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装和电影都是那种观众感受不到或者看不到光鲜表面背后的工作的行业。 —— Tom Ford(汤姆·福特) 两天后,谢朝夕去公司报到。 公司团队大多数人都是从港岛本部过来的,没几个熟面孔,这让谢朝夕自在了很多。 谢朝夕一来就全身心投入工作,她的适应能力很强,短短几天就熟悉了业务。公司上下跟宋尧的风格差不多,公事公办、雷厉风行,刚好她也擅长这一点。 菲尔蓝设有中央买手机构,近百个买手在全球范围内为公司寻找合适的设计,保证40%以上的商品在当地门店是独家销售。买手对市场的洞悉,直接关系到各种数据,以及运转的灵活度。 谢朝夕目前的工作,就是从买回来的那些设计中,为秦市即将开业的新店挑选出合适的商品,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她跟另一个买手在看法上有一些分歧。 会议桌上,吴婷婷直接反驳:“我们有自己的风格,如果到了秦市就改变的话,菲尔蓝这个名字就只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品牌。” “港岛的风格偏向欧美,粗中带细,休闲不失时尚,消费者关注的是创意和设计感,但秦市这边整体风格还是偏向日韩。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走极端,但风格款式可以向日韩倾斜。” “我们完全可以做潮流的引领者,而不是跟随者,菲尔蓝有足够的底气。” 宋尧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眉眼沉静而深邃,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钢笔,听到这里眉心微动。 谢朝夕心平气和地说道:“每个地区的气候、人文、消费者习惯都不同。举个例子来说,****型高大,在它们的店铺里根本找不到XS甚至S码,而国内女性对这两个码数的需求量就很大。之前一些西方品牌在进入中国初期,直接拿了欧美尺码标准来制作成衣,结果可想而知。 “再比如,现在市面上风靡的一种项链,在脖子上系一条黑色丝带,坠上吊坠。这种饰品在韩国和中国都很受欢迎,但在法国就遭到冷遇,因为在过去某一段时期,这个行为代表女性要出卖自己的意思。” “可是……” 吴婷婷还要说什么,宋尧打断了她:“你们俩各自出一套方案,我再折中进行挑选。菲尔拉的所有款式风格,都有着大致的框架,所以也不用担心跑偏到哪儿去。第一个季度就算不能一炮而红,也一定要探好风向,后续才能做出相应的调整。” 菲尔蓝在港岛做得好,但不能盲目乐观,宋尧最担心的就是在秦市水土不服,弄个灰头土脸,这种先例不是没有。 宋尧的言下之意,已经偏向了谢朝夕。 吴婷婷不认同地蹙眉,但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谢朝夕立刻打开了本部发来的资料,快速选款,一边计算着销售预期,一边对其他数据进行评估。 新店需要筹备的事情非常多,调研、选址、铺面装修、人员培训……到了选款已经接近尾声,时间在忙碌中过去,一转眼就到了七月份。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回想起前面灰头土脸的几个月,竟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两个小时后,谢朝夕关上文档,靠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端起杯子要喝水,才发现已经空了,便起身去茶水间。 门没有合拢,露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一人说:“她太自以为是了,我都听说了,她的学历、经历都是伪造的,还利用职位谋取私利……真不知道宋总为什么要招她进来。而且她比吴姐低一级,都不知道老实点,想出头想疯了吧?” 吴婷婷削了个苹果,放进破壁机,随口问:“你听谁说的?” 另一个人笑着说:“她这些黑历史已经传遍了,秦市这边的圈子谁不知道呢?也就是吴姐你们从港岛过来,还不太了解而已。” 先前那个人被激起了兴趣,问道:“原来你是本地人,看来这事情没差了。” “表面人模狗样,内里劣迹斑斑,我还听说她跟几个男人都不清不楚的,但一出了事,那几个人都撇得干干净净,呵呵,人家就只是随便玩玩。” 谢朝夕听到这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那两个人立刻噤声,十分尴尬,本来以为谢朝夕会反驳回来,谁知道她旁若无人、慢悠悠地在一旁做起了咖啡。 谢朝夕性子本来就冷,眉眼间没有一丝急躁,跟平时没什么差别,那两个人以为她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偷偷松了一口气。 咖啡机和破壁机的声音交织到一起,转眼间,茶水间只剩下谢朝夕和吴婷婷两人。 吴婷婷突然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但你一点都不在意。” “只要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就当没听见吧,这种事情,谁理亏不是一目了然吗?” 谢朝夕一进来,那两个人就非常不自在,掩饰一般聊了几句就飞快离开了。 “聪明人能明辨是非,这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时间宝贵,我为什么要跟她们废话?你怎么看呢?” “公是公,私是私,各自做好分内的事情,不就够了?我跟了宋总不短时间,他的眼光不会差。”吴婷婷微微一笑,唇角有浅浅酒窝,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与在工作上的雷厉风行不同,吴婷婷的外表相当软萌,声音透着一些吴侬软语的味道。 “你是江南人?” “嗯,不过五岁后就去港岛了。” 吴婷婷把果汁倒进杯里,擦洗机身,然后把破壁机放回原位后,又笑了笑:“既然如此,我等着看之后的数据。” 过了两天,商品送到公司,请了模特挨个穿上身展示,谢朝夕一一摸过面料后,对方案做出了一些调整。她和吴婷婷的速度都很快,没过几天,新店的商品方案就定了下来,宋尧取了中间数,不偏不倚,以稳求胜。 开业前几天,宋尧带了谢朝夕几人前去门店视察。 站在门口,扑面而来的时尚气息便令人目眩神迷。超过两千平方米的奢华空间,知名建筑设计师打造的现代画廊式风格,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映衬着明亮的灯光,阶梯海浪一般铺散开来,在上面排列着不同设计师的作品,还有鞋类、珠宝和配饰等。 菲尔蓝的创始人说过一句话:“我们提供的不只是商品,还有通往艺术的道路。” 不论多少次踏足店里,谢朝夕都有这种感受,尤其是一眼望去,见到不少自己精心挑选的款式,满足感就油然而生。当然,说得接地气一些,这也是一种视觉营销。 谢朝夕和吴婷婷分头行动,对商品摆放的位置做了一些调整,导购们跟在两人身边听着叮嘱,认真记在心里。 谢朝夕走过一个货架,说:“这个货架,都是法国设计师安丽雅的作品,她曾经拿过国际大奖,数次登上时尚权威杂志VOGUE,可以作为信息介绍给顾客。我们主打的是体验式购物,各方面都要尽善尽美,你们最好对每一件商品的设计师、创意,乃至面料、特性都要有所了解。 “这条素绸缎的裙子,面料主要成分是真丝,它的优点是抗皱、光滑、柔软,但是保养起来不容易,最好是翻到反面手洗,水温30℃以下,如果在水里滴几滴香醋稍微浸泡,洗 出来后会更柔软光滑……顾客购买后,记得叮嘱。” 导购果果说:“公司印了面料保养小册子,会放在提袋里面,谢姐放心。” “这个区域的商品,它们单看虽然普通,但很有设计感,被拆分开来可以跟任何东西搭配,组合性非常高。如果顾客来到这里,试着推荐一些搭配给他们。” “记住了。” 众人点了点头,记下她说的要点。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 导购们各自散去,谢朝夕站在原地,垂眸翻看了一下本子,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顺手接过,才发现是宋尧,吴婷婷也站在旁边。 宋尧略一颔首:“辛苦了。” “谢谢。” 谢朝夕迟钝地感到口渴,拧开盖子大灌了几口。 吴婷婷看着她忍俊不禁,笑着说:“我在想,外行总以为买手很轻松,衣着光鲜,只需要一边旅游一边为公司买买买就行了。他们哪里知道呀,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被时间逼得灰头土脸的,面料商、设计师、工厂,还要跟数据打交道……” 谢朝夕笑着说:“你是学商科的,还是服装设计的?” “服装设计。” “懂设计的话,跟设计师比较好沟通,不像我……有一回就沟通成仇了。” 谢朝夕耸了耸肩,不由得想起慕青青,她承认自己在这方面强势了一点,但慕青青也是油盐不进。这都快成为她的心理阴影了,好在菲尔蓝没有设计部,也不用跟工厂沟通,买手直接挑款式就行。 “看不出你这么暴脾气。”吴婷婷莞尔一笑,“我反而羡慕你,我看着数据就头疼。” 宋尧见两人你来我往,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让助理订了餐厅,一起过去吧。” 三天后,秦市新店正式开业。 除了销售部,其他人终于喘口气了,公司气氛都轻松了不少。但对谢朝夕来说,她跟吴婷婷的擂台才刚开始打。谢朝夕每天都在跟销售日报表做伴,往后还有销售周报表、月报表。 目前来看,吴婷婷那一份方案的告罄率逐步上升,她这边却停滞不前,之前那几个捧高踩低的职员,脸上的幸灾乐祸都快掩饰不住了。 最让谢朝夕焦虑烦心的是,她比较看好的部分商品,到货率太低了,相比之下,吴婷婷那里是顺风顺水,开业一周内商品就全入了库。 谢朝夕打电话去跟总部沟通,那边的人答复说:“……这几个货号,是设计师品牌的商品,它们那边会直接发成品过来,我查了一下物流,最多再三天就能到货。” 谢朝夕按捺着急躁问:“另外的几个呢?” “稍等。”对方保留通话,大概过了十分钟,才重新接通,客客气气道,“这几个是工厂那边耽搁了,我已经催过了,其中有一种提花面料非常稀少,库存不多,工厂重新去采购后才能制作,中间就耽搁了一些时间……” “我知道了,劳烦盯紧一点,非常感谢。” 挂了电话,谢朝夕稍微松了一口气。 如果都能在一周内到货,她有信心追上吴婷婷的告罄率,反而言之,如果拖延时间超过一周,对她而言将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高层的露天小花园,凉风轻拂,草木清幽,绯红、淡黄的月季婀娜地点缀其间,舒展着娇嫩花瓣。谢朝夕捧着一杯咖啡,靠坐在长椅上吹风,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平静了。 手机连续叮咚了两声,有信息发送了进来。 江烨:“最近忙吗?” 江烨:“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谢朝夕看到这个名字,眼前就浮现出西餐厅里那一幕,顿时心烦意乱,刚要把手机反扣住,又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江烨:“五十六天!你还不搭理我?你这是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啊。” 他还指责她!谢朝夕都快被气笑了,没忍住,回了一句:“前男友,需要我提醒你的身份?” 江烨大概正在看手机,立刻噼里啪啦一通回了过来,他积极地推销自己:“你不觉得我很有利用价值吗?” 江烨:“只要你殷勤一点,我随便你怎么用。” 谢朝夕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正要回复过去,一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她愣住了,《两次对赌即将输掉整个格瑞斯,“打脸总裁”贺东诚放言:我的世界只有赢没有输》。 谢朝夕有点好奇,浏览了一遍新闻,双眼愕然睁大,喃喃说:“这种条款也敢签!贺东诚疯了吗?” “疯没疯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他自信呢?” 几盆吊兰花卉相隔,蜿蜒下细细的枝叶和不知名的淡紫色花朵。 谢朝夕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俊美的男人斜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架着长腿,大概因为放松,那张平日冷峻严肃的脸看起来温柔了许多,他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根香烟,没有点燃。 “宋总,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都在,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也没什么,跟朋友聊了会儿天,就看到了这个新闻。”谢朝夕忍不住摇头,“贺东诚签的这个对赌,订单量太难完成了。我以前就职禾田,订单量一直高于格瑞斯,这种条件就连禾田都不敢打包票,他……” 这根本是一场豪赌。 “不自量力?眼高手低?” “差不多吧。” 她说得含糊,反正意思也就那个。 一声轻响,宋尧点了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很少有人知道,东诚是伦敦政经毕业的精英,我的学弟。从我来秦市,好像所有人印象里的他就是个烧钱砸起品牌的富二代。朝夕,你回想一下,格瑞斯从建立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其实只有一两年。” 伦敦政经LSE的学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所最高学府一向都是政客和经济学家的摇篮,出过18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人,还有几位国家首脑。 光是提起这个名字,就令人肃然起敬。 谢朝夕轻咳了一声:“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还不是因为贺总裁作风浪荡,跟那些不务正业的富二代没什么差别,不怪她误会。 “这样的形象有距离感,接地气也没什么不好。” 怪不得贺东诚的微博那么一言难尽,满满的段子、自拍、炫富……评论区的活跃度甚至超过一些明星。不像她的男神周诚,除了发布一些设计作品,个人方面的心情一概没有,矜持得像一朵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的那种。 “宋总你的意思是,他还能翻盘?” 如果是别的行业,谢朝夕不敢肯定,但是时装行业她太熟悉了,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还能使出什么手段去飙升销售额。 “不是还有两个多月?再看看吧,他应该还有后手。”宋尧眼底有笑意,开了句玩笑,“希望学弟不要打我的脸。” 谢朝夕忍俊不禁,忍不住嘀咕一句:“说不准吧,反正在我印象里,他很不靠谱。” 就算有宋尧力挺,她对贺东诚的意见也根深蒂固,还有上次格瑞斯面试的事情……两个人是新仇加旧恨,说真的,要是贺东诚倒霉了,她立马拍手称快,大宴宾客。 宋尧笑了笑,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可惜谢朝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到。 这一周,是最焦灼的一周。 谢朝夕急得嘴角长泡,就连宋尧见 了她,也没忍住安慰了一句“放心,就算你惨败我也不会辞退你,顶多就是延长试用期”。谢朝夕只好笑着点头,转过身又垮了脸,陷入新的焦灼里。 谢朝夕的目标不仅是完成预期,还要超额完成。如果这个季度做不出像样的成绩,她的位置尴尬先不提,宋尧也会被质疑。所以他的这句安慰的效果,跟火上浇油的效果差不多。 报表数字不好看,随着时间过去,跟吴婷婷的差距拉得更大了。谢朝夕每天都是家、公司、门店三点一线,但是没想到,她外出的举动被人视为偷懒、没脸待在办公室里。 转眼又过了一周,商品仍然没有到货,谢朝夕按捺着烦躁去外面打电话催促,她催了太多次,那边的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今天是第八天。 挂了电话后,谢朝夕望着窗外残阳叹息,缓了会儿,她揉着酸痛的眼睛回办公室,结果刚到门口就听到两个人在那里含沙射影,很不凑巧,又是上次那两个人。 “其实这数字还成吧,但是没办法,吴姐珠玉在前。” “我就不懂了,她怎么还有脸坐在办公室,怎么不干脆走人?” 这两人已经不满足私下嘀咕了,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畅所欲言,其他的人要么面露认同,要么事不关己,但让谢朝夕意外的是,吴婷婷开口打了个岔。 吴婷婷从文件中抬起头来问:“你们说的是告罄率吗?” “是啊,跟吴姐学了也有两个月,我太知道这个数据的重要性了,卖得好不好,全看销售数量和进货数量的比率了。” 吴婷婷像是被逗笑了,眼中盈满了笑意说:“对,我们做买手的,时尚敏锐度和数据敏感度同样重要。” 那两人被鼓励,目光更晶亮了。 “不过学习可不能半吊子哦,我问你们,要是A商品到货100件,售出100件,B商品售出多一点,180件,但是到货有500件,难道B商品就比A商品更畅销吗?” 两个人顿时不吱声了。 “虽然到货率和告罄率不是这样算的,但你们也应该知道……” “只有到货率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比较两种商品的告罄率才有意义。”谢朝夕走进办公室,一眼睨了过去,对那两人微微一笑,“两个月不短了,说实话你们的进度有点慢,这些书上的知识,我只花了一天。” 两人闹了个灰头土脸,垂着头回了座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羞愧。 吴婷婷还安慰谢朝夕:“宋总知道这一点,你就别焦虑了。你到了货的商品,不都卖得挺好?” 谢朝夕心里流过一阵暖流:“谢谢。” “没什么,就事论事。” 这时,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 “啊——YES!” 众人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见小谷摆出了双手握拳打气的姿势,兴奋地跟众人说:“到货了,终于到货了!” 谢朝夕猛地抬起头,想要问到的是哪些商品。 小谷双眼热烈满溢,声音洪亮道:“不是哪一件商品,是之前耽搁的十七件商品,全部送过来了!谢姐,今晚入库,最迟后天就能上架销售!” “太好了!”谢朝夕沉寂清冷的双眸被狂喜点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下一刻,她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一下卸了全身力气,松下了紧绷半个多月的神经。 “朝……”吴婷婷本来想叫她,看到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 谢朝夕迟钝地发觉自己双眼湿润,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连忙用手指擦掉,露出了一抹仓促却灿烂的笑容:“我之前压力太大了。” 吴婷婷见她不在意,就冲她眨了下眼睛,开玩笑:“也不用高兴得太早吧?” 谢朝夕微微一笑:“我有信心。” 夜色将暮,霓虹灯渐渐亮起,如同千树万树银花绽放,开遍天际。 好事总是多磨,消息确定了,货却被堵在了通往秦市的高速路上。菲尔蓝这层楼的日光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买手部亮着,谢朝夕拿了外卖回来,在休息区一边吃一边等。 有人说:“九点了,估计等不到了,明天再来吧。” “我再等等。” “现在车还堵在高速路上,仓库那边也下班了,就算货到了也来不及入库,只能等明天。” “你们先走吧,没事。”谢朝夕笑了笑,“我跟仓库联系过了,还有两个人在值班,就算只能提前几个小时上架,我也愿意等。” “那我们先走了。” 小谷跟其他同事结伴离开了,显然不太认可谢朝夕的坚持。 提前一天能有多大差别? 空旷的办公室只剩下谢朝夕一个人,她关了几盏灯,靠在椅子上看新出的时尚纪录片,一面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嘀嘀声将她从梦里唤醒。 吴婷婷刷卡进门,提着几盒寿司和小吃对她说:“刚刚去外面逛了逛,要不要吃点?” “还以为你回家了。” “时间就是金钱,就是告罄率,就是销售收入。”吴婷婷耸了耸肩膀,“我回来是为了销售预期,可不是为了你。” 吴婷婷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她的眼界不一样,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跟谢朝夕的输赢,而是秦市这家新店的销售额——他们的单店同比,不能比港岛店差。 谢朝夕一本正经地回道:“那我把感动收回去。” “我发现某些地方,你跟宋总真的有些像。执着到近乎刻板,理性得像机器,还有……”吴婷婷扑哧一笑,笑骂了一句,“都是吝啬鬼。” “彼此彼此。” 凌晨两点,货车终于来了。两人立刻前往仓库,跟哈欠连天的工作人员一起帮忙卸货,无数个大箱子堆积到一起,需要两个人抬才能抬得动。 仓库没有空调,不一会儿几人就汗流浃背。中途谢朝夕抬起眼帘,杂乱而密密麻麻的箱子让她头晕目眩,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吴婷婷靠在一旁,也累得喘气。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搬完?过后还要依次整理、运送店铺、熨烫…… 两个工人都满身是汗,黝黑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一靠近都是热气,脸上也透着不耐。谢朝夕心生歉意,不由自主地说:“大家辛苦了,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早搬晚搬都是搬啊,你们不来,我们也得卸货啊,差不多。”工人都很耿直,他们也不是跟谢朝夕生气,大半夜人的体力精力本来就比不上白天,不耐烦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谢朝夕不来,估计会拖到白天再卸货。 “我来帮忙。”谢朝夕喝了几口矿泉水,挽起袖子继续帮忙。 正在忙碌,几个身影陆续出现在了仓库门口,先映入眼帘的是小谷的娃娃脸,他进来后把包包一放,跑过去帮忙,还有几个也是买手部的熟面孔,谢朝夕连名字都没记住。 多了几个人,仓库立刻热闹了起来,也更有干劲。 “你们怎么来了?” “算了下时间,能赶在开店前弄完,就都过来了。” 小谷抓了下后脑勺,嘿嘿一笑:“睡不着,干脆提前一些上班。” “那就拜托大家了,忙完请大家吃饭。” 谢朝夕双眼泛酸,骤然涌起的酸胀情绪几乎满溢出来,那是在过去没有过的感动。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转过头就继续忙碌了起来。 只有吴婷婷留意到了她的神情, 忍不住一笑,没想到谢朝夕冷漠的外表下,很感性嘛! 小谷立刻捧场:“我们要吃陈记私房菜!” “没问题,陈记就陈记!” 吴婷婷说:“小子,不要过分了啊。”陈记的餐标人均三百呢! 日出东方,从云层中洒落的灿金好似缓慢拉开的帷幕,逐渐显露出底下钢筋铁骨的城市,经过一夜的努力,终于拨云见日,赶在开店之前做好了所有工作。 从这一天起,谢朝夕的方案告罄率开始增加,但是速度不快,远远落下吴婷婷一长截。没有期盼中的爆裂式增长,买手部的众人有些灰心丧气,只是反观谢朝夕,自从商品到货后,她就彻底淡定了下来。 一周后,告罄率开始加快。 半月后,告罄率逐步缩小差距。 公司里对谢朝夕的质疑声越来越小,买手部再也坐不住,陆续分析起了方案和数据,比如店铺中货架的平均月产出销售、平均每人次成交和成交单价等,再计算出畅销款和滞销款,逐步把握住顾客的喜好。 5%、2%、1%……谢朝夕每天都盯着数据变化。 一个月后,告罄率终于超过了吴婷婷,出人意料的是,数据半点不见颓势,还在以不慢的速度持续上升。公司趁热打铁,网络营销铺天盖地,到了这时,菲尔蓝这个品牌才彻底造起了势,以一种骄傲而强势的姿态进入消费者的视线中。 本该清闲的买手部,陷入了新的忙碌。 “A0287,A24616……库存快没有了,赶紧调货过来!” “天啊,简直不敢置信!就这十几个款,我们的销售额竟然超过港岛×区的分店了!” “前十种畅销款,总部那边还订购了一些类似款式,可以作为补充款上市。”吴婷婷挂了电话,“正好填补空缺,又在原有基础上有一些变化,总部高兴坏了,恰好这些款在港岛滞销……” 谢朝夕从文件中抬起头,松了一口气说:“真是太好了。” “我输了。” “这有什么?有时候时尚就是这样,自己喜欢的不一定畅销,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遵从自己的喜好,设计师也不得不向市场做一些妥协,除了站在时尚顶端、开创潮流的那些人。” 但就算他们,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为了不断创新,牺牲在所难免。 谢朝夕见吴婷婷神色失落,刚想安慰几句,就见吴婷婷弯起眼睛一笑,明亮的目光灵动轻盈:“不过公司赢了,这就够了。” 谢朝夕也笑了:“是啊。” 第一个季度还没结束,业绩已经超额完成了,公司上下喜气洋洋。谢朝夕的心情虽然没有表露在脸上,却接连请了部门好几天的下午茶,又带着大家去陈记大吃了一顿。 要是让以前的同事们见了,不知道要跌碎多少眼镜。 这天清晨,谢朝夕买了早餐,脚步轻快地去上班。 广场上喷泉倾洒,白鸽在行人的脚步中扑着翅膀飞起,回想起持续数月的低谷期,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走过斑马线,穿过广场,谢朝夕脚步突地顿住,街角处一家店铺正在装修,硕大的招牌隐隐可见D.C两个字母。 这就是设计师周诚创立的品牌,主打中国风精品时装,以前谢朝夕一有空就会去逛几圈。只是这两年,越来越难买到心仪款式,她的男神也当了甩手掌柜,就像是灵感枯竭后的放任自流,出的设计也少了。 谢朝夕定睛一看。 不对,不是在装修,而是在拆除。 她往那边快速走了几步又顿住,快到上班时间了,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了一个清瘦的人影。 贺东诚坐在草坪旁的长椅上,苍白的脸色透着掩盖不住的疲倦,没有了一向的风度翩翩,银灰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也斜斜歪歪,从来紧扣的领口半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颈脖和锁骨。 谢朝夕从没见过这么落魄狼狈的贺东诚,她这几天心情愉悦,看谁都无比顺眼,于是主动上前关心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贺东诚迟钝地掀了掀眼皮,有些呆愣,他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透着熬夜后的**,衬着眼角的那一滴泪痣更加忧郁颓靡。 “你……”谢朝夕张了张唇。 算算时间,格瑞斯的对赌应该刚好结束。 难道结果真被她说中了?他赔掉了格瑞斯? “你来做什么?”贺东诚的声音粗粝喑哑,眼神也很不善。 谢朝夕后悔来搭理他了,本来互看不惯的两人,就算出于好心也会被认为在看笑话。 “没什么,我要去上班了。”谢朝夕不想问了,把手里的一盒牛奶递给他,他不接,她就放在长椅上。 贺东诚嗤地笑了一声,嘲讽又轻蔑,她被他看得一阵火大,不冷不热道:“贺总裁想继续看风景就看吧,不过说实话,您这副样子有碍市容。” 贺东诚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继而闷笑出声,肩头耸动。 “莫名其妙,我真是疯了才搭理你!” 谢朝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贺东诚就收起嘲讽,静静地目送她远去,很久很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谢朝夕猜得没错,贺东诚赔掉了整个格瑞斯。 到了公司,她把圈内新闻找出来看了一遍。 她一直知道贺东诚的商业作风比较疯狂,没想到比她想象中还吓人,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子。 贺东诚跟李氏签订了两个阶段的对赌,在第一个阶段,他就没有完成对赌条件,按照合同约定转让了部分股份给李氏,同时失去了对公司的控股权。 按道理说,已经赔了这么多股份进去,贺东诚应该及时收手了,但他的表现就像一个丧失理智的赌徒,竟然又签署了另一个更为夸张、更为苛刻的新对赌……也就是这一次,让他一无所有。 项目推进中,李氏继续出资,要求格瑞斯的年度营业收入,必须比上一个年度增长30%,如果达不到就要双倍赔款。 谢朝夕之前听说时,就觉得是个天方夜谭,但宋尧对贺东诚信心十足,她也想看看他怎么扭转败局,结果他输得干净利落,宋尧的脸也啪啪被打肿了。 谢朝夕不由得想起贺东诚早晨的颓丧样子,再也没有以往的意气风发,一时有些怅然。 不过,她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但究竟古怪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两天后,公司开了庆功会,结束后又一起到酒吧继续嗨。 彩色灯光下推杯换盏,身体随着强而激烈的节奏摆动,大家都很亢奋。谢朝夕今晚的笑容格外多,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公司的职员纷纷过来打趣她,强烈建议她保持这个“和蔼可亲”的人设。 谢朝夕不怎么擅长处理工作外的人际交往,没一会儿就借口溜了。 水流涓涓,往燥热中注入一缕凉意,谢朝夕捧着凉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秀挺的鼻梁和下颌滴落下来,她看了眼镜子,才发现自己一直笑着,双眼弯弯。 回卡座的路上,谢朝夕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但每当她回过头去,只能看到沉溺躁动的人群。她坐在角落里玩了一会儿手机,结束后本来想跟公司的人一起离开,但冷不丁就看见了在吧台喝闷酒的贺东诚。 贺东诚似乎早就注意到了她,喝酒时偶尔朝她的方向看来,被她发现后,他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 光,就好像是她自作多情。 谢朝夕一阵烦躁,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这样看着她。 那是在一个知名品牌的酒会上,她无意间发现了贺东诚望来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赏心悦目的商品,眼神中流露出赞赏和迷恋。 贺东诚在私生活上的作风,她早有耳闻,没当回事,但自己成为目标,她就不高兴了。 对初见的人露出这种迷醉神情,不是轻浮是什么? 谢朝夕怒从心头起,所以在贺东诚主动过来搭讪后,她小小地报复了一下,嘴上各种忽悠好说话,还给了他一种好上手的暗示。那天过后,他约过她很多次,每次她都一口答应下来,但是到了约定时间,她要么找借口爽约,要么直接玩失踪…… 事后贺东诚来质问,她态度又超软,让他生不起气来。但几次三番,三番几次,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不对了,恰好有一次,她在咖啡厅跟人聊天,贺东诚打来了电话,她直接挂断后开了静音,结果转过头就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外。 贺东诚推门进来,冷冰冰地说:“你耍我?” 她的眼睫、唇角都弯了起来,笑着说:“你才发现?” 贺东诚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男人平时风度翩翩,唇边总是噙着笑意,像这样冷脸的时候很少,也就在这时她才发现,他长了一双非常冷漠的脸,只是这样冷冷睨着她,她的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朝夕刻意地扬起下巴,目光挑衅。 “原来有些人,拥有美丽的脸蛋的同时,不一定有美丽的内心。” “你怎么不说,原来有些人,斯文俊秀的外表下,可能是个浪荡子呢?” 他冷冷挑了一下唇角,似是嘲讽,又似是失望,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从那天起,贺东诚和谢朝夕的仇就结下来了。 偏偏秦市的圈子就那么些人,他们两个时不时就要碰上一面,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当面挖坑,后来谢朝夕都有些后悔了,实在是两人胜负次数不平均,她吃了不少暗亏。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贺东诚更小气,也更无耻。 此时此刻,酒吧的灯光、气氛正好,谢朝夕也有些酒意上头,在发现贺东诚后,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她直接去了吧台。 贺东诚并不是单独一人,旁边还坐了两个身材火辣的美人,眼妆妩媚,长腿**。两个女人明眸顾盼,主动跟他搭话,他偶尔回一两句,就惹得两个女人娇笑不已。就算没有了千万资产,他的皮相也足够迷惑人。 谢朝夕走到旁边坐下,调酒师看到她眼睛一亮,挑了挑眉毛,问道:“想喝点什么,或者我给你推荐?” “你推荐吧。” “Dry Martini(马丁尼)的色泽淡薄,口感锐利、辛辣,十足的冷美人,但又带了一丝丝甜,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这个吧。” 谢朝夕神色冷淡,把目光转向了贺东诚。 这人刚才还在看她,她来了就目不斜视,真是装模作样。 谢朝夕淡定地拿出了手机,似是不经意地喃喃自语:“唉,没想到贺总裁也有借酒浇愁的一天呢,不过也是呢,两次对赌让你一无所有,没达到的收益部分,他们会要求你用股份市值补上去吗?” 贺东诚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喝酒。 两个美女意识到她说的是谁,有些讶异,还有些尴尬。 谢朝夕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是一条新的新闻,她恍然大悟一般继续说:“原来你已经被踢出公司了。天啊,他们竟然还要起诉你,冷血无情啊!” 贺东诚的股份全部赔了出去,但离约定收益还差了8000万,李氏不仅要求他以个人资产补足,还要起诉他违规经营,造成公司重大损失,这个搞不好要坐牢,完全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把这条新闻看完后,谢朝夕都有些不忍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美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贺东诚依然当她是空气。 谢朝夕偏头一笑:“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呢?比如,代熏什么的。” 贺东诚总是和不同的女人约会,每一个持续的时间几天到十几天不等,还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幸好她慧眼如炬,第一次就看穿了这个衣冠禽兽。 “哦,她们啊……走了不是很正常吗?” “也是呢,像你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只要落魄了,就算拥有再好的皮相,对女人也没有吸引力了吧?” “不是,也有例外啊。” 贺东诚支着胳膊,撑着额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非常漂亮,眼尾微微往上蔓延,有股子缠绵多情的感觉,他的瞳仁颜色很淡薄,冷冰冰的,又被明明灭灭的灯光染了一抹暧昧。 他这么凝望人时,大概没几个女人招架得住。 谢朝夕也愣了两秒,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问他:“例外是什么?” 他勾起嘴角,笑得痞痞的:“你不还陪着我吗?” 谢朝夕又愣了一下,被气笑了:“你还要不要脸?谁都知道,我最看不惯你,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嘲讽你、奚落你,在你惨兮兮的时候踩一脚,不是为了陪你!” 贺东诚撑着额头笑出声来,一声声低笑像是水中散开的涟漪,又像是拂面而来的阵阵热风,让谢朝夕一分比一分更不自在。 谢朝夕付了钱,拿着手包就走,到了门口,那种不自在才慢慢消失。 月光淡淡,笼罩袅袅烟雾,天空晕染开最浓稠的水墨,底下的城市中盛放霓虹流光。 出了酒吧街,一切喧嚣繁华消散,重归宁静。冰冷夜风吹拂,她烦躁的思绪稍微平息,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她被谁传染了?刚刚那么幼稚! 手机突然振动,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她直接挂了,但只过了两分钟,陌生号码再次打来。 谢朝夕怕错过了工作上的电话,这才接起,听筒里一片吵闹音乐,半晌传来一个仓促的声音:“贺、贺先生的女朋友吗?” “你打错了。”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对方急了,连忙说:“别别别,贺先生喝醉了,他手机里就只有三个号码,现在只能联系到小姐你了……” “你打错了。”谢朝夕又要挂电话,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脸庞,“贺东诚?” “总之小姐你赶紧过来吧,酒吧名字是Midnight(午夜)。” 看来还真是贺东诚,但怎么找上她了?服务生还咬定她是他的女朋友。 那家伙……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谢朝夕刚平息的怒火又噌噌往上冒,压抑着怒气说:“不好意思啊,这件事爱莫能助,我跟这位贺先生没有关系,找不到别人就让他死在那里吧!” “等等,小姐……” 电话才挂了没多久,手机再次疯狂振动。 谢朝夕烦躁不已,刚要掐断电话,无意间瞥见来电人的名字,连忙接了起来:“宋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宋尧说:“朝夕,可能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 难不成工作出了什么问题,要加班? 十五分钟后,谢朝夕面无表情地回到了Midnight门口,想起宋尧的话就很头大。 宋尧歉意地告诉她:“我学弟在酒吧醉得不省人事,我有个视频会议暂时走不开,只能麻烦你去帮我接一下。哦对了,这人你也熟,就是贺东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