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思归有印象的那天?起,从柳敏抱着女儿离开第一个家?的那天?起,她妈妈就是一副妥协之态。 当然,虽然妥协,却不曾退让。 无论是离婚还?是抚养权妈妈都是说一不二的。妈妈抱着小归归走时连头?都没回,小归归从此再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 但是…… ……无论是面对贫穷或是窘迫的境况,还?是抱着归归离开她们付不起钱的托儿所时;无论是面对来调查的人,锒铛入狱的张爷爷或是分崩离析的课题组时。 柳敏都是一个非常顺从的人。 余思归没见过她妈与人抗争的模样,至少印象里不曾有过。 印象里母亲总是垂着眉眼,骄阳在柳敏与女儿肖似的面庞上投下一圈淡薄的光。柳敏在那一圈光中,对评审组说“好”,对撕毁她留校的合同的人事处说“好”,牵着自己的小女儿,对她昔日?的师长与师兄弟姐妹们说再见,然后踏上回乡的火车。 仿佛她只能?随波逐流,这一切与她柳敏无关似的。 然而思归仍缥缈地记得一点十二年前,返程火车上的事情。 可能?是那是龟龟第一次离开这国家?的首都,格外雀跃,记事也便?格外清楚明?晰。十二年前,绿皮火车疾驰于翠绿田埂山河之中,麦浪滚滚,小思归在座椅上爬来爬去,从无纺布袋子里拽出零食,想让妈妈帮忙拧开一瓶橘子果粒饮料。 妈妈连动都没动,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上,望着铁轨疾驰而过的麦田。 ——火车咯噔咯噔地驶向远方。 远离母亲年少气?盛时的、另一个家?乡。 - 那一刹那,十六岁的余思归忽然有点好奇: 妈妈当时的所思所想是怎样的? 十二年来,我们母女的生活的确好了许多,再不复先前的困窘。 毕竟这世上能?者必不缺酬劳,妈妈工作日?益顺利,如?今奖金一笔笔地来……可她是真的得到什?么了吗? 明?明?是和我这样相似的母亲。 思归想。 「——我的母亲,在火车上发呆时所看的,究竟是什?么?」 - 归归贴完膜,从妈妈单位回来,午饭嚣张地点了个美?团又点了个饿了么,因为点单太过豪横双方商家?都塞了双份餐具,余思归望着四把?勺子不以为耻,反而升起了一点代人受过的悲壮感,然后又追加了一杯沪上阿姨的芋泥波波奶茶。 不会真有人在家?吃挂面吧!好可怜! 转学生,没有关系,爸爸我替你吃好吃的外卖。 思归怀着一颗慈父的心,把?吸管戳进杯子,心想现在奶茶怎么都跟蒸大米饭似的,奶茶店干脆不要做奶茶了,吸管一拌活像钢筋混凝土。 然后她拿出手机,班级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佳宁已将?思归遇险的事情广播给了十班所有人,班级群里个个难以置信,认为归老师处境悲惨,引发了十班内部极度愤怒的声讨。 声讨归声讨,没半个人去为归老师报仇雪恨。 归老师看着这破班99+,来自班长的“嘤嘤嘤一班那女的好可怕她不会打我吧”和来自学委的“呜呜呜我只会心疼归老师”微信群消息,安抚了一下人心: 「不会打你哦,」思归诚恳道:「班长你穿旗袍很妖娆,但凡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都不会揍你的。」 这招叫祸水东引。 班长惨遭归归哥恶毒陷害,登时嘤得更楚楚动人了。 这叫什?么,这叫举目无一满地飘零,余思归叹了口?气?,心想什?么破班,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迟早把?你们都腌成酱黄瓜。 然而下一秒,外面多了条微信消息。 余思归点出来一看,消息来自盛淅,内容挺简单: 「现在在家?吗?」 余思归这才想起盛淅不在班级群里头?。他转来的日?子还?不算长,也还?没加多少人的微信,把?他拉进群里是合适的。但看十班小群当下这个阳刚模样,似乎也不太好让他现在现身?…… 「在的。」思归老成叹气?,打字问:「怎么了吗?」盛淅回得很快:「那你先别出门。」 余思归:「……啊?」 「一会儿有人给你送东西。」他简短地说。 给我送什?么?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余思归完全没懂,但是发了个问号过去,盛淅却没回。 可能?忙去了吧,思归有点懵懵的,她在家?里等了一会儿,又看了两?集新番,然后忽然听到了门上“笃笃”两?声轻响。 余思归应了声,趿上拖鞋去开门。 门外是个送宅急送的。 雨下得没有半分止息之意,那个大叔浑身?湿淋淋的,身?上冲锋衣淋透了雨,身?后一个三轮小卡,不太确定地问: “你是余同学吗?” 余同学一呆:“诶?” “宅……”大叔叹了口?气?,“宅急送。东西就挺多的。” - 东西不能?用“挺多的”来形容,简直是搬空了药店的半柜膏药。 相当恐怖。 余思归数了下光膏药就有一大长排,另有跌打药酒若干瓶,似乎是很随意地一个牌子拿了一个,除此之外还?有七八瓶综合维他命和w-3深海鱼油。 余思归捏着那瓶深海鱼油,简直大受震撼,呆呆地问:“这、这是在干什?么?” 大叔从怀里往外掏单子,似乎也挺迷茫:“余同学,我如?果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也不会站在这对不对?” 余思归:“……?” “是你同学让我买的,”大叔拿着单子解释,“说剩的钱不用找,让我拿去买点补品什?么的给你一并送过来。” 思归老师说:“……??” 余思归看着那药店的半壁江山,听到自己苍白茫然的声音: “可……” “我也很迷惑呀,”大叔诚恳地对这余同学说,“我问他,你们这么大的年纪吃什?么补品?而且他让我给你买这么多膏药做什?么?我说膏药贴用不了这么多,要不然少买点膏药贴,多买点维他命啥的……” “——他说不行。”大叔说。 余思归空白的目光望向那袋子里整整齐齐的、近四十多盒壮骨麝香止痛膏、活血止痛膏、云南白药膏、创可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他让我多买点,”大叔茫然道,“说你用得上。” 余思归:“……” 宅急送大叔又说:“我当时已经非常害怕,宅急送跑腿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有病的,我哆嗦着问他,同学,你觉得多少算多啊?” “……” “他说,”大叔诚恳地复述:“有多少拿多少。” 思归老师恍惚至极,扶着门框的纤纤玉指颤抖不已,然后问:“……一个药店?” “一个药店。” 大叔笃定且同情地点点头?,“然后我问他补品是不是也得找点功能?性的,比如?买点补钙的什?么的,跌打损伤嘛!他听了挺高兴,说这点他还?没想到,谢谢我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