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借我，把你的回忆借我（6）

    只因为他借走了沈与时的勇气，导致沈与时在阵前临时退缩，成了逃兵，被王上降罪，流放，客死他乡，徒留骂名。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往后的那些日子里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陆姜回在安稳的现世里，猛地将颤抖的手掌握成拳。他欠他们的，永世都还不上了。

    沈清在一旁看见那只握成拳头的手，知道他又想起过往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来到他身旁坐下：“别想了，先祖不会怪你的。”

    陆姜回看向沈清：“那你呢，你怪我吗？”

    他那些徒弟们因为一句玩笑话而累及了后代，导致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缺失了某样品质的人。沈与时借给了他勇气，所以沈家人每一代都有一个胆小的人。

    这一代，胆小的人是沈清。

    陆姜回当初找到沈清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小少年，然而他什么都怕，怕黑，怕动物，怕植物，怕人，怕自己的影子。

    因为太过恐惧，所以他选择了不开口说话，不和人接触，把自己藏起来，借此寻找安全感。

    现代人称之为，自闭症。

    他越恐惧，旁人越想欺负他。陆姜回出现的时候，他被一群小他半截的孩子们围在墙角丢小石头，他抱着头，浑身都在抖。

    沈清回想起过往，不由得苦笑：“那个时候你突然出现，帮我赶走那群熊孩子，我差点以为，你是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神。”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都在发亮，他说：“事实证明你的确是。”

    沈清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夏日，阳光毒辣到要把人融化，而他缩在墙角，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他依旧恐惧，恐惧地扬起头，恐惧地看着那个在炎日下依旧把白衬衣的风纪扣系上的男人缓缓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对他说：“还你，我借走沈与时五百年的勇气，都还给你。”

    时光更迭，当初沈与时被流放抄家，沈家人流离失所，四散天涯，到了沈清这一代，早已经不知道沈与时是谁。

    但他知道在男人说完之后，他的身体里是怎么忽然长出了勇气，像涌动着气泡的汽水，瞬间涌向全身。

    沈清在胆小了十三年之后，变成了一个无畏的勇者。

    “所以啊，你算是我的再生父母。”如今三十三岁的沈清摊着手看向陆姜回，“何况我知道，你找到我花了不少力气。”

    沈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条给自己点上：“五百年，比较能生的，子孙都能抵上几个乡里的人数了，而且缺陷的传承是不可控的，你要在那么多人里找到唯一一个……”

    他抬头看向陆姜回，嗤笑道：“要是那么容易，你也不至于找了五百年都没找齐。你有七个徒弟，至今为止也就找到了两个吧。”

    陆姜回在满室的烟雾中缓缓开口：“我找到了你，还了你勇气，所以导致你现在狗胆包天了？”

    “啊？”沈清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有点不明白话题怎么说变就变。

    陆姜回冷笑：“我允许你在我房间里抽烟了？”

    沈清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干净利落地把烟熄了：“男人心海底针啊。”

    正感叹着，忽然听到敲门声，沈清转身开了门，就看见顾意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沈清眉开眼笑：“你来找我呀？”

    顾意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屋里的人说：“能不能单独和你聊聊？”

    陆姜回踱到门口，说：“进来说话吧。”

    顾意进了屋子，却不说话，只盯着沈清看。

    陆姜回会意：“沈清，你出去。”

    沈清不动，看看顾意：“单独聊？为什么要单独聊？我强烈要求旁听，我和他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

    陆姜回嘴角抽了抽，毫不犹豫地对沈清伸出手，下一秒，沈清就像一只火箭一样冲了出去，在门口咬牙切齿。

    歧视，这绝对是歧视！

    屋子里，顾意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姜回，挣扎了半天，干脆掏出手机低头打字：“弯弯说你欠了很多钱，可你这屋子里光一张椅子就价值不菲。别想在我面前玩什么把戏，我不是弯弯，你骗不过我的。”

    她做手工艺品，对很多东西都有一种直觉，陆姜回的房间布置虽然低调，但她只一眼，就知道这里头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陆姜回扫过顾意举到他面前的手机，想起他的确对林弯弯说过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导致她误会自己是个宅男穷光蛋。

    但，他并不是故意欺骗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林弯弯的亲姐妹不用嘴巴说话，硬要打字，但他还是决定配合，掏出手机来打字。

    顾意在一旁看得眉毛只抽，低下头飞快地打字，然后把手机“呼”地一声递到陆姜回眼前。

    “我有表达障碍，没办法面对面好好说话，你好好一个人，不用学我打字！”

    顾意拿回手机，打字，问：“你喜欢我们家美丽可爱天真大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弯弯吗？”

    陆姜回愣了愣，他料到她是为了林弯弯来，却没料到她连铺垫都不屑，甚至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他失笑，过后又陷入沉默。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在确定她是程家后人之前，他想保护她，对她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些面对林弯弯时的过界和失控，代表着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顾意的世界非黑即白，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不清不楚的灰色地带，她看了陆姜回一眼，低头打字：“弯弯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样无忧无虑，她从小过得不好，虽然有时候快乐都是装出来的，但她有颗赤子之心。而你，你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人，一看就不适合我们家弯弯。而且……你还选择骗她，这就证明你并不喜欢她，所以别招惹她，OK？”

    陆姜回沉默着没有说话。

    顾意转过身打开门。

    在门外转来转去度秒如年的沈清立刻挡住她，问：“你们聊了什么？聊这么久？跟一个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顾意没理他，回头对陆姜回说：“总之，请你离她远一点。”

    说完，她径直回了房间。

    沈清是个通透的人，听顾意的最后一句话就猜出她对陆姜回说了什么，他觑着陆姜回冷若冰霜的脸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关上了门，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陆姜回。

    陆姜回缓缓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木书架旁，用力一拉，那个木书架就像两扇门一样开启，落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陆博齐——机智，周仓延——富贵，李生元——善良，卫长升——温柔，沈与时——勇气，罗渊树——平和，程驰——运气……幽默、乐观、自信、毅力、活泼、诚信、认真、忠诚。

    这是他这些年欠下的债。

    他的目光落在程驰的名字是，他的小徒弟，年轻飞扬，长大后必定是个风云人物，却被他借走了运气。

    顾意提醒了他，他的确有着太复杂的人生，背负了太多债，这样的他，的确没有资格风花雪月。

    陆姜回叹了一口气，将书架缓缓推回去。

    书架咔哒一嵌回原位，仿佛把他那一点点鬼迷心窍般的动心，也封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