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太子水泽和水溶两人飞马去前京西大营,要查清马尚之事。到了大营,两人先找到军营督统,说清来意。督统告知,已经查实的是马尚两年前开始去宁国府,因为马尚本与三品威烈将军贾珍一向交好。当初贾珍因父居丧,开始只以习射为由,常请一些世家子弟和诸贵富家年轻亲友来府中较射,以打发闲余。贾政还因为这事赞了一番,叫宝玉贾环和贾兰都去宁国府跟着习射。 马尚出身武爵世家,骑射颇精,知道贾珍设了习射之乐,故得空常往。开始众人倒也以习射为乐,久而久之却变了初衷。偶尔晚前的抹抹骨牌赌个酒东,渐渐至赌钱。后又日胜一日,斗叶掷骰,放头开局,有时通宵达旦。不及一年,马尚手头逐渐紧凑,又怕严父知晓,只好暗中挪用军饷,手头好时再补回去。谁知前段时间一直手气不佳,再难补上,亏空越来越大,遂成祸端。幸好马父知道后,速将自己家中急凑的银钱及时补足马尚挪用的两万多两的军饷,再向皇上上奏求情,望念其初犯,从轻发落。水若阳念其也是功勋世家,下旨将马尚由三品威远将军降为五品守备,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太子和水溶从督统帐中出来,想起张直和张华在这里,又返回帐中,吩咐军校:“你们去唤张直和张华进来!”一会,张直和张华被带了进来。原来,张直和张华因为南征有功,将功折罪,皇上将他们安置至京西大营历练。张直见太子和水溶召见,忙与张华跪下见礼。太子叫督统先带其他人出去,问道:“张直,我记得你说过,云光的事情与贾府有关,张华还知道贾府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今日不妨一说。” 张直回道:“是。我这个兄弟张华就是一个当事人,不妨让他告诉你们。”太子于是叫张华说,张华于是把当年尤二姐的事情一一说了,又道:“我和尤二姐确实有过婚约,因家道中落,他们找到我,给了我十两银子要我退亲,我答应了。但后来贾府竟然给我银子,叫去都察院告那个琏二爷,还说告得越凶越好,且还会让二姐再嫁给我,还答应会再给银子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那都察院的主事大人与王子腾大人关系极好,而叫我告状的王熙凤正是贾琏的正妻,是王子腾的亲侄女,这样做无非是要警醒贾琏娶尤二姐做妾的事情。现在太子爷和王爷要追查这件事情,可以找贾家荣国府的家奴王信,来旺还有宁国府的贾蓉几人,他们也是参与这事情的人。只是,这事情还牵涉到都察院和王子腾大人。我当日按照那贾府的吩咐闹了都察院几次,后来贾家的人竟然派人来杀我灭口,所以小人探听到一些风声,只好逃到平安州,最后认识张直大哥,不得已,就留在了那里,再不敢返回京城。”太子想了一会道:“张直张华,你们在这里好好历练,此事不要对其他人说,我自有定夺!”于是叫两人下去。 回到城里,太子和水溶一起来到东宫商议今日之事。太子道:“今日张华说的事情,溶弟你怎么看?”水溶想了想道:“去年冬玉儿去卫若兰府上,因卫若兰的儿子满月,玉儿说遇见了贾府二房的表嫂,也就是元妃的亲弟媳,说贾琏的正妻王熙凤已经送回金陵。元妃之母也是王子腾的亲妹,与王熙凤是姑侄,那王熙凤还一直是贾家的管事奶奶。贾家不顾王子腾面子而送回他的亲侄女到金陵,必有极厉害的事情,若不是大事情,是不会遣送那王熙凤离开贾府的。我想那个张华说的八九是真的!” 太子道:“去年父皇收到不少弹劾贾家的奏折,嘱咐我先放一放,说安宁公主和亲不久,元妃侍驾多年也是仁善尽心,暂不忍查问。现在父皇若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只怕忍不住,而元妃现在又已经有了身孕。”水溶道:“论理,贾府行事也确实让人生气,皇兄还是还是想好妥当的法子再禀报圣上才好!”太子道:“那我们现在一起去,把我们今天查的事情一一告知,看父皇的主意再说!” 太子和水溶于是一起去承德殿见水若阳。戴权进去禀报,水若阳叫两人进去回话。太子和水溶进去,行过君臣之礼,于是将在京西军营查访马尚的事情一一禀报,又把张华说的事情说了一遍。只见水若阳站起将拳头拍了一下龙案,复又叹气坐下道:“朕知道了,你们再去查查京西营和禁卫军中还有那些人常去宁国府参与此类事情,无事暂放下,再有事严惩不贷!下去吧!”太子和水溶忙告辞道:“皇上保重!”两人退了出来。 太子和水溶走后,水若阳对戴权道:“戴权,王子腾回京也好几个月了吧?”戴权道:“是,皇上!”水若阳道:“戴权拟旨,念王子腾一直忠于国事,今年迈体弱,准其回原籍金陵颐养天年,十日后离京返籍!另外,你再拟一旨,着江西粮道贾政回京述职!”戴权领命,拟好旨意,给水若阳过目,水若阳点头道:“这两道旨意明天一早颁发下去,另传朕口谕,凤藻宫娘娘有孕,为安胎起见,暂免见外人,贾府亲眷,也要等娘娘生产后才可以再进宫看视!” 却说王子腾去年年底奉旨回京述职,因染风寒,调养了近三个月,身体才痊愈。王子腾念及自己年近六十,看宦海沉浮,倒也有解甲归养之意,多次上奏要回原籍归养,却一直没有等到水若阳的答复。眼下正是炎炎夏日,却迎来了圣上应允旨意,心里倒也欢喜。因旨意说十日后离京,王子腾只好吩咐家人速打点离京行装。王夫人和薛姨妈得此消息,都前来告别。 十日后,王子腾携家眷离京,返回金陵原籍。 且说元妃,从五月被诊断有孕以来,先是皇上喜极大肆赏赐,可不过一个月,皇上又将自己从贵妃降为妃,只许留两个宫女伺候。眼下已是七月,元妃再没有见过水若阳,也没有人得皇上旨意来看自己。前几天戴权又传皇上口谕说不可见外人,贾母和王夫人也不能进宫看视,元妃心里有好些疑惑,却始终无法明白皇上用意。 荣国府里,自从知道元妃有喜以来,贾母和王夫人,尤氏,宝钗几人,在五月十五,六月初一和十五进宫看望元妃三次,前几日有太监传皇上口谕,说为了元妃安胎,即日起免见外人。开始贾母王夫人以为皇上确实是为了保龙胎起见下的口谕,也没有放在心上。此后好几天,再没有元妃的消息,王夫人心里有些不安。找宝钗商议,宝钗也想不出过所以然来,王夫人道:“论理,我们不可以进去看视,为了保胎,倒也有理,可娘娘一直没有音信出来,我总心里不安,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你舅舅走了,大老爷有不管事,打听也无法打听。”宝钗想了想道:“等宝兄弟回来,我叫他去打听一下,我听说他认识北静王,还有驸马冯紫英,看能不能有什么消息。”王夫人听了,也只好作罢。 宝玉从家学回来,宝钗把王夫人的话告知宝玉,宝玉想了想道:“那我现在去冯紫英那里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有大姐姐的消息。”说罢出去叫茗烟备马,骑马往冯府而去。 宝玉回来,已经是掌灯时分。宝钗与宝玉用过晚饭,才问起宝玉打探的情况。宝玉道:“冯紫英说大姐姐现在没有什么事情,还告诉我一个消息,说老爷要回来了,圣旨已经十多天前发出,叫老爷回京述职,想必老爷很快就会回来了。你明天去告诉老太太和太太,让他们高兴高兴!”宝钗听了,这才放心。宝玉道:“好久没有喝酒了,袭人,给我倒杯酒,我有些困,喝点酒好好歇息。”宝钗见宝玉心情似不错,忙叫袭人给宝玉倒酒。 饭毕,宝玉道:“天热,我到外面歇息。”宝钗也不理论,收拾了一下,进屋子歇下。宝玉喝了酒,又奔波了一顿,躺在床上,不一回便昏昏沉沉睡去。 宝玉来到一个满是奇花异草的地方,见流水潺潺蜂蝶舞,林竹摇摇飞禽欢,宝玉心情大好。沿着溪流前行,见不远处有一庵堂,庵堂前的草地上似有好几个人在嬉闹。宝玉近前,见几个嬉闹的人中,竟然有金钏,晴雯和香菱,忙笑着走前道:“几个姐姐,你让我好找,原来你们在这里,到了这么一个好玩的地方,也不告诉我们!”说着上前去拉晴雯的手,谁知晴雯却站起躲开道:“二爷,我已经是被太太撵出来的人,原来在府里,太太骂我是狐媚子,像妖精似的,如今二爷都成亲了,还这么个样子不尊重,要是让太太知道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罪呢。”金钏也站起道:“就是,宝二爷,当初因为你,太太说我勾引你这个爷们,把我被撵出去,我母亲和妹妹求得泪干眼枯也没有用,所以我情愿投井也不愿意被人瞧不起。”宝玉听了,流泪道:“晴雯,金钏,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放心,我再去求太太,叫她把你们再招进府里来,我们再一起好好过,好不好?”晴雯听了,冷笑道:“二爷现在说这话,不觉得已经晚了吗?我们都被撵了,我告诉你,宝玉,我是病死的;金钏也死了,是投井死的;香菱是做了姑子病死的。我们三个都已经死了。”宝玉听了,浑身冰凉,再看晴雯,果然面黄枯瘦;金钏从头到脚都湿透得滴水;香菱头上光光的,还穿着僧尼缁衣。宝玉心里难过的说道:“你们真死了?”金钏冷笑道:“晴雯,香菱,宝二爷还不信呢,阴阳有别,我们走吧?”说罢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拉了香菱,飞快跑开。宝玉想要追赶,转瞬间已经不见她们的身影,连刚才在草地玩闹的几人也不见了踪影。 宝玉顿觉茫茫原野,空荡荡的静得有些可怕。站了好一会,好像听得远远的地方有人叫自己:“宝玉!宝玉!”宝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秦鈡站在山脚下的一个庙宇前面叫自己,宝玉心里一喜,忙奔了过去。宝玉来到秦钟面前,叫道:“秦钟兄弟,原来你来了这里!”秦钟道:“宝玉,你怎么来了?”宝玉道:“我刚才在这里见到了好几个故人,可一下子又不见了她们。”秦钟道:“宝玉,你来得正好,今天正是我落发受戒的日子,我们兄弟一场,你能来这里亲送我断红尘却情缘,也是我的大幸了。”说罢拉了宝玉进去。宝玉随秦钟进去,见里面有好些和尚,念经声阵阵,木鱼声清晰惊心,香烟袅袅,一个大师模样的僧人端了剃度的刀具梳子站在中间。秦钟道:“师父,这个是我的好兄弟,他今天亲自来送我剃度!”那大师点点头道:“这也是一个有佛缘的,有他来送你入我佛门,你定能修正果!”宝玉听了,看着秦钟道:“鲸卿兄真要出家么?”秦钟道:“我自小被双亲丢弃,有幸被养父母抚养长大,因为迷恋私情,误了青春,弃了养父母的教养恩情,罪孽深重,只有皈依佛门,才能赎我罪孽!” 宝玉听了,只能无言。眼看着秦钟的长发丝丝缕缕着地,心里一片茫然。转身慢慢走出庙宇,又见远远有一行人,拥着一辆凤辇香车从前面经过。宝玉见屋檐下有个小和尚正在扫地,忙拉住小和尚问道:“这些人是谁?她们要去哪里?”那小和尚道:“我听师父昨天说,皇宫了的贵妃娘娘怀了龙胎,说要亲自去前面的牟尼院进香,祈祷早日平安诞下龙子呢。想必这就是她们!”宝玉喜道:“贵妃娘娘,龙胎?那定是我的大姐姐,我正要打听她的事情呢。”宝玉于是跑过去跟在那行人后面,一直随那行人来到牟尼院。 宝玉跟着那些人到了牟尼院,见凤辇上的人已经进去,忙小跑着也要进去,只见佛堂门口一个太监拦住道:“你是何人?敢来打搅贵妃娘娘进香祈福?”宝玉正要答话,只见里面出来两个宫娥道:“公公,这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贵妃娘娘说正想见这个弟弟呢,娘娘说让他进去!”那太监听了,让宝玉跟了这两个宫娥进去。 宝玉来到佛堂,见元妃正在跪拜祈祷。两个宫娥在云妃耳边说了几句,元妃站起来,看到宝玉,喜道:“宝玉,弟弟,姐姐好想你,好想你和父亲母亲,还有老祖母,她们可还好?”宝玉流泪点头道:“她们都好好的,父亲也要从江西回来了。老太太和太太就挂念你,不知道大姐姐现在好不好?”元妃流泪道:“我现在还好,可我心里不踏实,所以来这里祈福!为我的皇儿祈福,为我们贾家祈福!”说罢拉过宝玉道:“弟弟,我们一起祈祷吧,一会我们都抽个签,看看吉凶,好不好?”宝玉点点头。 宝玉和元妃一起跪拜了一会,各自佛像前抽了一个签。两人叫主持帮着解签,主持看了一会,想了想道:“我帮你们写出来,你们都是饱读诗书聪明的人,自会明白。”元妃点点头。那主持看了看宝玉道:“那我先解你的吧。”于是挥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话,交给宝玉,宝玉见上面写的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宝玉见了这几句,似曾相识。接过那纸,又看那主持写元妃的解签,只见写的是: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宝玉见了,也觉得似曾相识。元妃见了自己解签,大惊道:“敢问大师,有没有解救的法子?”那主持摇头道:“世事因果轮回,非人力也!”元妃还要说什么,只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有几个太监跑进来道:“娘娘,皇上有旨,速叫娘娘回宫!”几个宫女太监忙扶了元妃出去,上了凤辇,急急回去。宝玉站在佛堂,呆若木鸡。过了好一阵,一切安静下来,宝玉只见写着元妃的解签的那张纸条还掉在地上,忙捡了起来,急急跑了出去。宝玉见外面已经是一片寂静,没有了宫女太监,没有了凤辇香车。又见里面主持走了出来,对宝玉道:“庵堂净地,都是僧尼,施主是大男人,还是早些回去吧。”说罢吩咐人送宝玉出去,转身关了院门。 宝玉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两张解签,又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字句,不由大恸,心如刀绞。看看日落西山,只有自己一人,忙飞奔回府。不知道跑了多久,宝玉累的再也走不动,倒在了地上,不住呻吟。 “二爷,你怎么了?”迷迷糊糊中,宝玉感到有人在推挪自己。睁开眼睛,将袭人和莺儿正在床边推自己,方醒悟自己是做了一场恶梦。宝玉坐起来,看了一下时辰,见还是寅时,忙叫袭人倒了杯茶给自己,然后道:“我没有事情,你们去歇息,我也再躺一会。”袭人和莺儿听了,只好离开自歇。 宝玉坐了一会,梦中的情形尤记大半,隐隐预感不祥,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靠在床头,闭着眼,心潮起伏,但脸上却似无喜无哀。 一大早,宝玉起来,在府里转了一周,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看丫头婆子和先前一样忙碌,回到住所,见袭人和莺儿已经备好了早饭。宝玉和宝钗用饭,宝钗只吃了一会,呕吐不止,宝玉叫茗烟和婆子去请大夫。一会,大夫进来,给宝钗查看了一下,说是宝钗有喜,宝钗心里欢喜,宝玉也高兴,忙安抚了宝钗一番。 安顿好宝钗歇息,宝玉也没有去家学,先去给王夫人请安,把贾政要回来的事情说了。王夫人听了喜欢,宝玉又说宝钗再次有喜,王夫人大喜,当即和宝玉一起去见贾母。贾母听了,喜得忙叫鸳鸯去上香敬神,笑道:“这下好了,娘娘有喜,政儿也要回来,宝丫头又有好事,若我能再见一个皇外重孙和重孙子,就是闭了眼,我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