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离在看夕阳,而白吟在看她。 从这个视角望过去,天空像是巨大的玻璃球,残阳是玻璃球中央的光影,那光染红了半片天空,与剩下半片天空组合成倒悬的蓝鲸,呼出橙红的光流,压到残雪上。 女孩站在那里,像是在眺望大海。 她原本就喜欢眺望天空,现在就更加喜欢了。 夕阳缓缓收起阳光,黑暗开始席卷这个世界。 白吟拍拍手,把雪离的视线拉过来,“好了,烟火是在晚上七点开始,趁着天还没黑透,先做正事。” 现在是下午17:31,大概半小时后天空就会彻底黑下来,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很显然是没什么路灯的,打着手电虽然也能干活,但终归没有太阳光爽利。 于是白吟拉开了大背包的拉锁,从里面取出折叠好的餐布,扑到平整的地面上,再找来石头压住四角;雪离则趁着这机会偷偷翻了翻背包,看白吟有没有准备她最爱的黄瓜味薯片。 很多女孩子都有这样的习惯,有时候想要什么往往不会开口直言,全看男方的自觉性,如果后者自觉准备了,她们就会很开心,于是接下来一整段活动时间都会可爱听话到惊人;可如果没有,那么心情就会有些失落…… 这种行为当然是要看“度”的,浅了就是可爱,深了就有些“作”——小妖精当然是可爱那一面的,即便白吟没带,她报复的方式也无非是“把他钟爱的零食偷吃掉”的程度…… 不过上述假设并不存在,雪离刚打开背包就看到了自己最爱的品牌和最爱的口味,白吟在这方面向来贴心。 于是好感度upup??…… 雪离悄悄地把薯片拿出来,放到一边,在心中默默打上“第一个撕开”的标签——然后她就在背包里发现了创可贴、棉签、医用酒精、碘伏,不知名胶囊等诸多医疗工具…… “阿白,你带这些做什么?” “这段路不太好走,说不定会被划伤,而且路也很滑,随便摔一下都会擦伤出血。” 白吟一边解开刚买的塑料袋装的卤肉,一边道:“感染流脓会很麻烦,最好立刻用棉签浸泡酒精与碘伏来处理。” “那这个呢?” “阿莫西林胶囊,治疗炎症,副作用不大,真划伤了可以吃两粒做预防。” “……这两个?” “健胃消食片与三黄(和谐)片,据我调查,这种氛围下的人类很容易忽略胃的承受能力,吃点消食片有助消化;而且我并没有准备蔬菜类食物,太油腻可能导致便秘,三黄(和谐)片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白吟眉毛扬起:“消食片还是甜酸口的哦。” “居然还一副很自豪的模样!” 吐槽归吐槽,雪离也不是纯粹只负责好看的花瓶——虽然她就算真的是白吟也不会有意见——白吟负责摆放食物,她便取出筷子瓶装水之类的杂物摆在旁边,一先一后,像极了夫唱妇随。 说到底只是过渡到烟花大会的准备,并非是真的野营,白吟就算再丧心病狂,也做不出“搬个烧烤架过来野炊”的事儿…… ……大概。 东西放好的时候,天空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不过元宵节的月亮大且圆润,皎洁的月光下,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下起了小雪,好在下得并不大,倒添几分诗意,飘荡如圆月的碎屑。 “如果是夏天,我们现在可安静不起来。”白吟盘坐在餐布上,嚼着脆脆的猪耳根,声音有些含糊,“那时候两岸边都是蝉鸣,叫得人心烦。” 雪离小口小口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真想那时候来一次呢,听听它们的演唱会……给你一片。” 白吟张嘴,咔嚓咬掉女孩捏在指尖的薯片,耸耸肩:“可别,夏天来这里纯属喂蚊子。” “阿白不喜欢夏天吗?” “有空调就喜欢,在海边也喜欢。” “有空调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在海边也行?”雪离疑惑。 “那里有穿着泳装的的美少女,还有穿着很大胆的泳装的美少妇。” 雪离默默放下抬起的手指,决定今天晚上绝对不喂白吟吃了。 “那你很喜欢夏天咯?” “去年之前很喜欢。” “今年就变了?” 白吟很淡定:“从今年开始就喜欢冬天了。” 于是雪离又开心起来了,又捏起一块薯片喂给了白吟。 “真难想象。”雪离说,“我居然会主动来到这么黑的地方。” “还好吧,今晚月亮蛮圆的,光照也不错。” “是呀。”小妖精眼睛弯弯,“月色真美。” 可惜即便是万能的白吟也不是真的全知全能的,所以他并不清楚“月色真美”其实是一句告白,夏目漱石老爷子对樱岛人的心理透彻之极,他的这句话甚至多次在“最受欢迎的告白语”中排名第一。 愈发心动却愈发沉默,愈想倾诉却愈加恐惧……所以只能仰望天空,所以月色真美。 正因如此,后来的雪离才会对白吟说:“你总是很聪明的,唯独在一方面笨得不行。” 白吟问:“你很怕黑?” “嗯。”雪离点头,“以前一直都是很害怕的。” “以前?”白吟疑惑。 雪离没有接茬,在落雪中无声的笑。 白吟还想再问,却看到女孩竖指封唇,指了指旁边。 扭头看去。 逆行的火流星飞向夜空,以优美的姿态绽放,像火焰、珍珠、丝带,首先是一声轰鸣,随后,接连不断,那流星爆开了,像是溅落的星辰,亦或是姹紫嫣红的花海;璀璨倒映在雪面上,如同镜面中璀璨的花,火树烂漫,虹彩狂舞。 如果这里是会场之类的地方,人群这时会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音像是要把天空掀翻。 但此时此刻,整片天空都属于他们。 此时此刻,这片天空只属于他们。 “看——” 白吟笑了。 “是不是比夕阳还美?没骗你吧?” 他并没有得到答复。 突如其来的柔软拥住了他的后背,分明是雪女的躯体,白吟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白吟的耳边突然安静起来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远,没有风声,没有烟花声,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耳边传来轻语: “——所以,我不会再害怕天黑了。” 扭头。 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