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宝玉在潇湘馆外面呆坐,回思种种,忍不住叹息一番。宝玉起身又去了自己原来住的屋子怡红院,见院门也已经锁上。宝玉站在院门外,想起昔日这里处处是丫头们的笑语嬉闹声,何等热闹,现在寂静一片门可罗雀,让人感到阴森可怕。宝玉靠在锁着的院门上,满是悲凉,却似乎没有了眼泪。记得在这里面的屋子,黛玉对自己作了最后的一次长谈。那时自己得知赐婚给自己的是宝钗而不是黛玉,急得去找老太太理论,以至于吐血大病,黛玉来看自己,归还了所有的旧物。黛玉对自己说:“二哥哥,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只是表兄妹。人的姻缘也许上天早已经注定,你的亲事,是老太太,太太作主,你大姐姐这个贵妃亲自下的谕旨。我们的身体发肤,来于父母,堪当珍惜。妹妹我要回姑苏,那里有我林家的老宅祭田祖坟,想必那里可以让我安宁度日一生!二哥哥保重!”这就是林妹妹,这一定是林妹妹的真心话,只求安宁一生!可为什么自己就错过了这么多的机会,不能给她安宁,不能让她心愿成真?是谁让林妹妹离开贾府的?是自己!宝玉想到这里,一拳扎在门框上,手上顿时红肿,冒出血丝。 宝玉颓然蹲下身子,心里隐隐作痛。水溶娶到了林妹妹,绝不会比自己娶林妹妹更容易。水溶是皇上的亲侄子,又是位高权重的北静亲王,没有见过更不认识林妹妹,可他最终不仅娶到了林妹妹这个人,还得到了林妹妹的心!他可以陪林妹妹回乡,会求了赐婚圣旨去姑苏,会毫不犹豫的风风光光把林妹妹娶进门,做堂堂正正的北静亲王妃,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的真情实意。可是自己与林妹妹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之情,有天时地利的诸多优势,却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让林妹妹心灰意冷,淡忘了原来的一切!有因有果,所以现在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要自己一个人慢慢承受,因为这本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珍惜而错过酿下的苦酒! 宝玉起身,慢慢走向沁芳亭。虽然还是十月初,宝玉却感到如严冬般的寒冷。宝玉走上游廊,见茗烟正在那里张望。茗烟见宝玉过来,忙道:“二爷,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顾我,自己出园子了呢,我们这就回去吧?”宝玉回头看了一下怡红院和潇湘馆的方向,叹道:“茗烟,我还想去藕香榭看看我四妹妹的屋子。”说罢走了过去,茗烟只好跟上。 到了藕香榭,宝玉看到两个婆子正在院门外扫落叶。惜春住的院子并没有像潇湘馆和怡红院那样锁着,宝玉于是直往里面走去。一个婆子见了,忙对宝玉道:“二爷,里面没有人呢。”宝玉道:“我看看四妹妹的屋子。”那婆子跟在后面笑道:“宝二爷,那屋子还是和先前一样,老太太说先不要动,说不定哪天四姑娘就回来了。” 宝玉进了屋子,见惜春的书架上书籍整齐,桌上的笔墨端放,似惜春刚出门一样。宝玉不由滴泪道:“四妹妹,你比我透彻!你自有主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不含糊。我枉比你大几岁,却从没有你这样的果断行径!” 宝玉走到书架前,看到放在最外面的一本书竟然是《庄子》。宝玉拿起书,翻了几页,只见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道:“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宝玉似有所悟。四妹妹离开这里,大有深意。可惜满府的人,都道四妹妹年纪小,性子孤僻冷面冷心,谁会知道四妹妹自有灵性,有庄子一样的从容和洒脱,怪不得她可以果断出府,再无反顾! 宝玉将这纸折好,依旧放在书里,对身后的婆子道:“我把这本书带回去看,看完了自然会放回去!”那婆子笑着道:“四姑娘走了快一年了,二爷只管拿去看。” 宝玉出了园子,将在惜春处带回的书放在书房的书架上,然后回到住的屋子,见宝钗正在逗女儿如意玩耍。宝钗见宝玉进来,忙笑道:“宝兄弟,你快来看看我们的如意,她正在笑呢。”宝玉走了过去,见如意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两只手舞动着,甚为可爱。宝玉用手去拉如意的小手,如意抓住宝玉的一个手指,只好奇地看着宝玉。 宝玉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将孩子交给宝钗道:“辛苦宝姐姐了。”正说着话,袭人来传饭,宝钗将孩子给了奶娘,和宝玉一起出去用饭。饭后宝钗子去歇息,宝玉去书房看那本《庄子》。好像已经好些时间了,宝玉对宝钗不再有什么争执,虽然有的是敬意,却少了夫妻间应当有的柔情蜜意,对袭人和莺儿更是如此。宝玉在心里明白,宝钗是山中高士,自己只能空对叹息,林妹妹如世外仙姝,永远难忘!翻看《庄子》,只求心灵深处,还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净土! 这日,贾母对宝钗道:“宝丫头,云丫头的孩子后天满月,我看你和珍哥媳妇去吧,代我问个好吧。”说罢拿出一个长命锁,对宝钗道:“云丫头也不容易,听说姑爷是极好的,只是上次南征受了重伤。幸好现在生下了儿子,把这个给她孩子图个吉利吧。我年纪大了,难得她原来常来陪我,你见了云丫头,嘱咐她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们当初姐妹也是很好的。”宝钗听了,自然应允。 一会儿,王夫人也进来给贾母请安。见贾母心情不错,忙回到:“老太太,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只求老太太知道了别生气。”贾母道:“什么事情?”王夫人道:“不瞒老太太,宝玉的那块玉不见了。”贾母惊讶问道:“什么?宝玉的玉真不见了?宝丫头不是说宝玉不愿意带放起来了吗?宝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宝钗只好道:“老太太别生气,我问了好几次,宝兄弟都说自己放起来了,还说自己大了又成亲了,带了那玉不像。前两天我认真问他,他说其实那块玉早在端午节前就丢了。他说丢了还更好,现在不是一样没有事情?”贾母听了,只管发呆。 过了好一会,贾母长叹道:“罢了,丢了也好,放起也罢,由宝玉去吧,只要他心里明白就好。宝丫头,你好好劝他用心上学,只希望他这两年可以学好些,也取个功名职分,我就是死,也放心了。我如今是过一日是一日,也不想因为这事情再招惹他心里不痛快。我累了,你们下去歇息吧。”宝钗和王夫人只好告辞出来。 这日,宝钗将孩子安顿好,带了莺儿和尤氏上了马车,去卫家赴湘云孩子的满月宴席。皇上念卫若兰的南征之功,也让皇后和太子妃送出了贺礼。卫家也是武爵之家,来贺喜的宾客不少。宝钗和尤氏下了马车,早有迎客的卫家婆子媳妇迎了进去。宝钗见客厅来了好些世家女眷,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只静静坐在一旁品茶。 一时听到外面报:“北静亲王妃和神武将军冯夫人到!”好些女眷涌到外面去观望,宝钗也不由起身。只见卫老夫人带了湘云还有好几个婆子媳妇迎了出去。一会儿,只见黛玉和冯夫人满是笑容走了进来,众人行礼,重新坐好。一会,只见黛玉起身,湘云忙走了过去,拉起黛玉的手道:“林姐姐,好想你!”黛玉也道:“云妹妹,我也想你,一年多没有见过你了。”湘云眼里噙着泪花道:“可不是,我还是你去年过生日看过你呢。”两人手拉着手,走向宝钗招呼道:“宝姐姐!”宝钗也忙迎了过去。三人还是在去年花朝日,因黛玉的生辰时一起在贾母处聚过,如今这样重逢,都已经是人妻为人母了。 湘云见这里宾客多,拉起黛玉和宝钗,引着尤氏,来到侧边一个屋子,叫丫头上了茶,湘云道:“宝姐姐,林姐姐,大嫂子,这里没有其他客人,我们这里说会话,一会我可能忙,没有空陪你们。宝姐姐,林姐姐,我真的好想你们!”尤氏坐了一会,见三人姐妹情深,忙道:“我去外面见几个熟人,你们这里好好聚!”湘云点点头。 宝钗,黛玉,湘云三人尽诉别后离情,说起迎春探春和惜春,免不了都感叹。湘云道:“宝姐姐,林姐姐,我常做梦,梦见我们这些姐妹在一起结社作诗,吃酒论画下棋,多么快活!我好想回去再这样玩一次。可是我知道,是再也不可能了。”黛玉笑道:“等我们的孩子大了,让他们一起习武作诗还差不多!” 说到孩子,湘云脸上露出喜色道:“孩子还这么小,多么希望他们快点长大呀。林姐姐,宝姐姐,等过些日子,你们把孩子带来我这里逛逛好不好?”黛玉道:“我那两个孩子,太妃可不放心我带出府呢,说要会走路才可以带出去。”宝钗也道:“孩子小,带出来不方便。林妹妹来瞧你可能要方便些,只怕我却不能了。” 湘云黛玉忙问缘故。宝钗道:“姑娘们现在都出去了,现在府里就我一个人管事,况且府里又不比先前。”说完叹气。黛玉忙问:“那凤姐姐呢?”宝钗只好把凤姐已经离开贾府回金陵的事情说了,只没有说真实原因。 湘云听了道:“琏二哥就是太喜新厌旧了。凤嫂子这么厉害,还是被他排挤出贾府,真替凤嫂子不值!”正说着话,丫头来禀道:“少奶奶,老夫人叫你带奶娘抱了小公子去外面见客呢。”湘云忙起身道:“宝姐姐,林姐姐,你们这里说说话,我先去忙了,一会再来找你们!”黛玉宝钗忙道:“云妹妹,你快去吧,我们这里坐坐就出去。” 黛玉问起宝钗现在贾府的情形,宝钗一一回答。黛玉叹道:“辛苦宝姐姐了。”见宝钗脸上虽然和先前一样沉静丰美,却难隐一种淡淡的哀愁和无奈,忙问道:“宝姐姐,二哥哥现在做了父亲,身子可好?还在上学吗?”宝钗道:“宝兄弟身子还好,平常都去家学。”宝钗看着黛玉的期待与真诚,突然滴泪道:“林妹妹,你告诉姐姐,你有没有恨过我?如果没有我,和宝玉在一起的是你!” 黛玉有些不解,只一会便平静地说道:“宝姐姐,你多心了。我怎么会恨你呢,你和宝玉的婚事,是我的外祖母,是老太太和太太做主,还有贵妃娘娘下的谕旨。我要是恨你们,我成了什么呢?”宝钗道:“纵是这样,可你为什么不恨我呢?你知道,宝玉的心里一直是先有你的,当初他知道娘娘赐婚的是我而不是你,气得在老太太那里吐血大病。我想当初妹妹心里也是有宝玉的。可是为什么,到头宝玉娶的是我而不是你,你竟然说真的没有恨过我?” 黛玉道:“宝姐姐,我告诉你,自我进贾府,有两个人对我一直是好的,我也一直把他们两个当成是我最亲的人。一个是我的外祖母,一个就是宝玉。我的外祖母和我骨肉相连,她也一直疼我护着我;宝玉在我进府后,好吃的好玩的都不会忘了我,他虽然常惹我生气,但一直以来,他都是真心护着我,无怨无悔陪我解闷化我忧愁。可是,我要告诉宝姐姐的是,我和宝玉只是表兄妹之情。在你和宝玉还没有定亲时,我已经明白,宝玉不是我的良配,我也不会是贾家太太们心中合意的媳妇。所以我求了我的外祖母,去了地藏庵静养。从那里回到贾府,我最想做的就是想法子尽快回到我的姑苏老家。我离开贾府时也和宝玉告别过,告诉他只有宝姐姐才是他的良配。所以,我真的从没有怨恨过姐姐,也没有想过要恨宝姐姐!” 宝钗听了,有些惊讶地说道:“可是林妹妹,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我确实是有私心的,你信不信?我知道你和宝玉相处得极好,尤其宝玉的心里只有你。可我心里明明知道,却默许了由大人做主的这个并不完好的婚姻。所以可以说,是我让宝玉失去了你,因为我怕自己会像二姐姐那样嫁给一个蛮横而又凶暴荒淫的男人。我只是一个皇商之女,因为待选耽误了我的青春年华,我的兄嫂又如此不堪。能嫁到贾府,亲上加亲,嫁给宝玉,知根知底,人也不俗。所以,我由着她们的安排,明知不妥,却没有为宝玉为你说过一句话,最终让宝玉气的吐血大病,让你伤心离开贾府返乡!”说到这里,宝钗眼里已经满是泪水,又道:“林妹妹,你知道吗,因为我的这份虚伪和自私,老天惩罚了我。我和宝玉虽然已经成亲做了夫妻,我们常是同床异梦,我也常孤枕独眠;我的哥哥现在被流放戍边;我薛家被革了皇商名号,京城的商铺也已经全部变卖。现在的贾家,一日不如一日,银钱早已经入不敷出;大观园现在处处关门锁户,成了荒园。我都不知道,这个家还可以撑多久!宝玉这个人,在心里到底还有多少为家为业的心思!” 黛玉听了,看着宝钗满是真诚和恳切,还有一股悲凉,只好平静地说道:“谢谢宝姐姐和我说这么多心里话。但我想告诉宝姐姐,这些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宝姐姐,更不会恨你。我记得你母亲曾在我们面前说过,千里姻缘一线牵。你我的姻缘,也许上天早有定数,历经种种,必返本原。不单你我,你看三妹妹,妙玉,湘云何尝不是这样。至于我现在嫁到了北静王府做了王妃,王爷也对我不错,也许是上天怜惜我,因为我是孤女无依无靠,所以就暂给我一种眷顾吧。所以,宝姐姐,我们谁也不要怨恨,还是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宝钗听了,擦干净眼泪,对黛玉道:“妹妹比我看的透切,姐姐惭愧!”黛玉道:“宝姐姐才情貌都是人上之人。记得那年宝玉生辰,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抽签,只有姐姐抽的是花中之王牡丹,我抽的却是芙蓉。我相信,贾府还有宝玉,会因为有宝姐姐这支艳冠群芳的牡丹,一切会好起来的。”宝钗道:“好与不好,我已经身在其中,只怕一切都不是我可以改变的!”黛玉道:“宝姐姐还是往好的想吧,若真的一切无法改变,那就顺其自然。我们现在出去看看湘云的孩子吧?”宝钗叹了口气,点点头,于是两人起身一起走了出去。 宝钗和黛玉来到大客厅,只见众人都围着卫老夫人手中的孩子称赞。孩子长得很可爱,因为湘云和卫若兰都是俊秀之人。老夫人在众人的称赞声中,更是满心欢喜。众人围着说笑了一会,管事的婆子媳妇来回,说已经备好了酒席。老夫人将孩子给了奶娘,招呼众人坐好。一时笑语盈室,杯筹交错,酒浓菜香,华堂满是喜庆一片。 宴席毕,婆子媳妇又招呼众人用茶点果子。黛玉因顾及两个孩子,稍坐了一会便告辞回府。宝钗和尤氏也略坐了一会,告辞返回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