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上):马谡拒谏失街亭 胜败乃兵家常事,本是不足为奇的。但街亭咽喉重地,一旦失守,则事关重大,非但陇西诸郡不得不放弃,复归于魏,而且此后北伐通路也被扼杀封死,只能是一个困兽犹斗的艰难局面。本来不佳的形势,变得愈益恶劣。西蜀逐渐日暮途穷,一步步走下坡路了。 街亭失利,主要责任,在于主帅。他知道街亭的战略要冲的地位,他知道司马懿不会轻易放过,他知道马谡缺乏实战经验,宁肯派出几批人马左右策应,也不让像赵云、魏延、王平这样的勇将担此重任。刘备论马谡,“言过其实”,是指他的夸夸其谈,坐而论道。“不可大用”,实际是针对诸葛亮极其倚重信任马谡有感而发,看来不幸而言中。刘备在用人政策上,持独特见解时不多,单对马谡,有此一针见血的看法,可以设想,倘非诸葛亮对于马谡的抬爱超过限度,刘备也不会在临死前非要说出这番话的。 按说,明智如诸葛亮者,难道察觉不出马谡是一位赵括式纸上谈兵的角色吗?但是,一、这种理论上一套一套地能言善道之人,是很易邀宠讨好的。二、因为他的高明,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很少付诸行动,不至于构成任何负面口实,信用度不错。三、诸葛和马谡,也许习性上存有较多的名士气,共同语言较多。四、来自荆襄,谊属乡党,其兄马良,又是诸葛亮的知交,有可以沟通的感情基础,才获得如此信任。 诸葛亮治理西蜀,以法威并重著称,睚眦之怨必报,所以在历史上留下了“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怀怨叹”的记载。马谡失街亭,杀之,不过是替诸葛亮承担大部分责任,让诸葛亮落一个执法如山的美名罢了。但并不能使他内心平静。“须臾,武士献马谡首级于阶下。孔明大哭不已。”便是内心感情的流露。其检讨书中说自己是“授任无方,明不知人”,那他所说的这个主将,显然不是他自己,而是马谡了。看来,这个掉脑袋的教训,只是停留在看错人、用错人的问题上,那马谡的血算是白流了。 《三国演义》写马谡之死,只是着眼于戏剧刺激,关禁闭,罚苦役,打军棍,戴镣铐,这些责罚是可以在战场上施行的,但处死像马谡这样的重要干部,绝不可能推出辕门,一斩了之那样随便行事。因此,马谡之死,后来成为一桩疑案,就是不甚了解古代军法执行过程。著《三国志》的陈寿,其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应该说,他对于马谡之死的说法,是最为权威的。然而,就在他的这部《三国志》中,至少有下列五种相互矛盾的记载。 一、《马良传》附《马谡传》:“亮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谡下狱物故。” 二、《诸葛亮传》:“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 三、《王平传》:“丞相亮既诛马谡及将军张休、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 四、《襄阳记》:“谡临终与亮书曰:‘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愿深惟殛鲧兴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于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涕。亮自临祭,待其遗孤若平生。”《华阳国志》:“马谡在前败绩,亮将杀之,张邈谏以‘秦赦孟明,用伯西戎,楚诛子玉,二世不竞’,失亮意,还蜀。” 五、《向朗传》:“向朗平时与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裴松之注为:“朗坐马谡免长史,则建兴六年中也。” 据《襄阳记》和《华阳国志》的第四,为裴松之所注引,可以排除外,就陈寿本人所写马谡之死,至少有物故说,有戮说,有诛说,有逃亡说等不同下场。为什么同一支笔下,出现这样的差异呢?按读史惯例,应以本主列传为准。那么他在街亭失守之后,至下狱身故之前这段日子里,还做了些什么,则是不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