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李宏眉心一拧,要喝止他。paopaozww.com 但李裕却似从不曾听见,兀自笑道:“你可知道阿棠有几次险些就没了?”他分明是在笑着,却笑得何其冷冽。那笑容,竟若毒剑。 只一瞬,李宏眼底淀出玄色来。他盯着李裕静看半晌,压沉了嗓音:“你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一句“资格”令李裕怔了一瞬,旋即笑意愈冷。“不是你,就是李晗!否则我还可能碍着谁的道?我还有什么亲者?” “李裕!”李宏大怒,扬起一巴掌就要打,却终还是悬在了半路,狠狠垂了下去。 殿中,顿时成僵。 忽然,一名侍人慌忙奔上殿前报导:“二位殿下,宫外有人来信儿,说……说魏王妃打了窦大将军,夺了兵符,从右武卫军营领了兵打上齐王府抢粮去了……” 李裕当即一惊,再顾不得旁的,急急便要走。 “四郎不能去!”李宏一把将之拽住,急道:“你还看不明白?弟妹一个妇道人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做下这等事?分明是有人刻意挑拨,叫咱们自家人互相争斗!你还要自送上门去?” “我不去,阿棠怎么办?”李裕扭头盯着李宏,末了却终于显出疲惫来,“三哥,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每次我闯祸,你都能替我圆。连母妃都向着你。我也认了。但是现在……现在我不想想那么多。我累。”言罢,他狠狠拽开李宏,大步而去。 李宏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只得令人即刻去请窦宽,但那宫人得令不到一柱香功夫便折了回来,说宫外来讯,窦大将军受辱震怒,已领着人与魏王妃对上了。 闻此讯,李宏一颗心已沉至渊低,再不能静坐旁观,径直前往庆慈殿请见太后。 他跪在庆慈殿上,问:“孙儿不明白,为何皇祖母任凭势态发展至今日这境地。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后凤目微阖,伸手拢着炉火,浅笑:“你懂的。你说来给阿婆听才是。” 李宏皱眉,兀自垂首不语。 等了许久听不见语声,太后这才睁开眼,看了看李宏,又道:“说罢。” 李宏无奈,低声道:“皇祖母可是要说——物极必反。” 太后唇角溢出笑意来。“阿玝,皇祖母还有四个字要教给你。”她意味深长地望着李宏,静了片刻,才缓缓道:“弃车保帅。”她站起身来,步下玉阶,径至李宏跟前,一手抚在李宏肩头,唤道:“来啊,右武卫军哗变,大将军窦宽谋逆犯上,我要去两仪殿,面圣。” 话音未落,李宏下意识闭了眼,只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得一声裂响…… 腊月里寒风呼啸,诺大一个帝都,里坊街道上竟没半个人敢出来,只听得寒鸦声断。 齐王屯所前已是兵戈相见之势。魏王妃胡海澜劲装骑服跨一匹高头白马,英姿飒爽宛若天将神女。“当日六叔公说这屯所中连一粒存粮也没有了,倘若还能搜得出,搜出多少捐多少。眼下这么多白花花的粮食就搁在眼前,不是我要为难他老人家,实在是关于民生。”她看一眼诸将士,傲然高声道:“众位弟兄也都有父母妻子在家,将心比心,谁若还要说这粮今日不该拿的,即刻出列回你们窦大将军那边去,但若留下的,咱们谁也不为难谁,取了赈粮便走。” 将心比心,不过四字,却重有千斤,一时,这边鸦雀无声,窦宽那边却起了窃窃非议。 窦宽还正在气头上,眼见麾下将士动摇,愈发怒不可遏。起先,胡海澜到了右武卫军大帐,他还正出奇她来做什么,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是来夺兵抢粮的!想他堂堂大将军,竟被个妇人抽了鞭子夺了兵符带走了半营人马,如此奇耻大辱,他怎能咽得下?若是再让胡海澜将粮抢了去,怕是全天下都要讥笑他,更要讥笑李宏。 “王妃要粮,那是魏王府与齐王府上的事,我只管我右武卫军中事宜。冲营辕、夺将符、欺主帅,若以军法论处,王妃可知是怎么个死法?”窦宽沉着脸,手按腰间佩剑,怒气毕现。 “原来大将军恼得是这个。”胡海澜一笑:“待办妥了赈粮,我自然来向大将军负荆请罪。我这一条命也不急着要,贻误赈灾,可是要黎民苍生的命么?”说到末一句,她忽然凌厉起来。 到底是将门虎女。窦宽被她呛得一窒,却也忍不住赞叹这女子好胆魄好气势。 但他已决意,今日必不能叫胡海澜得手。他正要发话,不料,却有人抢先一步高叫道:“魏王妃扰乱军法、侮辱大将军,分明是不将咱们右武卫军瞧在眼里!天家自恃至此,咱们却还替他们买命做什么!” 话音犹未落,那边却又有人叫道:“大将军早不跟咱们一条心了!齐王、吴王勾结,诚心拖压灾粮,不顾百姓死活!” 两相对峙,何其微妙,些许的煽风点火,便也是一触即发。 窦宽登时震惊,心下警钟大作,环顾之下,一色盔甲兵卒如潮,竟找不出方才喊话之人究竟是谁。“都别胡来!”他大喝一声,企图就此镇住局势。 然而,几乎与他呼喝同时,一道黑影,却从他身后飞出,疾箭流矢,正中胡海澜马前铃。那高头大马惊声仰嘶,当即跳蹿,马蹄一扬,便蹬在侧旁一名卫军身上。那卫军毫无防备,被惊马踢倒在地,惨叫,吐出血来。 马惊,人亦惊。亏得胡海澜自幼骑射,缰马娴熟,才没被掀下马来。但一众卫军却是大乱。混乱中,忽有人高叫:“窦宽!你暗箭谋刺王妃,竟是要造反么?!” 大喝之下,惊者惊,怒者怒,两相交触,一下便扑涌而上,火花迸射,乱兵之势已不可阻。 李裕出了武德殿,直奔玄武门外,不料还未出门便被截下来。 “右武卫军哗变,太后懿旨,宫禁各门戒严,大王不如改道昭阳殿?”韦如海将他让到一旁,和声劝道。 李裕道:“如海,我现在立刻就要出去,皇祖母怪罪下来,我担着——” “大王怕是担不起罢。”韦如海半寸不让。 李裕察觉韦如海那只扣住他的手已暗暗上了力道,只好顺应下来,抽身似要离去,忽然却回马杀来,便要绕过。 但韦如海早料到他有此一举,眼疾手快将他反拧压下。“殿下别怪罪,末将也是为殿下着想。这时候,去不得。” 韦如海戎武出身,李裕挣脱不开,急怒大呼:“你这畜生!还不放开本王!” “你倒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有本事你再骂句‘畜生’来听?” 冷不防当头怒斥。 李裕大惊,抬头看时,却见母亲韦贵妃的车辇已到了跟前。 韦如海仍是不松手,李裕无奈疾呼:“母妃!阿棠她——” 但他话尚未完,韦贵妃下得车来,一耳光扇去。他顿时两眼一花,耳朵里嗡嗡乱响。 韦贵妃满面怒容,拂袖令道:“来人,将大王绑回昭阳殿去!请御医署韩御医即刻过来,魏王殿下突发疯疾,癫癫痫痫的胡言乱语,见人就咬呢!” 几个贵妃随身宫人已捧了绳索上前来。 “你们……你们谁敢绑我!母妃!”李裕几乎不能置信,情急大喊。 韦贵妃眸色陡然一寒,韦如海从旁瞧见,了然轻叹,扬手一掌劈在李裕后颈。 李裕呆怔一瞬,头便垂了下去。 两兵相接,却全是同一服色,所幸尚未血刃,但也是拳脚相加。 窦宽惊急大喝:“都给我住手!” 但他话音甫落,立刻便有人接道:“大将军还犹豫什么?弟兄们如今可是为大将军拼得命!” 声声字字,极尽挑唆。 窦宽勃然大怒,偏生人多声杂,混乱阵中,怎样也揪不出那奸人所在。“狗娘养的!暗算使诈害你爷爷!看爷揪出你来剥皮下锅!”他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下,但听“锵”得一声,竟将腰间佩剑拔了出来。 长剑出鞘,顿时银光一寒。 胡海澜方止住惊马,迎面寒光耀来,眼前一晃,由不得又是大惊。 众卫军亦是惊怔。 窦宽自己也呆住了。 但剑已出鞘,哪里还能收还。 正此时,忽闻兵马声来,震得大地动摇。远处人马滚滚,一望不下八百,将去路围堵得水泄不通,两面大旗,一面乃左武卫旌旗,另一面上书一个宋字,显然是左武卫军大将军宋启玉麾来。 “凌广兄,你这是要干什么?”为首一员大将扬鞭当先高喝,正是宋启玉。 窦宽见宋启玉到,正要呼应,不妨备一声惨叫起,一名卫军竟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身首异处,血污淌了满地。同为右武卫营下,哪还分得清谁杀了谁。 有人高叫:“事已至此,弟兄们,想活命的,跟着大将军反出城去!” 一声雷霆,惊醒几多人。乱兵见血,主帅又早持了兵刃,再无可收拾。右武卫军乱势已成定局,厮杀扭打,一片狼藉。 窦宽只觉两肋浸寒,定睛时,已有两柄尖刀剜心腑要害刺来。他当下闪身避开,反手一个虎爪擒去,便要拿活口。 但那两名刺客好生灵巧,乱军之中犹如那能遁地的土行孙,来时无影,去又无踪。窦宽心中大乱,只知道是有人要害他,拿下这两名人证才可洗刷冤屈,早已顾不得旁的,一味追拿,好容易掐准时机,拿住一人胳臂。然而,待到他将那人拽至眼前,正要看问,却见其口吐黑血,竟是已服毒死了。 “窦凌广!你当真要反么?”宋启玉厉声大喝。 窦宽当下明白过来,不禁仰天惨笑:“好毒计!你还想听我说什么?只管问他去罢!”他扬手竟将那死人向宋启玉抛去。 宋启玉眉心拧,大刀一挥将飞来尸身斩作两截,高呼:“皇帝陛下谕旨,窦宽谋逆,其罪当诛,右武卫军麾下诸将士受其蒙蔽,回头是岸者既往不咎,诛剿叛首叛军者,赏千帑,封五品上勋!不知悔改者,就地正法,杀无赦!” 赏罚既出,军中顿时一乱,倒戈者不计其数。 勒马阵中的胡海澜,眼见漫天血雨兵戈大乱,不禁发憷。虽说她自幼习武,但这等真刀实剑杀到肚肠横流的场面,却着实未曾见过。她强自镇定,催马要走。忽然,只见一道寒光疾驰而来,眼看就要刺在她心口上。 四郎! 胡海澜泪眼一涨,刹那想起,只是李裕笑颜。 李裕被韦贵妃闭在昭阳殿内小阁,从头到脚绑得结结实实,任他怎么喊叫,也没半个人来搭理。他恨也无法,翻身从榻上滚下来,将一旁案上青瓷茶碗撞在地上,艰难地反背着双手,用碎瓷去割绳子。瓷片割得他满手鲜血,竟也察觉不到疼痛了。 忽然,却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大王这么磨蹭要到什么时候?宋大将军可都领着左武卫军前去平叛了。” 李裕抬头见个白袍银甲的小将蹲在面前托腮望着他,顿时大惊。“你是什么人?” 那小将眼中显出天真无辜颜色来,嘻嘻笑道:“大王认不得这张脸,莫非连服制也不认?” 李裕又瞧他一眼,道:“你是白——” “末将白谨,浅字崇俭。”那小将笑接道。 他就是白弈那十七岁的堂弟,新近供职的右禁卫军将军。李裕忽然生出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郁闷来,沉着脸问:“你怎么进来的?” “想进来,自有办法进来。”白崇俭依旧笑答。 “放肆!这可是……可是……”这可是贵妃居所,岂是什么人说进来就进来的?李裕皱起眉来。 白崇俭双眼萌亮,闪闪的,又是满脸纯色:“外头都说大王犯疯病了,我看倒是挺明白的。”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李裕低声怒道。 “就来看看大王,这征粮治蝗的事儿还等着大王担呢,大王若疯了,岂不麻烦。”白崇俭盯着自己的靴尖,乍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唇边笑意却愈发诡秘。“不过看来大王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他忽又抬头,灿烂一笑,轻灵转身要走。 “等等!”李裕急唤住他,“你……你能带我出去么?” “大王为什么要出去?”白崇俭露出惊诧来。 “你只说,能,还是不能?”李裕逼问。 白崇俭抱臂挑眉一瞬,莞尔,道:“右武卫军哗变,太后不放心把我搁在大内,要我也上前去助宋大将军平叛。可我若去,抢了宋大将军的风头,他岂不是要恼?但我若不去,太后那边可怎么交待?” 李裕一默。面前少年笑笑的,眸光闪烁,却让人怎么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忽然,白崇俭靠近前来,笑道:“我带大王同去,大王给我垫背,可好?” 眼见少年满脸天真纯色,李裕不禁愕然。万不曾想过,这世上,还有如此的角色,竟能将这般话语说得好生无辜。但他顾不得这许多了。阿棠在等他。他知道。他必须去。 那一支疾箭驰来,胡海澜下意识闭了眼,身子却猛然一摇,再睁眼,竟是窦宽将她拽下马来。那箭擦身而过,正中窦宽肩头,血顿时从衣甲缝隙中淌了下来。 窦宽救她? 胡海澜心头一震,回身惊道:“窦大将军——?” “闭嘴!”窦宽吼道。 胡海澜一僵,感觉窦宽掌中长剑正比在颈嗓,寒气大盛,逼得她再说不出话来。惶恐时,却听见窦宽低声苦笑:“若是连你也死了,咱俩一起上十殿阎君堂前喊冤么?” 一瞬,心下萧瑟苍凉乱起。 “窦宽,放了魏王妃,留你全尸。”宋启玉催马上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卸了她的脑袋!”窦宽虎目圆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