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吃得很是磨蹭,仿佛是为了告诉他,她真的很饱了,也仿佛这只吃完,今晚的佳肴就结束了。kanshupu.com 因为,他把剩下那些部分在他细嚼第一只鸡腿时,已然消灭得很干净,而显然,这只鸡腿是他刻意留给她的。 一如,以前在家时,阿爹阿娘也总会把鸡腿一只留给她,一只给她弟弟。 一念起时,心底是唏嘘的,离宫这么久,她不知道那场天灾对行宫造成了多大影响,太后是否安好,以及阿爹阿娘到了帝都,又是否安好。 “给,喝点水。”他看她吃得突然慢起来,从身后解下一只水囊,递给她。 她哪里是渴了呢,只是,他递给她,她还是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井水,在夏夜喝来,十分沁凉,她递回给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接着,好困好困,难道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么? 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倒去,他轻柔地接着她,把她娇小的身子拥在怀里。 她沉沉睡去的样子很恬静,温温柔柔地倚在他的臂弯,一如,这半月来,她时常在半夜,浅浅入睡后会有的动作。 只是,她并不会知道。 而他知道,若她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在他跟前有这样一面,定是晚上会辗转着不敢睡去。 所以,每日,他都在她之前起身,起身的时候,他往往需要很小心,才能不惊醒臂弯中的人儿。 每每,那样的她,让他的心,有一丝的柔软。 因着这一丝的柔软,今晚,他才临时改变了谋划。 山风不知何时开始吹起来,远处,训练有素的步履声急急地行在山林间,接着,是凌厉的肃杀氛围铺天盖地的席来…… 蒹葭醒来的时,已经躺在一部疾驰的马车上,车下铺着厚厚的锦褥,所以她并不会觉得十分颠簸,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在头痛欲裂的状态下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海公公那张如同面团一样白腻的脸。 而他不仅是内侍省总管,也是帝君身边最信赖的太监,此刻,就伺候在她的跟前。 “娘娘,您醒了?” 这一问,倘若不是在马车内,她竟有种恍然的错觉,好像,她仍在宫里,关于那日的天灾不过是一场梦。 只是,当她目光朝车内环顾了一下,海公公的声音已然又在她耳畔响起: “娘娘,皇上吩咐老奴带娘娘离开魑魅山。请娘娘稍作歇息,很快,便到帝都了。” 那么美的一座山,如今从海公公口中再次听到‘魑魅’二字,只让她觉得,心底一沉。 “海公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几乎是哆嗦着问出这句话,她的预感往往是很灵验的,可这一次,她宁愿这份预感并不灵验。 “娘娘,温莲山爆发岩浆,殃及奎镇,镇民死伤无数,幸好,皇上和娘娘吉人天相,免于灾劫。”海公公波澜不惊,用尖细地嗓子回道。 多年的宫廷历练,再没有什么事能让这位内侍省总管的脸上有过多的表情,哪怕卑躬屈膝的奴颜,都渐渐淡去。 “皇上在哪?”她的手紧紧抓住锦褥,借着这些许的力量,她才能在海公公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继续问出她要的答案。 “有叛党趁着皇上和娘娘流落魑魅山,欲行不轨,老奴虽着内侍省好不容易找到皇上和娘娘的下落,但皇上和娘娘已身陷囹圄,皇上命老奴护得娘娘安全,圣驾——”海公公略略叹了口气,“圣驾带着百余名禁军,去引开了那群叛党。” “荒谬!海公公,你竟敢欺骗本宫?一来,皇上是九五之尊,即便皇上让你护本宫周全,难道,你就置皇上的周全于不顾么?二来,内侍省统管禁军,纵然是叛党,难道以我坤朝的禁军都需忌惮三分么?”硬撑住一口气,她抓着锦褥的手已然瑟瑟发抖。 “娘娘,老奴说的话都是真话,娘娘若不信,老奴也没有法子,皇上是什么样的性情,娘娘比老奴更清楚,试问,谁敢违了皇上的意思呢?即便禁军众多,但,因着温莲山的劫难,大半禁军已被派去安抚难民,可供老奴差遣的数量实属有限,还请娘娘息怒,皇上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无事。” 这一席话,海公公说的言之凿凿,倒像是蒹葭在无理取闹。 是,她怎么可能不无理取闹呢? 若这事搁在先前,她想到的,只是西陵夙在魑魅山待了这些许日子,或许仅是为了筹谋什么,而绝非是为她的背上的伤势耽搁。 而对于这些筹谋,他定是能全身而退。 然,现在,她只知道,自个计较的,唯有,假如西陵夙真的有什么意外,她该怎么办? 那并不是亏欠就能说清的。 “娘娘,您醒了,老奴也就安心了。您再歇会,有事唤老奴一声。” 她是该醒了,已经睡了那么久,终是醒得太迟了。那水囊里,该是被他用了一点**,是以,才会昏睡至今。 只是即便不醒,他也不会让她留在那的。 曾经,他把她化作筹谋中的一部分,现在,他把她从筹谋中撇出去,是她计较的源头。 她宁愿她仍是他筹谋里的一部分,也好过如今这样。 假设,他带她故意在山野吸引那些别有用心人的袭击,那么,为了她的安全,掩护她离开,无疑会让这个部署变得十分危险。 当然,危险的归结处,只在他一个人罢了。 所以,这样,让她觉得难受,那种难受,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便在得知翔王出事的那瞬,不过是悲伤,绝非这种,好像看不到希冀,仅是黑暗,每想一分,就会窒息的难受。 她的手拽紧车帘,猛然拉开,纵然是暗夜,外面的街景却告诉她,已然抵达帝都。 平安地抵达了帝都。 除了等待他平安归来,她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车辇驶进帝宫,漆红色的宫门,在此刻,只是一片黑黝黝的色泽,她瞧到不远处,有宫灯依次亮起,接着,是宫人跪拜的声音。 是太后。 海公公掀开帘子,早有喜碧迎上前,扶着蒹葭下辇。 “臣妾参见太后。”按规行拜,身子俯低,心底,也被俯到一片空落。 “免礼,半个月未见,哀家还以为——”太后执起丝帕稍稍拭了下眼角,晨曦将露前的她,没有着平素的浓妆,只是站在那,一袭素色的纱袍,人却是见了几分的丰腴,“好了,回来就好,经逢大难,足以见钦圣夫人是大福之人。” 太后虚扶了一下蒹葭,眼神若有所思地睨了一眼宫门外,那里,并没有再多一人的身影。 有的,只是数十名禁军,护着蒹葭这部车辇。 他,真的能为了一名女子,不顾自己的安危么? 这点,真是出人意料,也是这份出人意料,使得这件事,或许将有所波折。 但,很快,就会解决了。 “喜碧,扶夫人回宫歇息,另外,传傅院正给夫人瞧一下。”太后吩咐完这句,姗姗地由宫人扶着坐到肩辇上。 蒹葭是从一品夫人,自然,也是有专用的肩辇,翠羽装饰的肩辇,比太后的都要华丽,可,这份华丽下,空落的心,却是愈渐苍白起来。 肩辇没有送她回到乾曌宫,按着规矩,夫人的宫殿是延续前朝所设的三处宫殿,太后从中择了兰陵宫赐她做为寝宫,一来,兰陵宫离关雎宫很近,距离乾曌宫也不远,二来,这宫封了有些年月,太后借着此次天灾,重新开了宫殿,意味驱除坤朝的晦气。 兰陵宫纵然里外布置一新,只是,这宫殿,许是长久没有人住的原因,总觉得有些阴冷,即便,宫女因着蒹葭返宫,络绎不绝地往来忙碌着,仍是抵不去那份阴冷。 喜碧先奉了一碗茶予她,她默契地用下,院正方拎着药箱到来,诊完脉,在喜碧陪院正去开方子时,千湄进得殿来,一边伺候着她更衣洗漱,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她离开大半月间发生的事。 温莲山爆发岩浆时,由于正逢半夜,诸妃和王爷们撤离得并不算快,只是匆匆披了衣裳,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就坐着马车仓惶逃离。 而,跟着西陵夙的禁军,以及其后被派去寻找西陵夙的禁军都没有回来,该是被岩浆吞没。 虽然,诸妃和王爷是逃出生天,可马车的速度太快,加上抄得又是近道小路,颠簸下,连安贵姬、言容华都眩晕呕吐不止,更何况是怀了身孕,又差点小产,没有恢复过来的苏贵姬呢? 在甫逃至相对安全的地方时,苏贵姬已然血崩不止,一个已成形的胎儿小产了下来,据太医回禀,还是个男孩。 那时太后也被车颠得呕吐不止,脸色苍白,听着苏贵姬尖哭的声音,只让太医想法子让她安静,这一安静,自是用了药物让苏贵姬昏昏睡去,可,等到回宫后,苏贵姬仍是哭闹不休,被太后下令暂禁足宫中,另传了口谕给苏贵姬的父亲,如实说了苏贵姬的小产,但,以苏贵姬情绪不稳为由,并不让中书令进宫探视,只说产后抑郁,需要调理,待大安后,再传中书令进宫。 当然,前朝并不知皇上失踪,太后一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仅称皇上体恤灾民,于奎镇安抚灾民,因着圣驾身处奎镇,前朝的折子照例由门下省递交,中书省审过,再挑重要的呈给帝君,其余折子则由太师和太保酌情批复,而太傅则往奎镇伴驾。 但,这样做,是瞒不过多长时间的,毕竟,折子倘若压了太久,都没有批复,前朝定会生疑,可,在如今岭南边关战事因翔王出事,吃紧之际,西陵夙失踪的事一旦传开,更为不利。 蒹葭并不知道太后对此有什么应对之策,毕竟,作为一介妇人,此时需要的,不仅是智谋,或许,还有胆识。 可,以太后之位,仍瞒天过海,孕育子嗣,并使出偷龙转凤之策的太后,无疑,是具备这智谋和胆识的。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不是她关心和在意的。 无论怎样,偷龙转凤也罢,瞒天过海也好,都没有关系,她只要西陵夙好好地出现在她跟前,她愿意配合地完成这一切,没有任何怨尤。 即便,西陵夙那般做,或许,也是为了太后,才护得她的周全,可,都没有关系。 心里,有两处位置,悬着放不下来。 一处,是翔王的,她深信,他不会有事,没有坏消息,其实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处,是西陵夙,这一处,她做不到深信,源于,她甚至不敢多想,每多想一次,那种窒息的难受就能轻易地让她没有办法控制自个的眼泪。 而,现在,在这到处都是眼线的宫里,她不能哭。 很快,天已大亮,喜碧见她没有睡,吩咐宫女端来早膳以及汤药。 早膳她用得不多,汤药还是喝得干净,宫女才撤下托盘,却听到外面的甬道传来,尖利的笑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帝宫中响起时,无疑是骇人的。 蒹葭起身,千湄扶着她走到殿门口,可瞧见,一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宫门那端,守门的宫人本要上前去拦,却只是做做样子,并不敢就这么拦上去。 毕竟,那女子是苏贵姬,虽然没有帝嗣,虽然看似疯癫,可,依旧是这宫里的主子。 苏贵姬看到蒹葭站在殿门口,忽然停止了尖笑,用手稍稍将散乱的头发勾到耳后,一如初见蒹葭时那般,盛气凌人地睨着她: “呵呵,想不到啊,你竟然还能平安回来,皇上被你勾得不知道去了哪,你倒是还回来了?” 其实,太后不让苏贵姬的父亲进宫探视,何尝不是担心苏贵姬会胡言乱语中,透露了西陵夙的去向呢。 虽然,在西陵夙尚为皓王时,曾依靠迎娶苏贵姬,在前朝倚赖于中书令,这也是像他这样的帝子,在最早,想得到帝王更多重视和机会必做的选择。 只是,如今,他已成了帝王,对于前朝,就不再是仅靠笼络。毕竟,外戚专权的现象,是无论哪一带自诩要成为明君的人所不愿见到的。 是以,在其后,他对苏贵姬,并非如传闻中那样的宠爱,只是,曾陷入过帝王宠爱中的女子往往会不自知,往往在失去宠爱后很久,才发现,自个终是逃不脱宫里的老路—— 红颜未老恩先断的老路。 “苏贵姬,本宫能体会到你失去子嗣的痛苦,可,即便失去子嗣,在这宫里,有些话却是说不得的。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用本宫再多说一遍,本宫念在你心情悲伤,不予追究,还请苏贵姬好自为之。”即便,苏贵姬口里的皇上不知道去了哪,重重砸在她的心头,她仍是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哈,那我还要多谢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