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要叫阿鸾多吃多少苦头。newtianxi.com他心中窝火,故而说话带刺,毕竟是亲父子俩,比之外人,更无顾忌。 白尚闻言摇头苦笑。“我还真希望你什么都不用我管了。”他重新执笔,又埋头去写那一副字,一面无奈叹道:“你这个脾性。二十几年都拧不过来。” 你倒说说要将我拧成什么模样才顺心满意?白弈心中愈发潮冷,正欲待开口,忽然,却听屋外园中一阵人声。他立时紧醒收敛,连神情也变了,眨眼便是和煦笑容。果然,不到半刻,便瞧见汉王李乾风风火火跑近前来。 “表哥!表哥!”李乾还未进门人已先喊了起来,刚踏进半步,瞧见白尚,吓了一跳,忙行礼道:“姨丈好。怎么……怎么姨丈没上职去……?” 白尚和蔼笑应:“圣上英明,天下太平,老臣乐得赋闲,写写字画。殿下急匆匆来,可是有事?” “唔……”李乾迟疑片刻,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恰巧有空,来看看姨丈和表哥。” 白尚也不追究,只叫白弈陪李乾庭院中四下走走。白弈会意,立刻便领李乾出院中去。 才一走远,李乾一把拽住白弈道:“表哥你可不义气!你明知道……还——”他打哑谜一般,话说了半截,气鼓鼓望着白弈。 白弈见状笑叹:“大王玩够了早些收心罢,你这样,德妃主可——” “我可不是闹着玩的。”李乾打断他,一双眼一本正经的乌黑明亮,“我来就是想找你说这个,你跟姨母说说吧,别和我母妃搅和在一起瞎操心了。”提及自己的母亲,他忽然又负气起来。 “好。”白弈微笑,“但你得多替我照顾些阿鸾。内庭重地,不是我这种外臣随意进出的。” “哎?你们先把她弄进去,害我出一身冷汗,现在又要我照看她……我怎么觉得我亏了呢?”李乾单手托腮,拧眉思道:“不行,再加个条件——表哥,你应承我,可不能欺负我十二妹呢。”说着,他咧嘴笑起来,单纯而轻快。 怕是要求她别“欺负”我才好。白弈心中冷道,面上却依旧笑得和暖,应道:“我怎会欺负贵主?” “那怎没见你带她回来?”李乾忽然问,“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凤阳?” 瞬间,白弈眸光陡寒。他不动声色微静半刻,道:“她过两日就回了。路途辛劳,不想要她跟着赶路。” “那好。成交。”李乾握拳捶在另一手掌心,展眉开怀,“事儿说完了,我可就先走了。”他摆摆手,转身便走,俨然急不可耐。 白弈静看他一溜烟跑了,也不挽留,只是心中暗自斟酌。这小亲王如此的个性,自是打小给宠出来的。李乾大概从没什么身为皇子亲王的自觉,更不谈皇权大宝,只是,旁人未必也会同他一样。无论是德妃,还是父亲,甚至其它皇子朝臣们。他唤来家将艮乙,问道:“查出端倪了么?那个姓陆的乐伎。” 艮乙道:“光化二年那件旧案公子还记得么。据传说,当时乐府司令丞陆洍之妻正身怀有孕,临刑前难产母子皆死在大牢里了。”他顿了一顿,又接道:“陆洍的妻子是个蓝眼睛的胡姬。” 白弈略一惊,当即令道:“你快去跟紧了汉王殿下,但有异动,立刻回报。” 艮乙领命,即刻追着李乾而去,转眼消逝无踪。 穿过朱雀大街,楼阁渐渐秀气起来,不再是达官显贵们的高门深宅。 李乾喊了驾车仆子在一家大院落前停下,才下车,已听得院内声声唱婉,他不自禁微笑,两三步跨进门去,入了院,反而愈走愈缓。 院中水榭里,一袭绿衣水袖的女子腰柔如柳,婀娜而唱: “西风常烈水常东。叹匆匆。忆华荣。又念当年,独有旧情衷。玉殿金陵应犹在,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看此间兴亡种种,乱纷纷,还冗冗。谁堪与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涌卷重重。何处风流仍醉卧?苍苔冷,瓦堆寒,尽成空。” 她唱得凄凉婉转,声声慢里又有激烈隐埋,水袖舞得猎猎。 李乾从旁听着看着,暗自吃惊。 忽然,一道青光袭来。他下意识闪避,伸手去挡,却是那一只绿袖,鞭子般抽在掌心,宛如灵蛇。 “誉娘!”掌心疼痛,他吓了一跳,忙大声唤道。 那女子回身看见李乾,拂手收了绸袖,眉眼渐渐柔和下来。“大王来了。”她垂下双眼,柔声应时,睫毛轻颤。 李乾上前一把拉住她,小心问道:“誉娘,你怎么了?” “大王,祥誉没事。”那女子轻轻摇头。 李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信她无恙,才又笑道:“今儿个早晨,母妃又把我拎去相亲啦。这回是姨母家的表妹。”他拉着祥誉就在水榭里坐下。 祥誉轻声问:“大王……答应了么?” “怎么可能!”李乾大声抗议,“再说人家也不想跟我呀。” 祥誉眸光闪烁,又问:“那位娘子……漂亮么?” 李乾不假思索道:“漂亮。比从前见过的都漂亮。” 祥誉闻言神色一黯,低着头,却忽然听李乾道:“但是没你漂亮。” 李乾望进祥誉眼底,痴痴喃道:“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像是蓝色的。像海。我从没见过谁像你这样。”他握住她的手道:“皇祖母的千秋眼看快到了,皇祖母最爱听唱词曲调,乐府司与内教坊是一定要兴办的。我想办法带你进去,只要皇祖母喜欢你,别的什么都好说。” 他说的笃定,祥誉静望着他,半晌,忽然问:“殿下,若是祥誉做得不好,太后……不喜欢呢?” 李乾一怔,旋即道:“不会的。” 祥誉道:“如果我惹太后生气了,她……她非但不喜欢我,还要杀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李乾哭笑不得,“你别乱想。” “我是说如果呢?”祥誉坚持道。 “那……”李乾语塞半晌,“那我就带你逃走。” 祥誉双眼一亮,旋即却又暗下来:“大王舍得么?你的父皇、母妃,还有这一掷千金的荣华富贵。” “我舍不得父皇和母妃。但是——”李乾看着祥誉,叹道,“我也舍不得你。父皇有那么多儿女,母妃贵为德妃,没有了我,总还能过。但你……所以我还是会带你逃走的。可是——”他拉住祥誉道,“你也要答应我,为了咱们俩,你别惹皇祖母生气,好么?” 祥誉沉默良久,眸光渐虚。“殿下……”她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口似想说些什么。 忽然,一个人影急匆匆奔来,近看却是李乾跟前驾车的仆子。 “大王!大王!”那仆子疾呼,“内廷来人寻大王呢,说是德妃主的头风症又犯了。” 李乾一惊,刷地起身就走。 “殿下!”祥誉紧张跟着站起身来。 “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李乾回身给了她一个笑脸,飞快地跑掉了。 他一路急急赶往德妃的兰心殿,还没上殿,已急急地唤起来。 但他却见德妃好端端地坐在案前喝茶。 “母妃?”他扑上去抱住母亲,惊疑问道:“你没事么?” “你这胡涂孩子又闹得什么?”德妃搁下茶杯反拉住他,道,“我能有什么事?” 李乾闻言心上一颤,呆呆地望着母亲。忽然,他猛一下推开德妃,连连后退了两步,眼中神色,却全变了。 章二〇 疑云破 太后将墨鸾安置在庆慈殿与凤栖殿间的麟文阁。外阁,乃是太后藏书的书斋,古今广博,一应俱全,穿过小院的内阁,便赐给墨鸾作闺寝,明说是让她留在宫中陪太后读书闲聚,实则一举一动尽看在太后眼底。 临别时,墨鸾执意送谢夫人到永安门外。 谢夫人拉住她,又抚着她髻上那支碧玉簪,悠悠叹息:“好好戴着它,千万别摘下来。它便是你的护身符。” “……阿娘,这支簪……”墨鸾轻问。从此刻起,谢夫人是她的母亲。 谢夫人静默,看着她,半晌,只叹道:“阿鸾,听话,戴着它,赫郎送你的那支,不要拿出来。” 墨鸾失落而哀。原来,他送她一支琉璃,却是连拿也不能拿出来…… 谢夫人略转身,看向领一个青衫宫女跟来的傅芸娘,又是半晌沉寂。 傅芸娘也只看着她,微微颔目。 末了,谢夫人亲自将墨鸾的手交到傅芸娘手中,忽然福身一礼,诚诚道:“芸娘,这孩子,我便拜托给你了。” “夫人!夫人快别这样。”傅芸娘眸色略微颤动,慌忙将谢夫人扶起来,“就交给芸娘罢,芸娘理会得。” 谢夫人点点头,转身上车去,才驱车时,又喊住车夫,探身在墨鸾耳畔轻道:“好孩子,你千万要记住,要在这个地方过活,你可以用你这双眼去看每一个能够眷护你的男人,但绝不可直视那些比你位高权重的女人,除非有朝一日,你比她们飞得都要高都要远。”她眼中深深的,是希冀与担忧交织。 而后,她便驱车而去。 墨鸾望着谢夫人远去方向,怔忡良久。那一条通向另一番天地的路,似无垠无际,再也望不到边。 天阙宽广,回路步步艰辛。 天色已渐暗了,那青衫小宫女打起了灯,在前带路。傅芸娘伴着墨鸾,一行往庆慈殿去。 但不想,入丹凤门时,却停了下来。 “这位小大姊是哪宫哪殿,看起来面生啊。” 如此一声质疑,尾音儿带着上扬,七分地居高临下溢于言表。宫中称呼宫女,敬一声大姊,但此时此地搁在此处,却是摆明了要低人。 墨鸾在傅芸娘身后抬起头,看见一个红袍将军领人拦在门内,那身披挂,还有腰间佩牌,赫赫地是左禁卫军将军。墨鸾心中略惊,正寻思如何应对,却听傅芸娘已道:“韦将军,这位便是今日太后接进宫来的文安县主。” “原来是白老侯君家的小娘子。”那禁军将军闻言道,“末将左禁卫军将军韦如海,冲撞贵主,还请恕罪。”他字字都是谦卑恭敬,那神情语调却分明是张扬跋扈的,半点也不将人放在眼里。 墨鸾抬眼看了看那韦如海,又垂下眼帘去,只静道:“见过韦将军。”别的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她应对的不卑不亢,也不多话,反倒叫韦如海一时无言。 傅芸娘见状轻扶住墨鸾胳膊,道:“贵主快走罢,太后还等着呢。”这话看似对墨鸾说,该听的,却是韦如海。 再不得刁难,韦如海只好让开道去。 待行过太液池,离丹凤门已远了,再往前便能看见庆慈殿的鸱吻飞檐。傅芸娘才对墨鸾轻道:“那是昭阳殿贵妃主的内侄。贵主往后离他远些。” 墨鸾心尖微动,道了谢,没有再说别的。 这一路,又需要赔几分小心。 夜风扶摇,庆慈殿与凤栖殿掌上的灯火曳曳,荡出圈圈昏黄。 双殿间园角小阁内,陆祥誉跌在地上,双手反负,眸子里,有幽幽蓝光闪烁。 “你不是唱得好词曲么,唱来给我听听。”上首软席上,太后倚坐着,略仰面,静看着陆祥誉。 陆祥誉埋首,表情全匿在阴影里。她似冷嗤了一声,淡淡应道:“祥誉唱的可都是反词反曲,皇太后殿下真要听么?” 太后眸色一冽,眉心拧起。她微微阖目,叹道:“陆娘子,我既然请你入得宫里来,不妨劝你,乾是皇子亲王,你不过草介优伶,你若真想跟着他,便要顺应乖巧。” “请?我以为皇太后殿下特意骗走了汉王将我拿来的,原来是请。”陆祥誉轻哼一声,冷冷笑道:“不过也难怪,您这样的人物,要您分清礼仪廉耻,未免太苛刻了。” 太后眼光又寒,眉间刻痕愈深,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陆祥誉却忽而抬头,迫视太后,那双透着蓝色的眼里,竟满是尖锐的嘲讽。“连自己的女儿都再看不过眼,弃之反之,同这样的人又还能奢谈什么。”她冷盯着太后,一字字说的快意。 蓦地,太后瞳仁一紧,却有精寒散起。她霍地站起身来,挥手打翻了案上烛台。灯油撒在地上,火光顿时大盛,将她苍白面色映得青红。 静随一旁的侍人慌忙扑上来灭火,她一脚将之踹开,任火光愈烈。她盯着陆祥誉看了一会儿,却反而笑出声来。“你慢慢想清楚罢。反正,我不急。”说着,她缓缓伸出手去,向着火光,摊平手掌,神色竟有些飘渺了。 两个女子,一老一少,隔着腾腾的火苗,各自沉默。 忽然,却有人在门外拜道:“禀太后殿下,文安县主回来了,正在前殿外候着呢。” 太后闻声敛神,又看了一眼陆祥誉,顺手抄起一旁茶壶,一壶凉茶浇下,连着案上方巾将茶壶砸在地上,而后,拂袖而去。 匍匐一旁的侍人这才敢上前扑余火拾残局,却是,一地狼籍。 墨鸾在庆慈殿外候了约莫一顿饭功夫,太后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似毫无波澜,却又浅浅荡出些绕梁之音。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太后步上殿来,在雕凤小榻上半卧而歇,懒懒地问,盯着墨鸾的眼神冰冷,满是审度意味。 墨鸾上前,向她施礼。 “舍不得你阿娘么?”太后轻笑:“我像你这么大时已嫁给先帝了,起初也恋家,日子久了,就习惯了。”她又静静端详墨鸾半晌,问:“你与汉王相处的可好?” 墨鸾颔首应道:“还好。汉王殿下风趣随和,待儿礼遇有加。” “礼遇有加?”太后忽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