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多深,同样,你也无法知晓,她会恨得多深。dengyankan.com吴子妃怕是对江庄主恨之入骨,才这般不死不休。 他娶了她,给了她名分,却给不了她周全;他要了她,给了她子嗣,却保佑不了他们母子平安。这些本来在平常人家最简单的夫妻人伦,于她却是无底深渊。 她恨紫苏夫人,所以必杀掉江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婉素说,药王斋血案后,吴子妃又命苏渐四处搜寻江航、承欢和秋生,斩草除根。而苏渐泪落涕零的求她,她都不曾动容。最后吴子妃再次对她下手要挟苏渐时,苏渐失手将吴子妃杀死。 秋生拉住婉素的衣袖,他说,婉素姐,苏渐哥哥不过是一个傀儡,你为什么要杀掉他!难道你忘了往日师兄对你情意了吗? 婉素伏下身,轻轻擦掉秋生脸上的泪。她问,秋生,你十八了吧?那个被老药王从流云山庄带出的孩子,今年也十八了。你的母亲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她竟要苏渐杀死你,她的亲生儿子!她说,秋生,事到如今,如果苏渐同我一同来到这里,你会不会杀掉他为你的母亲吴子妃报仇呢? 说完,婉素轻轻一叹,袅袅婷婷走出草庐,如同一个惨白的影子。 江航、秋生和我被她最后的话,当场惊在了原地。 很久之后,秋生冲出了草庐,夜空中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嘶吼,烫伤我的心肺,久久难愈。 婉素在江航衣襟前垂泪。 她说,云公子,四年多来,我飘零江湖,流落红尘,只是为了能找到公子……江航一句话不说,凄惶的望向我。 我悄悄地隐入树后,眼泪满瞳。 别时江南 1 窗明几净,几只闲燕飞过。 婉素笑,拔下钗钿,轻轻勾手,几道划痕跃上窗纸,她说,江南这样明净润湿的天,怎样的相遇,都难免多情一番。只是,破了这窗户纸,也没多大风景,而且,谁也都不好看。是不是,承欢? 我记得,说这话时,她细长柔媚的眼正瞟向端坐在乌木椅上的江航。而我,手里端着给他熬好的药。婉素的话,让我寸步难行。 秋生说,你何必为难承欢,她不过想江航早日好转!我们自会离开。 我素面仰望,此时的秋生已是玉树临风的男子。 婉素对秋生笑,说,我想你们离开,也是为了你好。我怕因你生母狠毒,造成现在这种尴尬,让你为难。秋生,你多虑了。 2 秋生说,承欢,我不相信,婉素对师兄没有感情。她这样八面玲珑的女子,总是不会让自己损失半分。若你真与江航纠缠,她将比我生母还决绝!他说生母两字时,声音很轻。 我摇头,我宁愿相信她是爱江航的,真愿意为他千山万水的寻找。我不怕她决绝,对我来说,爱比死更冷。如此万劫不复的爱了,还怕一了百了的死吗? 秋生问我,江航真会跟婉素一起么? 我点头,抱着秋生狠狠地哭。我想江航,曾经,他骑马带我到山野上飞驰,白色冠带抚过我的脸,我就在他身前,肆无忌惮的喊,江航,江航,我喜欢你。他听不到,只是,望着我,微笑。我却幸福无比。 江航,我喜欢你。我用我最执著最单薄的青春,喜欢你。 3 窗外桃花几枝,淡蕊粉颜。 金蝉丝织就的云锦上,绣就饱满的四合云。 婉素的手拂过新制的嫁衣, 看了看我脚踝上的玉,笑,承欢,我们江航手松,什么宝贝都不当事,不过你为他忙了太久,这点感谢还是得舍得。 我没回答,她只看到这莹润的玉,却看不到我采药留下的累累的伤。 江航从屋外进来,开口,婉素,她不过是个孩子。 你……你能听到了?婉素跑到江航身边,语气激动。 我端药的手急剧颤抖,他听到了! 我蹲在地上,大哭。我用五年时光,欢笑,眼泪,换一个男子的听觉!我却无法第一个站到他面前,对他大声喊,喂,江航,我叫承欢,你听到了吗?我叫承欢。 因为,无数次为他尝药,误食了一些毒性过猛的药物,我失去了声音……这是江航学唇语的原因。 或者,江航学唇语,最坏的打算就是我无法恢复时,他收容我。 收容,多么残酷的字眼。 4 我给江航熬最后一方药。他房里,传来婉素的低泣。我突然不想流泪,如果他要走,我会给他个云淡风轻的笑。 婉素来到门前。秋生说,别进去,这最后的药,半分差池,都会让他失明的。 婉素笑,真是这样,更应我来做。我笑,让给她,毕竟,江航,是属于她的男子。尽管他们刚刚还在争吵。 第二天,江航视觉模糊掉。婉素几乎尖叫,承欢!怎么这样?我掠上前,在江航眼前晃手,江航却是木然。 爷爷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婉素低泣,承欢,你若是对我到来,心有不甘,何苦为难江航? 我悲哀的为江航缠棉纱,洁白细软的纱,遮住他沉静内敛的眼,初见时种种,霎那坍塌。江航握住我的手,黑暗的世界中,他似乎不习惯。 如今,他听得到了,我却说不出;他失明了,更不会看到我玫瑰花瓣一样的唇语,我说,江航,别怕,爷爷以前讲过,这是暂时的,明天,你就会好的。 我出草庐后,白裙萎地,我抱着膝盖失声哭泣。 秋生说,承欢,你说过,江航好了,你便离开,如果明日,他的眼睛好起来,你跟我离开吧?从此,我不许任何人让你流泪!我给你天长地久! 我仰头望着秋生,却见江航摸索着走出,杵在门前。他嘴巴艰难的张开,却说不出任何挽留。 5 隔日,傍晚,为江航拆纱布,他眼睛明亮异常,对我笑,承欢,小丫头,这件湖蓝色绣裙真漂亮。我苦笑,原来,他与婉素这样默契。刚刚,婉素要就要我穿这绣裙裙,她说,你穿湖蓝绝美! 我想,我真该离开。 所以,那日,秋生将我抱上马背,扬鞭而去。他说,承欢,江湖就是相忘,关于江航,你最好忘记吧。 6 多年后。 一片梅花林里,草庐一间。 我学会了制作梅花糕,入口时的甘美,入口后的苦涩。一一具备。是不是尝过爱而不能得悲苦,谁都能做出这断肠的糕点? 秋生每年都来看我一次,他来吃梅花糕,也会给我带来江湖上的消息,让我感觉自己不被遗忘。 他同江航越来越像,有时候我看着他就会偷偷落泪。 很多年前,苏师兄带我和年少的秋生到水云庵,秋生总会给我折一枝最美的梅花枝头。那时的苏师兄,丰神俊逸。我一直在想,当婉素的剑刺入他心脏时,他一定是笑着的。爱一个人至深,便会万事心甘情愿。 就像我对江航,这么多年来,依旧甘心为他所伤。 那一天,当秋生的马带着我离开了江航的视线。我便从秋生的马上翻下。 血染罗裙。 秋生匆匆下马,抱起我,哭,承欢,这是何苦? 我一字一句在黄沙上写,秋生,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江航。你若有心待我,便将我带到一个山明水净的地方,然后离开。我前生为了江航受苦,今生,不愿意再步向任何人的万劫不复! 后来,秋生就将我带到江北一座明秀之地,然后每年来看我一次,吃梅花糕,讲江湖上的飘零,但他从不说起江航,我也不问。 因为江航一直生活在我的心里,一直那么美好的生活着。 7 直到菊花开败那年,秋生带来婉素的信。他说,对不起,其实我们离开不久,婉素就死去了,因为她身上中了很深的毒。她当时可能是太想留下江航陪她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日了吧。这封信……我本该早在几年前就给你,可是,我害怕你回到江南找江航。我以为岁月久了,你便会忘掉,可是每年来,吃下这梅花糕,才知道,有些人已经入骨入髓,终不会忘…… 我匆匆赶回江南。 熟悉的水乡,熟悉的草庐,那双熟悉的眼啊!他靠在墙边,略略沧桑,正教一群小孩识字。他说,承欢。跟我念,承——欢—— 哦,忘了说,婉素的信。她说,承欢,还记得那天早晨我同江航激烈的争吵吗?他说他要照顾你一辈子。所以,我心有不甘的害他失明!因为我不想失去他,我想在有生之日,让他多陪我一天。五年前那个黄昏的初见,陷入他那双眼睛里的不仅仅是你,承欢,还有我。还有,他从未复明过,是他求我,让他知道你穿的衣服,这样,他“复明”了,让你安心同秋生离开——他那么爱你,怎么可能不成全,你的地久天长? 我喉咙苦涩异常。 而此时的江航,正靠在店门前,教一群小孩识字。他说,承欢,小丫头,跟我念,承——欢——小——丫——头—— 我流泪,走上前,想抱住他,紧紧抱住他,再也不要离开。告诉他,承欢小丫头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了,江航的地久天长。 这时,有个小男孩,问他,阿爸,为什么承欢是小丫头? 我的手重重抛空!小家伙转头,姑姑,有事吗?妈妈在里面的。 我看着江航,近在眼前的江航!眼泪滚滚。将那枚玉,放在小男孩手心。 转身。 江南,夏季午后,阳光洒在玉上,碎了一地,地久天长。 西泠 文/浙生一 等不到你来 ——但是没关系,让我,在目送你离开的地方,静静地说一个故事。 这样,就可以了。 [ 西湖雨,阑珊意 ] 到北山街时,正是黄昏。 无端落起了雨,并没有多少人车走动,车窗摇下一半,转过脸去瞧车窗外,洇湿的光线里看得见沿街整洁的一排杨柳。 汽车顺着长街往西湖深处去,又折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处空地停下,司机探过头来,说:“到了。” 我付好钱,收拾行李下车,车门开合,好心的司机又转过头来殷切地笑:“小兄弟,附近有旅店,住上一晚还能看明早的晴西湖,”笑容忽然别有所指,“西湖的姑娘,也是很美的哦!” 我微微一笑,目送他离去。 雨夜湿重,一座孤桥在西湖边伶仃地静立着,桥面上路牌青翠可见,我凑头去看,心里顿然一阵激越,这就是西泠桥了! 桥的右侧是个亭子,上写“慕才亭”,亭上题着一副楹联: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正是信中所留的两句诗。心下一惊,再往亭里走一些。亭不大,恰好可以遮蔽风雨,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墓穴,空荡荡地立在正中,墓碑上刻着“钱塘苏小小之墓”,笔锋间已有剥落的痕迹。 一字一句地读。 那一刻,心底忽如风过涟漪,有异样的东西轻触到心室的某个角落,微微的痛,但更多的是春风抚慰一般的熨心,楞楞坐在墓前的廊椅上,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天已经擦黑了,不远处灯火次第亮起,异乡的夜晚有些孤独,但不觉得饿,或许是下午坐了太久的飞机,目下有些昏沉晕眩,坐着坐着,竟觉得整个湖山都随柳枝轻轻晃动起来,一时间,脑海中酸酸胀胀的,只能闭着眼休憩。 [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 1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我以为就要进入梦乡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就坐在这里睡觉呢?” 勉强睁开眼睛,雨完全停了,附近的旧房在夜色中朦胧可见,亭外的栏杆边站了一个女子。 我以为还在梦中,眼前的女子年轻秀丽,乌发挽成一个髻,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整片下摆都打湿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闺阁模样。她笑得眉目盈盈,仿佛我只是她一个晚归的故人,彼此并不陌生,说:“来,进屋子里去罢。” 我拼命眨着眼睛——莫非自己真是遇上了西湖姑娘,还是,时光已跌落到几十年前,我遇见了那时的人? 那女子没有问我的来处,也没有问我将在此停留多久,只是笑着说:“我是苏纨,夜深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她没有问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告诉她:“我叫阮修洋,从台湾来。” 床铺素白整洁,殷切的关怀也恰到好处,我连声道谢,她看了久久,双手寂寞地停顿在胸口,最后叹了口气:“你瞧,这里还是原来的模样吧。”话语里那种淡淡的伤怀叫人费神。 夜晚,我睡得极好,仿佛漂泊的心到了安定的某处。 2 隔日醒来,看见房内白墙上一卷墨笔梅花,几上一盆兰,才觉得一切都是蹊跷。 心中渐渐感觉异样——她的样子,像是在等人。等我?还是,其他的旅人?而且,为什么这房中的摆设也似曾相识?…… 确然是不认得她。 我来这里,是因为那封奇怪的信。信在某个清晨出现在台中郊区的家中,既无来处,也无投递的日期,收件人是我逝世已久的曾祖。泛黄的薛涛笺上,只用繁体的簪花小楷描了两句诗,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 轻薄一页纸,捏在手心也觉察不到分量,但我隐约觉得里头是有故事的。 曾祖去逝已久,谁还会为他寄信,而且据查诗文里所记的是古钱塘一位名叫苏小小的乐妓。千年前的一位风尘女子,与我的曾祖又有什么联系,难道,其中还另有隐秘? 好奇驱使我来到杭州,为的就是寻找答案。 但,我没想到的是,此行中的异常越来越多,先是苏小小,奇异的女人,再接着,就是这似曾相识的旧屋。 我和它们。仿佛在某个时候,是有交集的。 [ 西泠梦寻 ] 1 也许,又过了几日。 时间在这里过得极慢——屋里没有时钟,通常我只能由日出日落来判断辰光。 对于我的久居,苏纨并不觉得意外,相反,当我说自己要在杭州逗留一段日子时,她一派了然:“你是有事才来杭州的罢?”虽是半熟,但碍于是家族私事,我没有坦诚说,只好转了话题:“这几天,我老是梦见苏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