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翳:“算是吧。301book.com”他伸手指了指桌案:“念这些。” 南河:……您是年纪轻轻就眼神不好还是怎么着的?自己不能看? 她心底叹了口气,还是提裙从他脚边跨过去,跪坐在桌案旁,摊开了竹简,只才看了两行,她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合上了。辛翳坐在旁边,懒懒的抬眼:“让你念呢。” 南河手里捧着的正是军探从各个军镇送来的消息,还有一部分是送去他国的探子发来的消息。这些都是军国要事,他让一个夫人读,也太不合适了吧! 辛翳看她不开口,这才睁开两只眼,抱臂笑道:“让你知道了又能怎么着,你还能出宫给人递消息去?\” 南河咬了一下嘴唇,这才低头,展开竹简,为他轻声念。第一封竹简上钤印的封泥还很新,看来应该是最新的消息。上头写的是魏国与齐国再度联姻,齐国太子迎娶魏国公主。齐国太子也不过二十出头,但魏国国君年级已经很大了,那位公主甚至是魏妘的胞妹,都快要四十岁了。 但这更能看得出齐国与魏国这次联姻十分重要,毕竟公主三四十余年未嫁,在魏国境内也地位相当高。她多次出入朝堂,魏国两任相邦都曾是她入幕之宾,她膝下之子也随着魏王四处打仗,她所拥有的封邑也是魏国面积最大的。这位公主的地位几乎仅次于太子,这样的女人如果和齐国联姻,若是齐魏交好齐心,那就怕是东部最可怕的联盟。 魏国占据整片中原版图的最中央,这些年又凭借着狡猾的外交政策与得天独厚的河谷沃土愈发强大。 以魏国如今的版图和兵力,再加上齐国的富庶与科技,如果能够齐心,怕是以楚国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兵力与粮食都难以抵挡。 南河在晋国还没收到这样的消息。毕竟楚国的探子是她和辛翳这些年辛辛苦苦建立扎根的。 不过这个女人,可不是联姻的工具。若是魏国还要再有更多的野心,那这个女人就是魏国放入齐国体内的血蛭也说不定。 南河正想着,也听到辛翳在那头懒懒开口:“齐国怕是娶不起这头母虎,谁知道她去了齐国会怎样。要不是齐魏真的要齐心了,要不就是齐国以为自己有能耐了。庆氏独大这么些年,是野心比天大了,还是氏族的狭隘?” 南河也沉思。 辛翳似乎也没觉得她会对这些事情做出评价。 他倚着桌案,散开的长发有些落在了桌案上,他两手垫在脑后,道:“说到齐国,你是荀氏出身吧。否则解释不了你为何与旬君长得这么像了。你是哪一支出身?” 南河愣了一下。 辛翳没回头:“怎么?还想着怎么扯谎?” 南河以前倒是也与辛翳说过自己的身份。毕竟她姓荀,自然也说过自己是齐国荀氏出身。不过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没有提过荀囿的名字。只说是一个旁支的小宗,很没名气,她又是庶子,连稷下学宫都入不得,实在是没有活路,所以不得不去鲁国游学,后来遭遇了齐鲁大战,鲁国被灭,她沦落成了卖药郎。而且名字都改过了。 辛翳那时候也查过,查到她确实是从齐鲁边境一路来的,确实也遭遇过战争,就没有生疑。 而且荀氏可是齐国的大族,旁支与子孙在齐国到处都是,他就是想查也查不出来。 不过以辛翳的多疑,竟然允许一个查不出出身的人在他身边,怕也是很信任她了吧。 而她最后也没对他说过实话…… 而辛翳虽然跟她偶有冲突,但几乎是一切大小事情都跟她坦诚相告,就算做错了也几乎从不隐瞒。 南河半晌低声道:“……我的父亲,是荀囿。” 辛翳身子僵了一下。他低声道:“是那位……荀氏的名士,曾位列齐国相邦的荀囿?听说他后来隐居了……” 南河对于荀囿的身世,也是游历期间才得知的。 她半晌点头:“是。” 辛翳背对她的脸上神情有些震惊,他本意就是想试着问几句她的身世,没想到她竟然轻而易举的说出了真相。他心底道了几声“怪不得”。 原来是那位隐居名士荀囿的女儿,怪不得她有这样的学识和气度。 不少荀氏族人都知道荀囿生了个女儿,但荀囿妻子被迫害后,他就请辞相邦之位后隐居山林,没人知道他女儿的长相和名字,也就知道大概的年纪。而荀囿已经生死不知,近三十年无人见过他,只有人听说过他曾经被请去了赵国,但在赵国那边也没听说过荀囿的名字……他的生死不知,就更没人关注他的那个女儿了。 不过当时辛翳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如果知道,到时候说不定还真的能查出来她是荀囿之女。 南河不肯说,怕也是不想暴露女子身份吧。 辛翳僵在那里,脑子里过了好多事儿,半晌道:“那你怎么会……到这里?” 南河低头整理竹简,就在他以为她不想回答的时候,南河轻声道:“我长到十四岁的时候,我父亲被人……请出山。” 辛翳反应过来她想说的是赵齐之争,只是年份和她现在的身份对不上,她含混过去了。 南河:“不过我们在路上被人围追堵截了。我父亲被杀了,他葬在了历下。我就出来流浪了。” 辛翳:“为什么没去临淄本家。” 南河犹豫半晌,咬了咬嘴唇,说了真心话:“……我不想选择那样的命。” 辛翳愣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说……氏族女子的命运?她不想嫁人,不想在家族之间联姻? 南河:“所以我就从临淄离开,开始游荡了。不过运气不是很好……不过当我机缘巧合来到楚国境内之后,就遇上了申氏。他们要利用我。” 辛翳呆呆的坐着。她是说数年前她也是一路流浪来到楚国,被邑叔凭发现,而后被邑叔凭利用…… 辛翳:“那……你没有想过回齐国么?” 南河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来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道:“没有。若是真的有机会,或许会去历下看一下我父亲,不过我随便将他葬在一处瓜田附近的,怕是也找不回来他的坟了。但我没有想过回齐国。” 辛翳:“齐国就没有让你留恋的事情么?” 南河回答的很干脆:“没有。” 辛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差点问出口:那是不是来了楚国,就有你值得留恋的事情了?所以就算只有魂魄也愿意回来了呢? 然而他不能问出口,却听到南河在后面用很轻的声音道:“家乡未必重要。人都是要在前进的路上……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她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就算回不去现代的世界,她在这里十几年,也能找到真正重要的在哪儿。 辛翳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都是发颤的,他闭上嘴,把隐隐发痛的喉咙咽了一下,才平稳声音道:“很好。你终于对我有实话了。孤可以谅解你一点。” 第55章 硕人 南河说了几句真话,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嘴上竟也没把门的:“要不是事出有因, 我很少撒谎。” 辛翳猛地回过头来, 点墨的眼睛盯着她, 半晌道:“我不信。” 南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不说孤,自称我,说这话竟然跟委屈似的。 辛翳又咬牙道:“我最恨有人欺骗了!” 南河心道:我不也就骗了性别这点事儿么。我是男是女又不阻碍我是你先生的事儿啊。再说……这事儿你也不知道…… 南河一直不说话,辛翳还以为她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这才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拿着竹简还摔摔打打的:“敢骗孤的人, 都要付出代价。” 这句话要是旁人听来早就两股站站, 汗如雨下了,但南河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南河:行行行,付出代价,荀南河都死翘翘了, 都要葬下了, 你还想怎么付出代价。拉出来鞭尸么? 辛翳还想说些什么,寺人远远在外通报:“大君,令尹前来。” 辛翳皱眉:“这么晚了?” 南河连忙收好竹简,放到桌案的一旁,心里也在好奇,是谁接任她做了令尹?不过能做的人选也不多, 她大概也能猜到。 但当南河透过打开的障子看见原箴的身影走进宫室,心里还是一喜。 原箴是性格温柔了些,但他表面不强势却不代表没有能力,只是早些年有些太年轻,南河便让他去了最难缠的南方,对付那些蛮族,也估计有两年多没见了。他倒是早早长得进门都要低头了,脸也更方了,气度倒是也更沉稳了。 那些孩子里,最理解她也最安静的大概就是原箴了,他真是恨不得她读过的书他都要读,她说过的话他都要记下来,南河对他也有几分喜爱。 原箴还正说:“怎么了?怎么又来了这儿?先生都已经葬下了你也别……” 南河听见了也一惊:她真的都入土了?景斯不是说荀君身子入土,怕是辛翳就能反应过来她就是替代品了。怎么看辛翳的态度倒没半点转变。 原箴正说着,微微低头走进屋内,话说到了一半,一抬头看见了南河,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表情不比刚刚那两个寺人好多少,吓得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才结巴半天道:“这、这这这……” 辛翳倒是心情好了些,道:“有什么事儿?” 原箴指着她:“你、你你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辛翳一副不愿看她的样子,下巴微微往她这儿一抬:“申氏送来的。” 原箴半晌道:“就那个申氏女?这长相要是申氏的,我、我就……把这个竹简吃了!” 辛翳看他的性子都能说出这种话,也笑了:“确实不是。申氏也生不出来。行了吧,就拿她……当个摆设吧。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南河这会儿正要退下,听见辛翳说的这句“拿她当摆设”,也不好动了。 辛翳估计原箴这么晚急急忙忙找过来也是大事儿,他有意想让南河在这儿听着。如果真的是国家大事,她会不会一着急,露了馅也要给他指导和提醒? 原箴又看了一眼南河,这才跪坐在桌案前,展开竹简递给辛翳:“是军务。魏国在上阳附近集结部队,似乎想趁着我们还在上阳建城,攻下上阳,而且这边齐国和宋国似乎也在边境会谈。齐国与宋国都和我们有接壤,宋国虽然是小国,这些年也不安稳。” 辛翳一皱眉:“魏国?只有魏国在集结军队?秦国和晋国没有动静?我以为他们要三国联手打下上阳。” 原箴摇头:“似乎没有。秦国境内荒灾还很严重,晋国虽然借粮,但也只借了一点,就相当于一桶水泼进大火了,解决不了问题。秦国现在还没有能力出兵。而晋国,您也应该收到消息了吧,淳任余被割了脑袋,那个会打仗的公子白矢竟然不是淳氏血脉,也被轰出了晋国,如今晋国是那位太子舒继位,怕是连自己门前的事情都顾不好,更别提南下攻打上阳了。” 辛翳:“说来淳任余,我还以为他是被那两处箭伤给弄的病死了呢,没想到居然是被割了脑袋。一代战场驰骋的老混蛋落得这么个死法,倒也真是……不过如果是太子舒继位,那如今倒是攻晋的好时机。” 南河肩膀微微一缩。 原箴:“这话倒是不假。不过魏国如今似乎决心要插一脚,若是这次能在上阳击退魏国,最好先趁机会直接攻入魏国内部,先把魏国打残。” 辛翳对待军务上的智慧,原箴和荀南河加在一起估计也比不上,他点头道:“晋国在魏国和秦国之间,魏国现在有这样锋芒毕露,如果真的要灭晋,必须先打残魏国,否则北上的线路太长太窄,很容易被魏国从旁边一刀切断。如果把中部的魏国打到无法还手,就可以先取晋国,站稳脚步,下一步吞并秦国和魏国了。” 原箴:“只是魏国也不是好打的。” 辛翳:“至少不用担心齐国从东方进入魏国来支援,他们之间隔着太行大山。而且如果他们来打上阳,出兵魏国也有由头。不过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北上先国家先开刀都不容易。我从不打不能确保胜利的战役。” 原箴点头:“但魏国这次集结的部队不在少数,上阳附近怕是要有一场恶战了。” 辛翳:“恶战就恶战,商牟还在上阳。回头你给他写信,把这件事儿跟他说一下。” 原箴称是:“齐国与宋国的会谈若是有了别的动向,臣也让人多注意。” 俩人聊的事儿暂告一段,原箴正想找机会问一句这申氏女的事情,就看着寺人捧着装着肉脯的匣子进来,要放进书架上的小筐。原箴笑了:“藏在这儿的零嘴还没忘了。以前我来,先生也总拿给我吃,说是因为你总磨牙,给你备下的。” 辛翳愣了一下,突兀的问了一句:“你也经常吃么?” 原箴笑:“吃过几回,都是先生给的。不过我不爱吃这些。” 辛翳又问了一句:“她主动给你的。” 原箴也没明白这点小事儿有什么值得问得,迟疑的点了点头。 辛翳没说话。 南河看见他们讨论肉脯的事儿,才想起来自己屋里放的唯一的小零嘴,有些想笑。却看着辛翳回过头来,盯着她狠狠瞪了她一眼。 南河:……怎么?她刚刚笑出声了? 辛翳转过脸回去没说话,看着寺人把那小筐放回了书架中层。原箴性格温柔敏锐,一下子感觉到了些什么,转头问道:“大君……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