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黛玉迎春惜春三人去看贾母几人，贾母嘱咐要黛玉和惜春帮鸳鸯找个忠善人，两姐妹听了，自是答应。 过了几天，紫鹃过来对贾母道：“王爷和柳姑爷说禁卫营里有个叫林飞的弓箭手，原来是猎户出身，现在住在南街一个巷子里，那里离黛园不远。林飞今年二十四岁，在禁卫营六年了，和我夫君高风也认识，他只有一个老母。柳姑爷说那人忠厚善良，因为家里贫寒，这些年的军饷积余又买了现在这个住所，所以还没有娶亲。鸳鸯，你愿意不愿意见那个林飞一面？” 鸳鸯红了脸不说话。贾母道：“只要人好，穷点没有关系，何况有了职分，慢慢会好起来的。”紫鹃道：“老太太说得对。听王妃说，原来柳姑爷家里也穷，没有父母兄弟，浪迹江湖，出家修行的日子都经历过。但柳姑爷人好心好，回京把寡居的姑妈接来赡养，凭自己的本事选到禁卫军做统领，在家里什么家务都会做，对四姑娘不得了的好，还认了彩屏做妹子，助彩屏出嫁。我和雪雁嫁的也都是侍卫，家里是穷，人还是对我们很好的。如果鸳鸯愿意，柳姑爷说可以让你们先见一面。”鸳鸯不好意思说话，只红住脸站在一边。贾母道：“叫那林飞来这里，毕竟不妥。紫鹃，这样，你们家离这里不远，就去你们家，让鸳鸯与那人见一面，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缘分。”紫鹃听了道：“我们离得近，到我那里可以。那就这样说好，我回去告诉高风，叫他明日一早告知王爷，让王爷告知柳姑爷，明日午后带林飞来我家。鸳鸯知道我的家，你们吃过饭就过来，老太太年纪大，坐车过来吧。”贾母点头道：“这样也好，辛苦你了，紫鹃！” 次日午后，贾母也不歇息，换好衣服，又嘱咐鸳鸯装扮了一下，叫贾政去外面雇了一辆马车。鸳鸯见贾母这样为自己操心，说不尽的感动，扶了贾母上车，往紫鹃家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贾母和鸳鸯到了紫鹃家里。两人下了马车，见高风正从外面回来。紫鹃招呼贾母鸳鸯进屋，摆上茶点。高母在一旁逗紫鹃的儿子玩，孩子刚会走路不久，看着鸳鸯和贾母，倒满是好奇。高风叫母亲带孩子进屋子，可那孩子却不肯进去，闹着要高风抱。高母对贾母和鸳鸯道：“老太太，鸳鸯姑娘，我们寒门下户，礼数不周，请别见怪。”说罢给贾母和鸳鸯加了茶水。贾母道：“亲家太太，是我们打搅你们了。我看你们这样的家，更有人情味，收拾得很不错。”高风道：“这都是紫鹃的功劳。紫鹃来到我们家里，我这个家更像家了，我母亲也不像原来那样常生病了。”高母道：“紫鹃这个媳妇是好的。我听紫鹃说了，老太太仁善，鸳鸯姑娘也好得很。你们这里坐，我带孩子进去。”说罢从高风手里接过孩子，抱进里屋。贾母看着紫鹃和高风道：“妻贤夫祸少，高侍卫，你和紫鹃很相配！”高风看了一下紫鹃，只顾傻笑。 高风和紫鹃陪贾母和鸳鸯说话吃茶点，紫鹃道：“我现在这个家，我婆婆也很不容易。刚成亲时，王妃的孩子小，我还常要去陪王妃，家里都是我婆婆看着。后来我有了孩子，还是我婆婆多操心。一个家，有老有小，相互帮衬，虽然忙碌，也感觉什么人都不能少。王妃在府里也忙，两个孩子，冰郡主才十一岁，王府里的大小事情都要操劳过问，可她从不在人面前叫累。”贾母道：“玉儿身子弱弱的，确实也挺强撑的。”鸳鸯道：“紫鹃，你那个儿子倒不怕人，这么小，怎么不怕高侍卫呢？一般孩子都是怕爹的。”紫鹃笑道：“可不是，看到高风骑马，还闹着要去马上呢，偏高风又喜欢抱他去骑马。”贾母笑道：“男孩子就喜欢淘气，紫鹃，你说的那个林飞，高侍卫也认识？”高风道：“我认识。我原来在禁卫营呆过两年，后来才被王爷派到王府当差，所以紫鹃和我一说，我就向王爷王妃告了假，回来陪客。”贾母道：“高侍卫就是重情。” 鸳鸯想起一事，把带来的一个小包袱交给紫鹃道：“紫鹃，这是我送给你儿子的，你可要收下。”紫鹃道：“鸳鸯姐姐何必见外，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不必这样。”贾母道：“你们也好了一场，紫鹃，收下吧。”紫鹃只好接了，打开看了一下，赞道：“好精致的针线！”贾母道：“要说针线，除了晴雯，就数鸳鸯了，行事你们两是最妥的。”正说着，外面马蹄声传来，高风忙迎了出去，只见柳湘莲和林飞骑马已经到了家门口。 高风将柳湘莲和林飞迎进屋子，又给引见了紫鹃，贾母和鸳鸯。柳湘莲和林飞忙给贾母行礼。贾母见柳湘莲不仅长相极好，还一身英气，堪配惜春，满是喜欢。又见林飞虽然没有柳湘莲这么出众，却也剑眉星目，高大健壮，血气方刚，心里暗喜。 高风招呼几人重新坐好。紫鹃给每人再上了茶，又加了一些点心。那林飞看鸳鸯虽然低着头，羞涩的脸上更显俏丽，心里自然是乐意。于是对贾母道：“老太太，我听说鸳鸯姑娘是金陵人？”贾母道：“是，她的父母在南京，前几年说身子不好，所以鸳鸯的兄嫂也去南京了，她一直跟着我在这里。不知道林侍卫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飞道：“我家原来在山西太原，因为我们家离街市很远，我父亲因病去世后，我母亲就带我来京城投奔我舅舅。后来我舅舅又随我表哥去了南方做生意，所以现在我和母亲买了一个小宅住在南街。我母亲有脚疾，这两年眼睛又不好使，所以没有姑娘看上我，也没有成家。不知道鸳鸯姑娘会不会嫌弃我这样的穷家，还有我的病母。” 鸳鸯听了，抬起头红着脸道：“奉养父母，天经地义。若父母也嫌弃，岂是人子！”柳湘莲听了赞道：“鸳鸯姑娘说得对！我这个林兄弟，心直口快，虽然他家里贫寒，人是极好的。他和我一样，在外面喜欢弄枪使棒，在家什么事情都会做。”贾母笑道：“这样才好，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盘。夫妻能齐心，家总会好起来的。” 高风道：“老太太说得有理。像我们家也穷，有了媳妇有了孩子，回来了，粗茶淡饭，自有乐趣。”柳湘莲道：“家里有个孩子，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回到家里，就如王爷姐夫说的，万愁皆消！”贾母笑道：“柳姑爷，我那四丫头，有时虽然性子孤僻，你要多担待，她的心是好的，她们姐妹也相处好。四丫头从小没有父母亲情，跟着我这个老太婆长大，也怪可怜的。”柳湘莲道：“老太太放心，妹子虽然少言寡语，但心眼极好。她为了给宝玉和她哥哥送衣服，带着重身子忙了一个多月，赶做了好几套衣服鞋子袜子叫我送去。妹子还满腔才情，皇上和太子都赞她的画好呢。娶到她，我很荣幸！老太太放心，我柳湘莲决不会负她！”贾母听了大喜：“这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林飞道：“鸳鸯姑娘现在和老太太在一起，那我回去就和我母亲商议，过两天就来提亲，老太太看可妥？”贾母道：“夫妻是要相互扶持一起过一辈子，只要你们两个愿意就可以。我老了，鸳鸯成了家，我才心安。” 众人又说了会话，贾母和鸳鸯起身告辞，紫鹃高风柳湘莲林飞忙站起来相送。走到门外，高风见林飞鞋子上好几处补丁，还有一个小洞，笑道：“林兄，今日来见贵客，怎么穿这样？”林飞低头一看，不好意思道：“我娘这几天眼睛不好使，没有补上，我明天去买双新的穿。”柳湘莲笑道：“早点娶嫂子过门，只怕就不用买鞋子了。”高风道：“可不是，刚老太太和紫鹃还说鸳鸯姑娘的针线好呢。”紫鹃见几人看着林飞顽笑，忙道：“林侍卫，老太太和鸳鸯她们住得不远，不如你送她们过去。”林飞喜道：“也好！”柳湘莲道：“我们一起过去。”于是柳湘莲和林飞一起送贾母和鸳鸯过去，看她们进了院子，才告辞离开。 过了两日，林飞的母亲果然打发媒人来贾母处提亲。双方商议了一番，议定在十一月十一迎娶过门。十多天后，鸳鸯托紫鹃将自己给林飞做的几双鞋袜转交给林飞。林飞接到鸳鸯做的鞋袜，欣喜万分，林母看鸳鸯的针线十分精致，赞叹不已，满是欢喜，只盼林飞成亲日子早日来到。 这日，贾母，宝钗，鸳鸯，平儿，赵姨娘几人，正在院子里帮鸳鸯准备出嫁的衣物，只见紫鹃过来道：“老太太，宝二奶奶，赵姨奶奶，大喜，王妃说新皇登基，念宝玉，贾环，贾兰年未弱冠，且无罪责，准许他们回家了。听说旨意已经在十多天前就发出了。所以至多十月宝玉他们三个就可以回来了。”贾母几人听了大喜道：“紫鹃，你说的可是真的？”紫鹃道：“是真的，是王爷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告知王妃，王妃嘱咐高风让我来告诉你们的。”贾母宝钗赵姨娘听了，喜不自禁。 紫鹃带来的这个宝玉贾环贾兰很快可以返回的消息，让贾母，贾政，宝钗，赵姨娘等几人的心情大好。贾政也不再日日坐在屋子，不时出去打探音讯。 却说宝玉贾环贾兰三人来到辽东海疆之时，正是雪花漫天飞舞时节。宝玉历经情感波折，似乎已经习惯了风云变幻，倒也没有太大的心境变化。贾环贾兰却不同，从没有历经波折艰难，从公子哥儿转瞬变为阶下囚，从一介书生边成一个早起晚宿的戍边士卒，历经艰难，半年后才才慢慢适应。当年的锦衣玉食，现在是粗茶淡饭；昔日挑灯夜读漫卷诗书，眼前是日夜器械不离身；当日抬眼楼台轩榭，柳绿花红，现在这里是平沙茫茫，北雁孤鸣。 转眼严冬过去，冰雪消融，春光无限，不久满地落红；炎炎夏日至，不见莲荷迎朝阳，也不闻庭院桂子飘香。看鼓寒霜重，宝玉，贾环，贾兰三人才知道，来这里已经要迎来第二个冬日了。昔日的细皮嫩肉的翩翩公子哥儿，现在已经和多数戍边的普通士卒一样，皮肤红黑，满面风霜。尤其是贾环，常常望着海疆东岸发呆，有时见到宝玉问：“宝玉哥哥，那边是不是三姐姐去的地方？”宝玉木然的点头，似乎再看不出喜怒哀乐。贾兰很少说话，就是偶然叔侄见面，不过是一声招呼。当军营中的校尉给宝玉，贾环，贾兰传达京城来的旨意时，贾环，贾兰露出了从未有的喜气，当即收拾回京行装，宝玉却在发呆，不知道是喜还是悲，贾环贾兰忙帮着宝玉收拾。 十月十六日，叔侄三人拿了简单的包袱，踏上了回京城的路途。走了十多天，三人的鞋子烂了，磨伤了脚，皮裂血流。所幸遇上了一伙往京城送木炭的车队，贾环求了那个赶车的，那人见三人衣单体瘦，满是奔波凄凉，倒也动了恻隐之心，让三人上了马车，往京城而来。 三人到了京城北街，一时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还在刑部大牢时，只有平儿和鸳鸯还有赵姨娘来看望送几人走。贾环想了想道：“我记得我娘说在我赵表兄那里，我先去他家。”问宝玉会不会一起去，宝玉摇头，说鸳鸯曾说她们住在离原来王子腾家不远，想自己去找。贾兰也说去自己表兄家，因为当时听说李纨被赎在那里。三叔侄商议了一番，各自离开去找人。 这日，宝钗正抱着儿子在教女儿如意认字，只见同喜坐了马车过来道：“姑娘，太太打发我来告诉你，说大爷回来了，有事情要找姑娘商议。”宝钗听了喜道：“我哥哥回来了？我这就去收拾一下，随你过去看看。”于是去告知贾母，贾母叫宝钗将如意放在家，又嘱咐了几句。宝钗抱了儿子，随同喜一起去柳宅。 薛蟠见妹子回来，兄妹相见，悲喜交加。三年了，当初薛蟠误杀夏金桂时，宝钗和宝蟾都还没有生孩子，现在孩子都已经三岁，会走会叫人了，且宝钗已经生了第二个孩子。恍如隔世的相见，兄妹都端详了对方刚好一会。薛姨妈帮宝钗抱过孩子，叫同喜给两人上了茶点，让兄妹两个好好说话。薛姨妈本来身子不好，却熬住了薛蟠入监狱，薛家革去皇商，变卖所有商铺，女儿女婿家被抄家治罪，姐姐哥哥相继逝去的诸多痛事。宝钗见哥哥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纨绔散漫，且脸上满是沧桑，不由长叹。 薛蟠道：“妹妹，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商议我今后的打算，你也给个主意，我知道妹妹比我想得周全。”宝钗道：“哥哥历经生死，定有一番见识，说来听听。”薛蟠道：“现在我们家在京城已经没有了商铺，我想回金陵也许还可以做些原来的生意，毕竟那里还有几个铺子，薛蝌在那里，我们也有照应。还有一个法子是，我不通文墨，也不精通武艺，这几年在京城，结交了一些朋友，所以我想去投军。这几年的戍边让我也明白了许多，如果有战事，运气好也可以建功立业，到时谋个职分。我听说我曾经的兄弟柳湘莲现在已经是禁卫军统领，还娶妻生子了。我虽然没有什么武艺，但胆量和吃苦是有的，只要有机遇，养家糊口应当不难，再说我也不会像原来那样花钱如水了。” 宝钗想了想道：“哥哥这两法子都好。只是说到投军，毕竟要冒生命危险才能建功立业。林妹妹嫁的北静王，湘云嫁的卫若兰，都身经多战，九死一生，才有现在的功业。我听说卫若兰现在都还在静养，这还是好的，毕竟保全了性命。”薛姨妈听了道：“那我们还是回金陵吧，薛蝌已经回去了几年，还给我们送了些银子，想必不错，至少在那里安稳不用担惊受怕。” 宝钗问道：“那哥哥有没有问宝蟾的意思？”薛蟠道：“宝蟾说不去金陵，想留在京城，可又不想我去投军。”宝钗道：“哥哥，我不管你选哪个法子，以后孩子要好好教导！”薛蟠想了一下道：“妹妹，我看还是去投军吧。你刚才也说了，北静王，卫若兰他们都是勋贵之家，都冒危险去上阵立功。我们家已经是这样了，不拼一番哪知道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可能？现在京西大营正在招募新兵训练，我倒真想去了。”薛姨妈道：“虽然如此，蟠儿，只怕你吃不了这样的苦！”薛蟠道：“我这几年什么苦没有吃过？这个母亲和妹妹放心，我不怕！” 只见宝蟾听了走出来道：“那大爷还是去投军吧，好好训练，只要有本领在，才会有其他！”宝钗只好道：“哥哥还是和宝蟾商议一下，选哪样你自己拿主意。”薛蟠道：“那我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京西大营报名！”又问宝钗道：“妹妹，宝玉和环儿几个有没有回来？”宝钗道：“还没有。”薛蟠道：“我在海疆时，见过他们好几次。但我走时才听到消息说他们也可以回来，想必要就晚几天。”宝钗听了，忙问了一下宝玉他们在辽东海疆的情形，薛蟠一一作答。薛蟠道：“妹妹难得回来，我们一家好几年没有这么聚过，今就这里住一天吧。你也陪陪妈，这几年妈辛苦了。”薛姨妈听了薛蟠这话，泪水直流。想到女儿已经三岁，和平儿鸳鸯倒相处好，也好久没有和母亲好好聚过了，宝钗于是点点头，安心和薛姨妈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