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黑须剃去了,未免有点儿可惜。kuaiduxs.com” 裴潜道:“有劳大人关爱,这是卑职在弃暗投明后,从此洗心革面的一个表示。” 流云沙轻拍桌案,赞道:“好啊,好……可我也曾听说,当年段兄蓄须明志,在令尊坟前起毒誓道:‘此生不杀费德乐决不剃须。’不知可有此事?” 这酒果然不好喝。裴潜想试探流云沙的来意,却反被对方摸起了自己的老底。 他慢慢喝了口酒,摇头道:“如今我和费将军同朝为官,彼此同心同德效忠陛下,这些旧事从此揭过不提。我剃了胡子,为的也是让费将军体谅。” 流云沙目不转睛看着裴潜,缓缓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信段兄真能放下!” 裴潜暗骂道:“费德乐杀了段天亮那死老头,管老子鸟事?你吃饱喝足没事干,非追着问这事干嘛?”也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与流云沙对视半晌,蓦地唇角露出缕奇异笑容道:“放不下又能如何,人家可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统军大将。我小小一个教书先生,若念念不忘旧仇,岂非自找杀身之祸?” 流云沙笑吟吟举起酒杯和裴潜轻轻一碰,说道:“这就对了,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裴潜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不容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醉半醒地勾肩搭背全无尊卑礼数地爬上了楼,各回各的屋中歇息。 一进屋裴潜的酒就醒了。他相信隔壁的流云沙也是一样,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他弹出一缕指风,好让玉诗多睡几个时辰,再仔细察看了一圈屋内情形,并未找到被翻动过的痕迹。但这并不代表,刚才没人进来过。相反可以说明,进屋搜查的绝对是老手中的高手。 他坐到桌边点亮蜡烛,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惊龙八打》秘笈,在灯下翻阅。 适才多亏已经背熟了段悯的生平履历,才没在流云沙面前露怯。这会儿无疑要快马加鞭,把惊龙八打和那本用毒秘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塞进脑袋里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裴潜明白流云沙和老鬼都吃定了自己,后天一早云中兵院是非去不可了。他依稀听到隔壁响起的雪雪叫床声,不由暗叹流云沙好福气。 一转眼到了后半夜,喧闹的青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隔壁也没了声响。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空的静谧,瓦砾碎落烟尘簌簌,裴潜上方的屋顶应声破开一个大洞。没等他看清楚是谁这么无聊地半夜上房揭瓦,一蓬闪着精光的暴雨梨花钉从天而降,哧哧破空向他射来。 裴潜“哧溜”伸展身躯溜到桌底,双腿运劲将桌案踢向空中,耳听“咄咄咄咄”密如蝗雨的暴雨梨花钉穿透桌面狠狠飙射而至。 裴潜顺着楼板滚身床底,还没等开骂,“砰!”床板碎裂一支明晃晃的枪锋向他胸口刺到。裴潜现学现卖,使出惊龙八打里的一式“神龙探爪”侧身抬手抓向枪杆。 “嗖!”金枪一沾即走,猛从床板里抽出。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裴潜未及喘口气,就感肋下一疼,吓得急忙翻身。一柄锋锐的刀尖穿透楼板划破他的左肋,再横向往裴潜小腹削斩。 裴潜至今还没看到来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扯嗓子往隔壁屋里叫道:“救命啊!”身如飞丸蜷曲一团撞破床板往上飞腾。 “呼——”金枪气吞万里如虎,不由分说横扫向裴潜的胸口。 裴潜匆忙一瞥,这才看见刺客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红衣男子,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少说也够得上炼神境界的级数,加上楼底下那个毫不逊色的杀手,摆明了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墙壁砰然碎裂,流云沙左掌迸射出一团殷红罡风将金枪荡开三尺从裴潜身前走空。 “喀嚓!”楼板开裂,另一名血衣杀手挥刀跃上,斩向裴潜后心。 裴潜身子往墙上一贴一翻,躲开刀锋。流云沙及时赶到,运掌拍飞刺客的刀刃。 “砰!”房门撞开,守在屋外的两名流云沙贴身长随冲入屋中。左侧那个子高高的随从扬手掷出三支黑黝黝的飞梭,声势骇人之极。 使枪的血衣杀手将金枪运转如轮拨开飞梭,与同伴双双从屋顶的破洞遁走。 流云沙一记冷笑,看了眼裴潜道:“是血衣卫,果然被我不幸料中。”话音未落,人已追出数十丈,只在夜色里流下一道宝蓝色的电光。 那两位贴身长随默不作声,也追着去了。裴潜怔了怔,天晓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忙叫道:“贼子往哪里逃?”风风火火跳上屋顶,却在奇怪难不成流云沙无论是干活还是睡觉都不脱外罩么? 此时两名血衣杀手和流云沙等人俱已出了云中镇。裴潜正拿不定主意,耳朵里却像是听见了什么,顺着五人追逃的方向飞檐走壁,转眼也奔出了镇子。 再看连那两名贴身长随也不见了踪影,裴潜悄然蹩进道旁的密林里,低骂道:“你讲不讲信用,说好三十天内不带玩追杀的!” 老鬼静静地矗立在林中,手里没拿二胡,却多了一小卷手抄本,弹指射向裴潜道:“这是你离开泰阳府后的每日行动细节,背熟后立刻焚毁。” 裴潜一愣接住资料,余怒未消道:“为什么还有血衣卫的人来杀我?” 老鬼泰然自若道:“血衣卫是红旗军首席军师青照闲直接统领的四大卫队之一,专管刺杀任务,与古剑潭毫不相干。” 裴潜恶狠狠望着老鬼道:“你的意思是,古剑潭答应了三十天里不来杀我,不代表红旗军的其他人也会在这一个月里安分守己?” 老鬼悠然自得道:“那就得看你这三十天里都在干什么了。” 第四章 伸头一刀 一刻之后裴潜如同只斗败的公鸡怏怏不乐回到沸反盈天的暗香斋里。他无心理会老板娘的嘘寒问暖,也不理睬那些护院打手的磕头赔罪,只坐在二楼另行安排的一间上房里出神地想心事。 不一会儿流云沙带着他的两个贴身长随空手而归。裴潜察觉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左袖也少了一截,似乎吃了不小的亏。 但这种丢脸的事情他是不会主动问出口的,相反感恩戴德地谢道:“多亏大人及时相救,不然卑职今晚就没命了。” 流云沙摆手笑笑道:“你猜我在镇外撞上了谁?”仿似赌定裴潜猜不到,他自己说了出来:“血衣卫的统领袁铁砂,青照闲麾下的第一战将。” 裴潜登时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流云沙。那且惊且佩的神情令在袁铁砂掌下吃了苦头的流云沙情不自禁地得到了小小的满足,嘿然道:“就是他,在镇外设下埋伏,险些令老夫有去无回。” “可还是大人您厉害,”裴潜由衷赞叹道:“山中贼设下这样的阵仗都能全身而退,不愧是玉清宗的俗家第一高手!” 这个马屁拍过头了。流云沙尽管厉害,但谁都知道玉清宗的俗家第一高手也还轮不到他。但好话人人爱听,流云沙淡然一笑也不驳斥。 裴潜眼珠咕噜噜一转,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仔细想了想,怎么觉得血衣卫的真正目标不是卑职,而是您呢?”说着面露惭色道:“卑职再自不量力,也晓得就我这点斤两,哪里能请出袁铁砂在镇外设伏?” 他故意把“镇外设伏”四个字咬重音说出,心里暗自得意道:“老鬼,你不是又摆了我一道么?那就别怪我有来有往,也给血衣卫上点儿烂药!” 果然流云沙神色微动,说道:“老夫也有此怀疑,不过……” 裴潜乖巧地管住嘴巴,没顺杆往上爬着去追问:“不过什么?” 流云沙皱了皱眉,忽然又和煦亲热地拍拍裴潜道:“今晚让你受惊了。” 裴潜心下略感失望,满面感激之情道:“是卑职连累了大人,罪该万死!” “都说了,袁铁砂的目标很可能是我。”流云沙不以为意道:“要说连累,也该是老夫连累了段兄才对。” 裴潜眨眨眼,试探问道:“大人,那咱们是不是要立即起程回返云中兵院?” 流云沙似笑非笑瞧着裴潜道:“你不是还有一天年假没有用完么?” 裴潜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还是早点回云中兵院的好,我可受不了山中贼三番五次地派人刺杀。等风头过了,再请这剩下的一天年假也是不迟。” 流云沙心知肚明,这是裴潜在向自己拐弯抹角的讨好卖乖。不然自己独个儿回返云中书院养伤,别人定会暗中讥笑他被袁铁砂吓破了胆。如今是裴潜主动提出退房避祸,自己反可落得个爱惜下属的美名。 于是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人齐齐退了房,离开暗香斋。比起流云沙刚到的情景,无形里亲近了不少。其中一个例证便是院监大人不等裴潜开口,就邀他共乘马车前往云中兵院。 由于刚才发生了刺杀,云中镇的守备急忙忙调来一个百人队随车护送。虽说这些寻常军士十个八个也算不上个把血衣卫面前的一碟小菜,可壮壮声势吓唬吓唬平民老百姓还是有用的。 马车在百人队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云中镇,朝着云中山脉西南方向的云中兵院行去。路上约莫有五十里的山路,也足够流云沙和裴潜各自小憩片刻。 两人都不说话,闭起眼睛靠在软座上假寐。车子在崎岖坎坷的山道上微微颠簸,就似裴潜此刻的心情。 根据裴潜所知和老鬼拼凑给他的狗屁资料显示,云中兵院是直属国子监的四大兵院之一,专为朝廷提供各种军事人才。在这里上学的多是贵族子弟,学成下山后即被授予从七品的官衔,或加入行伍或另有调用,往往三五年内就能飞黄腾达。 不过在裴潜看来,这些人能够在云中兵院学到的真正有用的东西着实有限,通常不过是些糊弄人的皮毛而已。那些权倾朝野叱吒风云的封疆大吏,六部重臣十有八九还是出自各大门阀世家和诸如智藏教、玉清宗等九大派的门下。 只是门阀世家也好,九大门派也罢,均都门禁森严敝帚自珍,别说平民人家就是普通的贵族子弟都难以跻身其中。于是由国子监专办的四大兵院和各郡自设的讲兵学堂就成了这些人军中晋升改变命运的捷径,每年手持各种推荐文书前来求学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各家兵院学堂的门槛。 而云中兵院的确也是一个求学进取的好地方。它位于形如“人”字的云中山脉左边那一撇的最末端,与红旗军的实际控制区尚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地处一片景色秀丽的僻静山麓中,发源于云中山脉的玉江便从兵院里汩汩流过。 为了保护兵院安全,同时也是镇边所需,相隔五里外就有一座军营,常年驻扎着两千人的“天虎骑”,一旦兵院遭袭转瞬可至。 这时候马车缓缓驶入题有金字巨匾的云中兵院山门。负责护送的一百军士打道回府。裴潜坐直身体,伸手将帘幕揭开一条小缝朝外望去。深夜里的兵院万籁俱寂,一片黑黔黔的景象。偶尔有巡夜的灯火忽隐忽现,传来一两下极低的口令声。 “是兵院的护卫队在巡夜,”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的流云沙睁开了眼睛,对裴潜轻轻说道:“他们有三百多人,由裘院主和老夫直接指挥,不受地方和军队节制。” 裴潜点点头,只见马车驶入山门后正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继续往西走。道路的左侧是一片足够容纳上万人的大校场,右边山高林密在夜里看上去颇显阴森。 马车一路行驶,前方的建筑越来越多,规模几乎不亚于拥有上千户人家的云中镇。 忽然车子拐弯驶入侧旁岔道,四周苍松古柏郁郁葱葱,显得十分清幽静谧。 岔道的尽头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那位整日犹如狗皮膏药般贴在流云沙身后的副院监尤若华尤大人早已在庄园门口翘首相望。他的身边还有个身着深咖色长衫的老者,身材瘦小貌不惊人,手里提着盏灯笼。 不晓得为什么,裴潜第一眼看到这老头儿,就情不自禁联想到了山羊公公。 待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尤若华头一个迎了上来,语带惶恐道:“大人受惊了。” 流云沙靠坐在车里,淡然道:“我没事,先送段副讲书回寓所。” 尤若华目露讶色,忍不住又盯着裴潜看了两眼,不晓得这家伙何以受到院监大人这般垂青?裴潜却坐不住了,对他而言陪着流云沙乘马车,还不如让自己抱头母猪睡在猪圈里来得自在轻松。他揭帘下车,取了行李道:“卑职自行前往寓所就是,不敢耽误大人的休息。” 流云沙也不勉强,朝那位笑眯眯的山羊公公道:“和总管,那就由你将段副讲书送到抱德山庄。他今日刚到,还不认识路。” 山羊公公笑呵呵打了个嗝道:“请大人放心,将段副讲书交给卑职决计错不了。”满嘴酒气喷得裴潜恨不得一把将这老家伙颌下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全给拔光了。 流云沙似乎也很不喜欢这头醉山羊,笑了笑道:“那就好。”转首又向裴潜道:“段讲书,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见。”放下车帘,由尤若华等人前呼后拥着去了。 裴潜将行李斜跨到背上,远远看见尤若华把一本类似卷宗的玩意儿递进了马车里,心下一笑转首瞧着醉山羊一步三摇的模样,又不禁怀疑这下到底是谁要送谁回家,咳嗽声道:“和总管,要不我自己去,你把路径告诉我?” “没事,路不远。”醉山羊晃晃手,顺势搭到裴潜肩膀上,把七八十斤的分量全压上来,笑嘻嘻道:“刚才和老廖喝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