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妙玉在东宫静卧了五天,太医诊断一切已经平稳,冯紫英才放心用软轿接了妙玉回到将军府。冯夫人见妙玉平安归来,心里欢喜,给妙玉送了好些补品,每日早晚亲自过问妙玉的饮食起居,妙玉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关怀和温暖。 妙玉素喜清淡,饮食上倒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就是十分喜欢吃酸。冯紫英又叫郑瑞捎了好些酸桃干给妙玉吃,黛玉也叫紫鹃和雪雁给妙玉送了好些补品,皇后和太子妃也常打发太医来看望妙玉,送了好些补品,妙玉于是安心在家养胎。 这日,冯紫英从宫里出来,正遇上了南安王爷,两人招呼后,南安王爷上前向冯紫英致歉道:“上次妙公主的事情,我代我妹妹向你们致歉,希望驸马别计较我妹妹的冒失。” 冯紫英听了道:“王爷既然说起这事,我不妨告知王爷,公主不准我查问这件事,让一切成为过去,也所幸公主和我的孩子没有事。但是王爷最好告诉郡主,不管这事是有意还是无意,到此为止。我冯紫英在公主面前发过誓言,今生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决不负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给她委屈。再有下一次,我冯紫英凭他是谁,决不放过!” 南安王爷听了道:“谢公主和驸马爷,我回去定会好好教导妹妹,不会再有下回!” 冯紫英道:“王爷也尽管放心,我知道这一切与王爷和太妃无关。我有事情,先走了。” 南安王爷看着冯紫英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返回南安王府。 原来,在妙玉落水当天,穆郡主被南安王和水洺等拉上岸边,在东宫洗漱换好衣服,南安王爷当即送穆郡主和南安太妃回南安王府。 其实,看到妙玉和穆青落水,南安王就有一种预感,穆青这次落水决非偶然。 自从穆青说喜欢上冯紫英,而冯紫英不仅拒绝,还最终娶了妙玉这个皇家公主,穆郡主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南安太妃几次想为穆郡主说亲,都被穆郡主回绝。太妃知道穆郡主还放不下冯紫英,力劝却没有任何效应。 南安王送穆青回到住所,示意下人都下去,郑重对穆青道:“妹妹,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哥哥,今天妙玉公主的事情是不是你有意的?” 没有想到穆青却很干脆应道:“不瞒王兄,今天我本来就是要那个妙玉死!” 南安王爷听了大惊道:“妹妹,你太莽撞了,你这样会害了我们王府上下的!” 穆郡主滴泪道:“可是王兄,你知道被人夺去所爱的痛吗?你知道被人抛弃的恨有多深吗?妹妹常深夜不能安睡,白天玉盘珍羞无法下咽,满腔幽怨无人诉说,都是因为那个妙玉。她一个孤女,一个罪人之后,一个带发修行的僧尼,竟然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恨她,所以我恨不得她死!” 南安王生气道:“可是妹妹,是人家冯紫英不同意在先,与妙玉公主并没有关系。现在妙玉公主是皇上亲封的公主,即使不是,她也是皇上的亲侄女,正宗的皇家郡主,这不是你我能对付的。况且现在她已经和冯紫英成亲,还有了冯紫英的孩子,你怎么还这么糊涂!” 穆青听了,固执地说道:“这我不管,我喜欢冯紫英,我知道王兄说的已经是现实,我也尝试过要忘了他,可我做不到,我真做不到!”说罢泪流满面。 南安王看着这个痴情而固执的妹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道:“那妹妹究竟想怎么样?你不会就这样一辈子不嫁人了吧?” 穆郡主上前抓住南安王的手道:“王兄,我想求你一件事情,如果王兄成了妹妹这个心愿,以后妹妹一切听任王兄安排,决无怨言!” 南安王听了,忙问道:“什么事情?妹妹只管说,王兄能做到的定帮你做到!” 穆郡主道:“我要见冯紫英一面,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实话!” 南安王道:“妹妹要冯紫英告诉你什么实话?” 穆郡主道:“我要冯紫英娶我,不管给我什么身份!我不在乎!” 南安王道:“可他已经娶了妙玉公主!若他不答应呢?” 穆青道:“若我这样的要求他都不答应,求王兄尽快把我嫁出京城,越远越好,不见他,我自会死心!” 南安王道:“妹妹何苦这样!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他哪值得妹妹这样!” 穆郡主道:“王兄若愿意帮妹妹,只管去想法子让我见冯紫英一次,若不能,妹妹只好自己想法子,大祸小祸也顾不上了。” 南安王看着自己的妹妹如此固执,长叹道:“妹妹,论理我不该劝你,妹妹也已经大了,有自己的主张。可是,妹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南安王府,还有母妃,还有你的王兄王嫂,还有你的小侄子侄女,你就没有想过,若你惹下大祸,我们整个王府,都要因为你的冒失和固执付出代价。当年的义忠亲王府,也就是妙玉的家,妙玉的父亲义忠亲王还是皇上的亲哥哥,也因为一时的祸端顷刻烟消云散,何况我们这样的异姓郡王府!你听王兄的劝,若王兄可以让你见上冯紫英一面,你自己先拿好主意,他愿意不愿意你心里都要有个计较;若王兄没有法子安排你们见一面,你也应当想开些,王兄会尽快安排你的婚事,给你找个好人家,千万不要做那些荒唐的祸事。你也是王府郡主,不是金枝玉叶,也是名门望族,就算给王兄王嫂还有母妃一个面子,好不好?” 穆青想了想,点头道:“妹妹先听王兄的,但希望王兄一个月内给妹妹一个准信。若一切不在妹妹的意料之中,王兄今年就把妹妹嫁了!妹妹再无二话!” 次日,南安王去见太妃,将昨日和穆青的对话告知了南安太妃,气得太妃滴泪道:“王儿,你这个妹妹,真的要气死我了,这可怎么办?依不依她,我们都难做人,我们王府的面子都要给她丢尽了!” 南安王想了想道:“母妃,现在只能想法子先把妹妹嫁了,她这样的性子,只怕真会惹祸端。若嫁给冯紫英做小做姨娘,也够我们惨的。可妹妹这么固执,我劝了好久都没有劝住!” 太妃想了想道:“我看那个冯紫英对妙玉公主很好,想必他不会同意娶你妹妹做小做姨娘,王儿你还是想法子让你妹妹见上冯紫英一面,让你妹妹彻底死心,然后托人找个还齐整的人,早把你妹妹的事情定了,她也就没有法子推脱了。” 南安王爷听了道:“我也这么想,现在看只有我亲自到将军府直接和冯紫英说了。” 却说南安王爷回到王府,将今日遇到冯紫英的事情对穆郡主说了,谁知穆郡主依然坚持道:“王兄,我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我还是先前的话,我要亲自见到冯紫英,要亲耳听他的真心话,要不我就不会死心!” 次日,南安王爷只好在下朝后,紧紧跟上冯紫英道:“冯驸马请留步,小王有事情相请!” 冯紫英忙停下脚步,问道:“不知道南安王爷有什么事情指教?” 南安王爷忙将冯紫英拉到一边道:“不瞒冯驸马,小王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情想求你帮忙。” 冯紫英道:“南安王有话请说!” 南安王只好低声说道:“冯驸马,你也知道,我那个妹妹很固执,说要见你一面,否则终身不嫁。就算我求你,什么时间抽空见我妹妹一次,让她死心,冯驸马愿意帮这个忙吗?” 冯紫英看着南安王,一脸尴尬和无奈,本来想生气,见如此,也不好发作,只好道:“南安王不必如此,我的意思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负妙玉公主,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你告诉你妹妹,我冯紫英不会见她!” 南安王急道:“冯驸马,请听我说,你也知道,我父王去世得早,我这个妹妹有些娇惯了。可我和母妃劝了她好几天,她就是坚持说要见你一次,要不她就不死心。若驸马忙,你说个地方说个时间,我让我妹妹来见你,只要见了你一面,我妹妹说不管结局如何她都会认命。看在我们南安王府一家子的份上,冯驸马就帮我这一次吧?” 冯紫英见南安王不似在故弄玄虚,几乎在哀求,叹道:“南安王对妹妹的呵护之情令人感动,这样,今日酉时,你叫穆郡主在你府外等我,我也只在你府外和她说话。过了今日,你我只谈公事!”说罢告辞,大踏步走了。 南安王听了大喜,不管怎样结果,只要妹妹不再痴心不改,一切也就不重要了。 南安王府离皇宫不远,午饭时南安王回到府中,将冯紫英的话告诉了穆青,穆青激动万分。虽然说是要自己这样一个郡主去府门外侯着,有点不雅,但毕竟可以亲口告知对方自己的真情实意,也可以亲耳听听这个冯紫英的态度。整个下午,穆青都坐在梳妆台前端详自己,不知道怎么样的装束和容颜才能留住冯紫英的心。 好不容易等到酉时,穆郡主带了一个丫头,侯在府门外,见冯紫英竟然和北静亲王水溶骑马并列走来,一时有些不解。想到府前有好几个守门的小厮侍卫,穆青只好往前走了几步。 冯紫英和水溶走到穆青前面,下了马,穆郡主只好给两人行礼。 冯紫英道:“穆郡主,我听你王兄说你很想见我一面,有什么郡主不妨直说。北静王爷于公是我的上属,于私是我妻子的弟弟。” 穆青听了,也不顾羞涩,抬头看了看水溶和冯紫英道:“我也不瞒两位,我穆青敬慕冯将军,只想一生可以陪伴将军身边,不要名分地位,只求相依相伴一生,无怨无悔。我知道将军与妙玉公主情深意重,但我穆青不在乎,我也会敬重公主!” 冯紫英听了道:“那我只告诉穆郡主,我冯紫英等到二十二岁才成家,就是为了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我心里只能有一个女人,那就妙玉公主,我心中不会有其他任何女子的位子,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娶其他人!穆郡主用错心了。” 穆青道:“是因为妙玉是公主我只是郡主?” 冯紫英道:“穆郡主错了,我认识妙玉公主时,她是一个孤女,是一个修行的出家人。我不管她原来今后是什么身份,我冯紫英只会喜欢她一个!穆郡主既然知道自己是郡主,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分,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若没有其他事情,我要回去了。”说罢对水溶一笑:“王爷,我们走吧!”两人飞身上马,飞奔而去。 穆青绝望地看着冯紫英和水溶远去的背影,感觉全身如冰山般的寒意,差点摔倒,好在丫鬟在旁,扶着穆青慢慢返回府里。 一个月后,穆青果然与大同节度使之子定亲,重阳节后不久,穆青出嫁,随夫前往大同。此是后话,暂且不题。 却说这日,黛玉用过午饭,看太阳不很烈,就在听雨轩外面的院子走了几步,只觉得腰有些酸,忙进了屋子,对紫鹃道:“紫鹃,我有些累,把那椅子端过来,我这里坐一会。” 紫鹃道:“王妃,要不要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会?”黛玉道:“不用,我还是坐一会,这两天我躺着都有些起不来。”雪雁道:“那王妃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黛玉道:“感到腰有些酸。” 紫鹃想了想道:“我去叫王嬷嬷。” 黛玉道:“先不要去,要是一会儿还这样,你再去叫嬷嬷。” 紫鹃雪雁只得依了。 黛玉坐了一会,感觉腰依旧有些酸,不由慢慢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裤子有些异样,忙对雪雁道:“雪雁,扶我进去换裤子,怕是脏了。紫鹃,秋莲,你们去叫王嬷嬷来,我的腰还是酸,肚子也有些坠下的疼。” 紫鹃秋莲听了,忙去叫王嬷嬷。雪雁和秋荷帮黛玉换了裤子,雪雁道:“王妃,别是要生了吧?” 黛玉道:“可还不到九个月呢?哪会提前十多天生?” 秋荷和雪雁府了黛玉出来,黛玉刚坐下,又道:“好像又脏了。”忙站起来。 正说着,秋莲紫鹃带了王嬷嬷进来,雪雁将黛玉的情形说了一下,王嬷嬷急道:“你们快去叫稳婆过来,快去告诉太妃和嬷嬷,怕是要生了。” 雪雁和秋荷两人急忙去叫人。紫鹃和秋莲扶了黛玉去产房,王嬷嬷忙去烧热水。 只一会,两个稳婆过来,叫黛玉躺在产房的床上,检查了一下,对黛玉道:“羊水已经破了,要生了,王妃先躺着歇息一会。想吃什么,现在叫人去弄。你别紧张,孩子还没有这么快出来,一会肚子会越来越疼,但王妃别紧张,现在要吃饱肚子,一会才有力气。” 黛玉道:“紫鹃,你去给我熬些粥来,多熬些,要稠点不要太稀。” 紫鹃听了,忙去准备。 一时太妃也带了两个嬷嬷过来,问了一下情形,又问黛玉道:“现在怎么样?玉儿?” 黛玉道:“现在肚子有痛。” 太妃道:“你现在好好歇一会。肚子会越来越疼,但是你别怕,没有事的,母妃陪着你。” 一面叫身边的丫头去告诉外面的陈也俊,叫他去兵部告知水溶。 黛玉听了忙道:“母妃,我现在肚子不很痛,先不要告诉溶哥哥,别让他误了公事!” 太妃道:“傻孩子,溶儿交代了,若现在不告诉他,他岂不怪我!” 黛玉见太妃很是着急,反劝道:“母妃,你先歇息一下,我没有事。” 其实黛玉哪里知道太妃的着急,想原来陈王妃难产而亡的情形,太妃历历在目,这次哪能轻心! 太妃道:“玉儿,你别担心,不过几个时辰,孩子就会生出来,我刚来时已经给祖宗,给菩萨都添了香,没有事的,你别怕!” 黛玉点点头,过了半个多时辰,黛玉感到肚子越来越疼,紫鹃端粥进来,雪雁忙扶起黛玉,见黛玉脸上全是汗,忙用帕子擦干净。黛玉吃了一碗粥,感到肚子越来越疼,忙侧着身子呻吟,身上脸上全是汗,几个丫头忙轮流帮黛玉擦汗。 过了一个多时辰,黛玉觉得肚子痛得有些忍不住,一会叫人扶坐起,一会又想躺下,痛得忍不住出声,太妃伸出手握住黛玉的手,感到黛玉抓得有些发抖,忙安慰道:“好孩子,别怕,溶儿马上会回来了!”嘴上这么说,其实太妃心里是越来越紧张。 黛玉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太妃有些坐不住,脸色都要变了,两个嬷嬷忙扶太妃起来。 黛玉见太妃脸上全是汗,强忍痛劝道:“母妃,你先去歇一下,这里有紫鹃她们。”嘴上这么说,黛玉又感到一阵疼痛袭来,痛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只听稳婆道:“王妃现在不要说话,可以看到孩子的头了,你要忍住。”黛玉抓住紫鹃的手,紫鹃一身发抖。 黛玉疼得满头大汗,再也说不出话,只听外面水溶的声音道:“玉儿,别怕,我回来了。” 黛玉望向门边,见水溶快步前来,两个稳婆忙道:“王爷,产房不干净,你还是在外面等吧!” 紫鹃起身,手被黛玉抓得通红。水溶坐到床边,紧紧握住黛玉的手道:“玉儿,别怕,我陪你!”又对两个稳婆道:“你们别管我,安心做你们的事情。” 黛玉抖着手,满脸满身已经全是汗,忍痛对水溶道:“溶哥哥,你出去,我挺得住,这里脏!”水溶用手抚了一下黛玉的脸道:“傻玉儿,你别说话,有痛就喊。” 黛玉痛的直咬嘴唇,眼里流泪,怕水溶担心,不敢叫出声音。 水溶感觉黛玉的手指狠命抓住自己,一脸痛苦,心疼却无奈。 只听稳婆道:“王妃,用力,孩子马上要出来了。” 黛玉用力抓住水溶的手,咬紧嘴唇,拼命使了一下最后的力气,几近昏厥,只听得“哇”的一声啼哭,一稳婆笑道:“好了,孩子出来了。” 又一稳婆道:“是个世子,恭喜王爷王妃,恭喜太妃!” 一稳婆忙抱了孩子去清洗包扎。 黛玉抓住水溶的手,颤抖的说道:“还痛!” 水溶接过紫鹃递过的帕子,帮黛玉擦了一脸的汗水,忙道:“玉儿,还有一个孩子呢,你再坚持一会!”只听稳婆道:“王妃,快,用力,孩子的头要出来了。” 黛玉又感到一阵疼痛,紧抓水溶的手,用尽身上仅有的一点力气,只听到又一个婴儿的哭声,才无力地松了抓住水溶的手,倒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