ——然后,有温和的回应声响起。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