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洁转着念头,问穆子昀,“于直——这个人,算是个怎样的人呢?” 当时穆子昀面上僵硬一二刻,似有难言之瘾的样子,“讲不清楚他。newtianxi.com他们家没人能管得住他,他从小做事情就让人——难以理解。本来订好明天机票一起回去,他今天下午突然改变主意,改签到大后天,说是明天启程去嘉义,一个人去爬一次阿里山。” 当夜,高洁在床垫上辗转半宿,无法入眠。 火头即起,再难熄灭。 闭上眼睛,是亚马逊的雨林;睁开眼睛,是嘉义的阿里山。 闭上眼睛,是母亲病逝前的枯瘦容颜;睁开眼睛,是吴晓慈和她女儿的如花笑靥。 她半夜起来,将剩下的两只莲雾吃完,清润的汁水不能消解她内心的已被风吹旺的火苗。她盘腿坐在床垫上默默念祷着母亲生前时常念祷的经文。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火势熊熊,她没有办法做出如是观,她没有办法像母亲在世时那样将经文念完。她翻出一只双肩包,整理了两件衣服塞了进去。 她想去哪里,她讲不清,她想怎么做,她更讲不清。有一种莫名的无比黑暗的冲动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锁住,将她拖行,令她难以挣脱,她亦不想挣脱。 高洁拉上双肩包的拉链,再度躺下来时,她对自己说,我就去一次阿里山,一切交给命运的安排。 如果命运给她一把利器,那么她就握牢它。 洁身自爱(18) 阿里山由十八座高山组成,占域一千四百公顷。高洁坐在天下闻名的阿里山登山铁路迂回在山间,全程要经过四十九个隧道、七十七座桥,最后登上海拔两千两百十六米的高峰。 冲动的动机,模糊的目的,毫无准备的计划,在连绵群峰,叠翠山峦,博大地域之间不过成为一个微乎其微的想当然的可能。 这样跋山涉水,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这个可能,是尘俗化解不掉的悲哀,可耻可鄙可怨的憾事,教她一直不得安宁。这个可能,既可能是解她心头之恨的药,又可能是推她入蛊的毒。 高洁在小火车的终站下车,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她跟在游客人群中,攀登上塔山。慢慢越过游客,带着她的漫无目的的目的和微乎其微的可能,渐渐又变踽踽独行。 但是,步上林荫内那条好像可以攀上云霄似的石梯后,她举目四见的山景愈加宏伟,仿佛举手可触云天,世界尽在脚下。周旁是青葱的红桧、扁柏、铁杉、华山松及很多很多郁郁葱葱而不知其名的花草树木。它们那样繁盛,它们那样挺拔,它们好像能经受住一切风吹雨残。 视野渐渐宏阔开来,山中清新的气息教高洁逐渐逐渐平复。 山上头有本地山民往山下走,同高洁照面,好心提醒,“看天气很快就要下雨了,今天还有可能有台风。如果要上山要赶快上去投宿,要下山的话也得赶紧了。” 陌生人的好意让高洁感激,但是她的脚步却加紧了往上赶。 高洁立起主意,抵达巅峰,如果没有找到她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那样她就罢手,就遵从命运的指示。 果如山民所言,愈往上去,愈看到云雾从四面八方涌袭过来,很快,大雨如期倾盆而至。 高洁找不到一个避雨之处,只听得四周安静极了,世界仿佛瞬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风声,和雨声,寂寂然,凄凄然。 一忽儿的功夫,她都由头至脚地湿了个精光。 继续上行,还是下行? 高洁垂首犹豫,苦恼思索。雨水沿着她的长发淋漓而下,她好像从来就只能用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逆来顺受着人生给予她的一切。 是的,命运从不肯给予她丝毫关顾和怜悯。高洁听到命中该注定的那副声音,慵懒至极地从雨声中传过来。 “跑山上淋雨,这是哪门子的行为艺术?就不怕得肺炎吗?” 如五雷轰顶,如坠入梦靥,如走入迷途阵,且已无退路。 高洁将涣散的目光聚拢,从如真如幻的雨丝中望过去。 那个人,穿着银灰色的连帽防雨冲锋衣,像雨中一束骇人眼目的闪电,就立定在她的对面。 高洁定定望着对面的那个人,心头扑扑乱跳,那一团微弱火苗蠢蠢欲动,炽烈起来,那已经被大自然博大的宏景有所消解的蠢动,又复苏了。 她极为艰难地开口,“是你?于直?” 于直朝她伸出手来,“我没有雨披和伞,你只能跟着我快跑了。”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低沉而有力,带着命令。然后她的手就被他握住。高洁被动地、被驱使地,跟着于直往更高的山巅上跑去。 大雨实在瓢泼,山路异常湿滑,心头茫茫然恍恍惚的高洁被于直拉着没有跑几步,就一脚踩进泥水潭中,滑倒在地上。 她听见于直骂了一声“笨蛋”,然后就被他打横抱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高洁不由自主地将臂膀环到于直的肩头,呆呆望着他。 “每次见你都会出意外,真不知道是你克我,还是我克你。” 高洁没有做声,她是有意地、柔顺地将头埋进于直宽阔胸膛。她感觉到了他的胸膛在那一刻的微动起伏。 于直抱着她很快抵达一间立于山巅一处的竖着高山茶庄招牌的木屋,屋内没有一个人。木屋不大,前堂是放置高山茶展示柜的销售处,柜台右侧有一扇小门,可能还有后屋。 于直将高洁放下,扶着她坐到展示柜前一长条供游客饮茶的木桌前的椅子上,接着蹲下来,动手脱了她的鞋。 高洁格外乖顺地任由于直将自己的袜子也脱了,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脚掌,检查伤口。 于直抬头问他:“疼吗?” 高洁摇摇头。 于直起身,脱下身上的冲锋衣,放在桌上,“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走入柜台右侧的小门,再次出来后拿了一条大毛巾,动手给高洁擦头发。 高洁问:“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于直说:“熟人的朋友开的茶庄,主人在嘉义办喜事,这里空置两天,正好租给我住。” “山上是有酒店的。” 于直擦干了她的发,“这里有这里的好处。”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瘦了啊?” 高洁摸摸自己的脸,“太好了,省得十月徒伤悲。” 他问她:“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高洁望着他手中的毛巾,“我很久没有回台湾了,这次回来想到处旅游一下。”讲完以后,心内又开始鄙弃:瞧,要信口雌黄起来,多么容易。 “不知道今天阿里山有台风?”他问。 “忘记看天气预报。” “真没想到在台湾会遇见你。”他的口气有点儿笑意,“在巴西的时候也没给我践个行。” 高洁还是望着他手中的毛巾,“大使馆没有通知我你的情况,后来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回去了。”她继续她的信口雌黄。 于直伸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像在雨林那时一样。 高洁鼓起勇气,抬起眼睛,仰望着他。 他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了。 她的漫无目的的目的,微乎其微的可能,就在面前了。 他问她:“要不要先去洗个澡?这里有浴室。” 高洁放下肩头的双肩包,拿出换洗衣物。 于直看到,“带了衣服?没订山上住宿?” 高洁将衣服抱在胸前,“想下山投宿的,没想到下雨。” 她已经能把这些信口雌黄说得愈发流利,但是很难受,也许是浑身湿透的缘故。她匆匆闪入小门,寻找浴室。 事实上,高洁也将茶庄的后屋看清了,在浴室的隔壁,就是一间卧室,唯一一间,里面除了床铺,别无他物。 浴室内有一淋浴,温腾腾的水从她的头顶冲刷而下,她却感觉有点儿寒意,是因为心里开始有点怕了。 丛林山野,只剩下她和他,命运不留情面,逼迫她做出选择。 她借着水流抚摸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把羞耻和尊严摈弃。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环境都在帮她做出这个决定。 这里没有镜子,她看不到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不论是什么模样,一定都不是她自己喜欢的模样。 她将换下来的湿衣服洗涤干净,包括她唯一的胸罩。 她也不给自己留情面,只要遇到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她就不给自己留余地了。 走出浴室时,迎面一阵凉风,高洁却感觉出自己背脊上的汗意。 洁身自爱(19) 于直在前堂隔壁的小厨房内准备食物,在高洁出来时已经准备妥当。他看到高洁怀里的湿衣服,说道:“等一下。” 他从柜台中取出包装茶叶用的丝带,缚在柜台边的一条木桩上,再把另一头缚在长条桌的桌腿上。丝带绷得笔直,高洁将湿衣服一一挂上。 于直看到了她挂上去的胸罩,存心歪过头来朝高洁笑了一笑。他好看的唇勾起好看的弯弧,说:“你对我还真不见外。” 高洁低下头不看见,不回答。 于直将煮好的食物端到高洁的面前,香喷喷的牛肉方便面和一只切成两半的莲蓉蛋黄月饼。 高洁猛地想起来,今日似乎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于直果然问:“怎么中秋节不和家里一起过?一个人跑来爬山?” 这教高洁怎么回答呢? 有记忆以来,她就没有庆贺过中秋节,一家三口时这样,和母亲四处飘零时依然这样。传统的团圆,和她生来无缘。 她涩涩地答于直:“我从来不过中秋节。” 于直声音低了下来,“倒和我一样。”他泡了高山茶,递给高洁一杯,“今晚我们俩就凑合过一下这个中秋吧?” 她问:“你为什么从来不过中秋节?” 他反问她:“你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各自都没有答对方,心有灵犀一样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互相干杯,然后一时无话,据案大嚼,先把肚子填饱。 吃完了面,又吃掉了月饼,高洁身体里的暖意上浮,脸上有些饱腹后的满足感。但是心头矛盾之极,纷乱之极,源于不知如何作有效的交流,达成她的目的。 于直问她:“吃饱了吗?” 他在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她看见了,侧过头去,摸摸肚子点点头,捧起茶杯啜饮。 于直拿走需要清洗的餐具,厨房内传出水流声音。他在厨房说:“今晚你就睡后面的卧室,我睡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