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华:中国的曼殊斐儿

本书翔实描写了凌叔华这位出身于直隶布政使家的女公子求学、绘画、创作直到踏上“五四”新文化文坛的经历。旨在向读者展示一个生于高门巨族的女子,是如何以她超群的天赋和了得的才情在那个文人雅士辈出的时代博得一席之位,以及她与邓颖超、许广平、冰心、弗吉尼娅·...

作家 林杉 分類 二次元 | 19萬字 | 32章
默认卷(ZC) 第二十一章 山居的日子
    一

    凌叔华坐在灶下烧饭,熊熊的火苗映红了她清纯的脸庞。

    她不时朝窗外望望,雾给远处近处的山峦穿上一层薄如蝉翼的轻装。篱笆外的竹丛,不知何时又添了一层新绿,有几株凤尾一样的枝梢,无力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窗下那几棵壮硕的菊花,开得热烈而奔放,兀自在那儿黄着,灿然镀上一层金的色调,给人一种富贵的质感。

    万景山上,凌叔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凌叔华给女儿小滢画的乐山新居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三日,陈西滢赴英去主持中英文化协会的工作,同行的还有桂质廷。这一年七月,武大为无房教师在陕西街尽头,万景山的平地上盖起了几排平房。因陈西滢已离开武大,凌叔华自然分不到房,于是她请了泥水匠,在武大教师平房前排的右边,在破旧的万寿寺旁建起几间平房,并在房上搭了一座小楼,峭然凌空,与对面山上的凌云寺遥遥相望。屋外编织了篱笆墙,千杆修篁,几株古松,充盈着门前屋后一片湿翠,那绿竹渐渐长高,已超出了她的屋檐。

    搬家那天,苏雪林等一班朋友都来帮忙,袁昌英的女儿杨静远(凌叔华的干女儿)也请了假,帮着看守半壁街那边的房子。

    朝雾消退的时候,凌叔华常坐在小楼里远眺,凌云山、乌尤山的影子,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的流水,构成一幅极富情致的山水图。每望及此,她便会忘掉操作的疲劳和物价高涨的忧虑。

    吃过早饭,小滢上了学,凌叔华便在院子里浇水种菜。她种菜一半是食用,一半是为了欣赏它的颜色。她爱青菜的绿,它是青春的颜色,生长着的颜色。她为它们写诗,用头二三绿、头二三青和石绿花青来描画它们,然而却往往不能奏效,无论如何也画不出它们碧色的绿。

    她性素爱山,天意总是来成全她,所住之处,总是与山为伴。

    她坐在小楼里看书作画,有时还写诗自娱。有一次她写了一首七绝,苏雪林看到,极为称赞其中两句:

    浩劫余生草木亲,春山终日不忧贫。

    那时川中物价节节高涨,敌人近境,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终日之势,然而她与山相伴,坦然不为所扰,感谢乐山这多情的山水,灵性的山水。

    有时候,袁昌英、苏雪林也到小楼相聚,那楼小只堪容膝,布置雅洁,几个人烹茗谈艺,凭窗远眺,山光水色迎面入怀,成了她们几个游目骋环的福地。像伍尔夫那本书一样,凌叔华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房子”。小楼上,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杨静远心里痒痒的,总想上去观望,无奈总是奉命在楼下陪着干妹妹陈小滢玩耍。

    凌叔华趁此良机,便大作其画,在成都、乐山接连开了几次画展,颇获好评。当然也售出不少画作,补充母女二人的生活之需。如果说凌叔华在乐山时代前几年是作文,那么后几年便是作画了。朱光潜在评论凌叔华的画时说:

    在这里面我所认识的是一个继元明诸大家的文人画师,在向往古典的规模法度中,流露她所特有的清逸风怀和细致的敏感。她的取材大半是数千年来诗人心灵中荡漾涵咏的自然。一条轻浮无际的流水衬着几座微云半掩的青峰,一片疏林映着几座茅亭水阁,几块苔藓盖着的卵石中露出一丛深绿的芭蕉,或是一弯谧静清滢的湖水旁边,几株水仙在晚风中回舞。这都自成一个世外的世界,令人悠然意远。……作者写小说像她写画一样,轻描淡写,着墨不多,而传出来的意味很隽永。

    一九四三年秋,正逢武大校庆,凌叔华作长卷水仙致贺,这画给正在读外文系的学生孙法理(现西南师大教授、著名翻译家、莎士比亚专家)的印象颇深,六十年后还历历在目:“凌老师的画力求从淡雅上把捉气韵,不设色,不晕染,从清淡高雅上下功夫,淡墨勾勒,花叶灵动,清新秀逸,似乎透露着作者的才情与人品。”

    二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初,凌叔华到重庆去了,十四岁的陈小滢突然要报名参军。

    长(沙)衡(阳)会战结束后,侵华日军依照他的《一号作战纲要》,为打通大陆交通线和破坏中国空军基地的目的,又开始了桂(林)柳(州)战役,十一月十日,两城均告失陷。十一月中旬,日军向广西进攻,十二月初连下独山、八寨、都匀,直接威胁到陪都重庆。一时间人心惶惶,举国皆惊,国民政府已做迁都西昌的准备。继十月十一日蒋介石在重庆召开的“发动知识青年从军会议”之后,又一次青年从军运动高潮迭起。中央日报、广播电台等媒体配合宣传:“军事第一,军人第一”,“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这些口号还印在邮局发行的信封上。

    在乐山的武大、武大附中也发起新一轮参军热潮。把口号用标语的形式贴到学校门外,贴到教室的墙上。

    陈小滢和“桃园三结义”的另外两名同学郝玉瑛、杨衍枝,破指写下血书,坚决报名参军,打击日本侵略者。

    那天凌叔华为出国的事到重庆去了,袁昌英叫女儿杨静远晚上到万景山居室陪陈小滢睡觉。杨静远在十二月一日的日记中写道:

    晚饭前郭么姑告诉我们一个消息:陈小滢、郝玉瑛、杨衍枝报名从军了。真想不到这三个热烈的孩子居然这样做,太可爱了,也太可怜了。她们是真正为国事忧心。单纯的热情冲动使他们有所行动。但她们都只有十四岁,够不上兵役年龄。当然小滢的事我们家非负责不可。晚上爹妈劝她:年龄太小,去从军是白牺牲。

    她难过极了,肯求妈妈不要阻止她。

    为参军的事,陈小滢给远在英国的父亲写信说:

    亲爱的爹爹:

    这几天你和妈妈都没有来信,你可以想得到我的不安和焦虑的。本月一日,我和(郝)玉瑛、(杨)衍枝都报名参军了,我想你一定很惊骇的。但是,我们为了多种理由终于决定从军,一方面敌人已攻至六寨,昨天听说已到独山,我们的军队步步退却没有一点力量抵抗,国家的危亡就在旦夕之间。我觉得时至今日,只要有血有肉的人都不能忍受下去,都要与敌人去拼。国家给予我生命培育了我,我要把生命还给国家,将血肉之躯供置在祭坛上,以生命的代价争取国家的生存。虽然,多我一个人不会有多大的效果,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相信国家亡了,战争失败了,我的学习及事业都会完全废了。何况上前线不一定死,即使是死了也是光荣的。另一方面我们受不了看不惯这些后方官吏的淫糜生活,这无耻及黑暗的社会,若是这样下去,我会疯狂、毁灭,他们那些没有国家观念的人是些什么东西呀!

    但是,我痛苦的是想到你们,若是我死了,你们会是多么的悲痛,我不敢设想。虽然我用“忠孝不能两全”来安慰自己,但是它不能安慰我的心,我想到陈家除了我只有堂兄贻春一人,我去了,陈家又少了一个后代。

    ……

    这封信一九四五年一月才寄到英国,陈西滢读后很受感动,他当即将信交给在英国出版的《中华周报》编辑看,编辑们看后也颇为感动,加编者按在报上全文发表。

    第三天,凌叔华从重庆回来了。她送给杨静远俄国生产的巧克力,还告诉她美国人正在积极援助中国抗战,重庆到了一千美国军官,贵阳到了两万美军。在重庆的渡船上,她还遇到一个开汽车的美国士兵,从江西给重庆运汽油,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没有停下来吃过东西。她告诉杨静远,你瞧人家国家的人民是怎样工作的。

    然而,突入贵州的日军已是强弩之末,制空权早被美军所控制,趁此机会,何应钦、汤恩伯在贵阳指挥军队,不到半个月,相继收复了独山、八寨、南丹等地,重庆告急之势随即解除。陈小滢在凌叔华和袁昌英多次劝说下,也放弃了从军的打算。

    十二月的一天,凌叔华领着陈小滢参加了武大从军出发欢送仪式,有一首歌,久久地在她的记忆里萦徊着:

    秋风起,秋风凉,民族战士上战场。我们在后方,多做几件棉衣裳,帮助他们打胜仗,打胜仗!杀东洋,收复失地好还乡……

    那场轰轰烈烈的从军运动,陈小滢终因年龄太小没有被批准,而在她少年心灵里却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需要补充的是,她们报名参军的三名女同学后来天各一方。郝玉瑛一九四七年就读于湖南长沙湘雅医学院,毕业后于一九五〇年参军,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终于圆了参军梦。杨衍枝的父亲是乐山仁济医院院长,后来她继承父亲的医学事业,在北京从事医务工作,是一位儿科医生。陈小滢到英国后就读于伦敦大学、马德里大学,获学士和硕士学位,先后在香港美联社、BBC、伦敦BBC国际部工作,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北大西语系教授英语,任中国国际友人研究会名誉理事,苏格兰中国友好协会公共关系部主任,一九九六年后来武汉、北京与同学和老师多次相聚。

    三

    凌叔华这段时间一直为工作和出国的事所困扰。小滢渐渐长大,西滢出国了,尽管她在乐山和重庆的朋友中不断活动,眼下仍无结果,十一月十四日,她写信给在美国任大使的胡适,请求他的帮助:

    我同小滢一切粗安,她也长到我一样高了,现入高中一年,脾气却还像孩子。我到四川不觉又三整年了。去年我发现颈部肿大,曾请医诊查,据云是胛状腺病,嘉州自古为此病之繁殖,医云人甚多以此病死的。……今年医生曾诊几次,说药既无效,别无他法,只有迁地为宜了。我想不论迁到何地,我不能到沦陷区去。听刘通诚先生说,现在美国很想要国语及粤语之人材,亦有许多学术机关起始研究中国文学艺术。我如能去美,不但可以治了病,且亦可以在战时做点事。因为我结了婚,一向未到社会或政治场面上活动过,所以我在门口无法找事出去。你在美可以替我找一位置吗?如能在大学中找一教职更好,否则去教国语,我也乐意去。……我也托了燕京大学的老师MissLin及刘建芳代为问问。他们说如可请你为我介绍人或证明人好一些。我想你是很清楚知道我的学历人品,所以我说大约没有问题,你可以答应的。但他们知道我没有你知道的多,所以我还希望你为我格外费神看看哪样工作我可以胜任。如有定议望打一电来,我可以据之请求护照办一切手续。……总之,我现在希望你能帮忙我一下,通伯告诉我说:适之是最爱朋友的,他如能为力,一定不会袖手。所以我同你直说一切,望你快些代我设法,这里交通日见困难,早一天好一天。至于小滢,我已决定,可以送去通伯那里上学,由我送去。如不能在英上学,或是带到舍妹淑浩那里,或在□□□□上学也可以,通伯在英收入甚微,只够一二人合用,所以我不能就食。目下女眷出去,人数多也成问题了。

    外面给赵元任先生一信,你看看如用得着就交他,否则不必交去。总之我此出国完全是为了病没办法,同时我自问我的出去也不是于国无益的,反之或能对国家尽了点力呢。这里生活日涨,读书人都面有菜色。武大春天三四个月内死了三个教授,年纪均是四十几岁的壮年人:董方刚(董天怀之子)、吴其昌(梁任公弟子)、萧□泽(数学系的)。另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助教,也是贫病而死。教授收入抵不上一个女佣,只有三千元薪水一石米也。我们早已终日烧火、洗衣、劈柴、跑街了。

    因为我们人少,倒也没有特别担当不起的苦恼。但想到病,以及将来愈来愈大的苦恼,却不免心中凄惶。盼你抽空示我数行,至感至感。如事有议,则盼打一电来。

    至叩!

    凌叔华把她的心扉全部向朋友们敞开了。袁昌英、苏雪林也很同情她的景况,但都爱莫能助。她一天天等待着。

    杨静远二十二岁生日到了。凌叔华送给她一件乔其纱夏衫,一个夹论文的纸夹,小滢也送给这位干姐姐一个小本子。杨静远高兴极了,她有生以来还没有穿过这么好料子的衣服。

    跨入新的一年,似乎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凌叔华、袁昌英、苏雪林经常在小楼相聚,议论着时局的发展。希特勒无条件投降,太平洋战场盟军日益逼近日本本土。中国战场不断传来的捷报,日军已到日暮途穷的黄昏。这些本来是远离女人的话题,此刻也让她们高兴了好久。

    一天,袁昌英告诉凌叔华,武大当局要换朝了,周鲠生已答应接手武汉大学的领导工作。

    八月七日,周鲠生回到了阔别了六年的武汉大学,他风度依旧,只是比以前胖多了。陪同他来的还有教育部常务次长杭立武。

    八月八日,武大召开全体师生大会,欢迎周鲠生校长接手武大工作。杭立武代表国民政府教育部也作了演讲。杨瑞六在这次人事调整后代理武大教务长。

    凌叔华也拜访了周鲠生、杨瑞六,为武大今后的发展祝贺、庆幸。

    八月十四日傍晚,广播里传来了日本侵略者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街上的爆竹声响起来了,像一阵急风骤雨刮过乐山小城,人们呼喊着,跳跃着涌向街头。凌叔华带着小滢出来了,袁昌英、苏雪林、杨静远出来了。八年的蛰居,八年的痛苦,瞬间就这样结束了。凌叔华茫然中透出兴奋,双眼激动地涌出了泪水。

    乐山小城迎来了一个不眠之夜!狂欢之夜!

    陈小滢兴奋得难以入眠,又给父亲写信,报告当时的激动的心情。

    她说,“现在我在极度兴奋中写这封信给你,虽然已在深夜,但我神智清醒极了,我想痛哭,高叫及狂笑”。“这时全山城已被惊动跑出,我已流了眼泪,一面狂笑,一面揩眼”。“永直在陕西街口大哭,我们疯狂的跳着,喊着,一只皮鞋底掉了一半,男孩子遂把它拔下丢掉”。“我们都疯了,在公园口摔了两大跟头还狂笑着爬起来冲,不知跑了多少街,像风似的从火中黑暗中乱冲”!“永直的头发全起了火,头发烧光,衬衫烧烂,克强一只鞋也掉了底”。“我们回到家中,干了几杯白酒,一点不醉”。“我真高兴又难过,真的我要疯了,写不下去了”。她补充说,“我脸被烧,脚跌掉皮,但一点不痛”!她再次补充说,“爹爹,今夜我不睡了!我要等到黎明,看那九年来第一次光明的日出。不行,我要疯了!神经受了太大的刺激,我头痛得要裂了”!

    这是十四岁小滢的心情,也是全中国人民此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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