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牧头一回见她这么认真,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啥繁殖细菌啊,感染啊,听不大懂,反正……他挠了挠头,索性任她摆弄,还笑,这不是处置尸体用的吗?怎么还用来处置我了?” 晏骄白他一眼,我有说过,都是给死人用的吗?” 法医长期奋战在勘察现场第一线,难免磕磕碰碰的,其中一个曾经被齐远误当做饭盒的,里面放的就是各种医护用品,可以有效防止细菌感染。 庞牧看着那医用胶布还挺稀罕,这个倒是有趣,也不用缠纱布似的打个大疙瘩。” 若是能用到军中,得省多少事,节省多少纱布啊。 别想啦,”晏骄啪的合上小药箱,十分唏嘘道,这是我们那儿特有的,我也统共就这么几卷,用完就没啦。” 庞牧满脸可惜,又摸摸下巴。 就这么几卷,你还舍得大材小用给我贴了…… 第15章 给庞牧处理好了伤口,晏骄这才转身,瞬间变脸,冷冰冰的对王氏道:你知道齿痕是可以比对的吗?” 什,什么对?”王氏满脸茫然,手上却还是紧紧抓着长子。 晏骄面无表情的重新戴好手套,活动下十指,对齐远道:齐大人,劳烦搭把手,将这小子按住,我取个痕迹。” 齐远早就看的满肚子火,听了这话也不含糊,当即慡快应声,得嘞!老图!” 王氏立刻杀猪似的尖叫起来,王大勇也想上前阻拦,长子见势不妙扭头就跑,结果都被训练有素的衙役和官兵gān脆利落的按倒在地。 晏骄无视那小子仿佛吃人一样恶毒的视线,冷静的在他耳朵上抹了颜料,稳稳的拓印了痕迹。 她将纸张jiāo给郭仵作保管,又用湿泥巴做印版,给两位死者的牙齿压印,然后对着阳光仔细比对起来。 唉,要是有相机和电脑就好了,现在这样真是费眼睛。 良久,她冲庞牧点点头,对上了,是这位男性死者的牙印无疑。” 庞牧蹲下去,抬手往那小子脸上拍了拍,啪啪作响,小子,告诉本官,既然你家如此和睦,你爷爷又为什么要咬你?他一个瘫痪多年的老人,又是怎么样才能咬到你的耳朵,嗯?” 说完,他便站起身,朗声道:将疑犯带回县衙,即刻开堂!” 衙门的人呼啦啦来了,又呼啦啦走了,还带上了原本应该是报案人的王大勇一家五口,以及村长和几名可以作证的邻居。 这显然给青山村村民们造成不小的冲击。 这,这咋回事儿啊?!” 娘咧,我才刚听了几耳朵,那老王头和他婆娘是给人杀的!” 老天爷,谁这么狠的心?” 人都带走了,这还有跑?真是没看出来啊!” 嗨,俺早就觉得王氏不是什么正经人,最毒妇人心,肯定是她gān的……” 呸,少胡说八道,以前你咋不说?” 这还是晏骄第一次踏上古代法庭”。 现场跟她在许多文物遗迹中看到的也差不多,左右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低喝时非常具有威慑力。但凡有一点儿心虚的,只怕都撑不到几个回合。 庞牧换了官服,坐在案后,晏骄与郭仵作、廖无言几人分列左右,堂下跪着王大勇一家。 因那两个最小的孩子不具备作案能力,暂时排除嫌疑,被带到堂下,倒也算人性化。 两位老人被谋杀的证据确凿,且周围邻居们又证明这几日根本无外人去王家院子,众衙役的水火棍齐齐敲打起来,压力便如海水般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没一会儿功夫,王氏就招了。 她对晏骄这个亲自上手取证的仵作似乎恨到了骨子里,一张嘴就冲着她去了: 你这样的千金万金小姐,吃喝不愁养尊处优,养的细皮嫩肉,哪里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别人的公公婆婆身qiáng体健,男人能帮着下地gān重活,女人也能帮着看孩子,做家务,可为什么就我们这么倒霉?” 本来就没留下一文钱,光每天吃的药就够我们一家人嚼用了! 我们两个人要养整整七张嘴!” 我跟大勇一天睡不到两三个时辰,这日子过的,还不如街上的狗!十多年了,那两个老不死的,还没咽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如今,大牛都十七了,可因平时缺吃少穿,长得还不如人家十四、五岁的孩子健壮!家里这样穷,又有两个累赘,哪里有姑娘愿意嫁过来?一连说了三个都不成,连媒人老远一看见我掉头就走……” 还有两个小的没长起来,这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王氏一边说一边哭,眼眶里的泪直接往外滚,顺着脸颊脖子哗啦啦的往下淌,把衣服前襟都打湿了。 可等说到最后,她好像已经把眼泪都流完,反而变得麻木。 大牛是个好孩子,每日都帮我替他们翻动、擦洗,今儿我不过抱怨两句,那死老头子竟然就咬了大牛!” 我气不过,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狗,索性杀了利索!” 我杀的时候痛快,可到底舍不下孩子们,不想坐牢,就,就一把火都烧了!” 王大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惊呆了,香秀,你,你说啥啊?你当着大人的面儿别胡说!” 说着,就哆哆嗦嗦的伸手去拽她,几乎是带着几分哭腔的道:快跟大老爷说,你是胡说的,啊?胡说的!” 王氏咬了咬牙,抬手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一边哭一边骂,你才胡说!就是老娘杀了你爹娘!那两个老不死的……” 可越说,她哭的却越厉害,浑身都跟着发了抖。 王大勇给她打蒙了,也跟着掉了泪,却还是不肯松手,只是一遍遍机械的重复着,不能,不能啊,你多好的人呐,不能啊……” 乍一听,似乎什么都对上了,可晏骄却明白,人绝对不是王氏自己杀的。 至少,先动手的绝对不是她口中那位老人。 庞牧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是将这家人晾在一旁,转头去问几个邻居。 那几位邻居见事情反转,王氏自己都认了,哪里还敢胡乱说话? 只到底多年邻居,关系素来也不错,还是忍不住替她分辨。 大人,王氏杀人,确实不该,可,可她嫁过来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的伺候,平时我们串门儿,两位老人也都夸呢!” 是呢,大人,久病chuáng前无孝子,王氏这样的媳妇实在难找了,求您发发慈悲,轻判些吧。” 两位老人家病了十多年,可还是面色红润,身上一点儿褥疮都没有,可见王氏是真的尽了心的……他们夫妻二人平时老实本分,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么会……” 乡间人家,日子本就艰难,往往家里有一位病人就揭不开锅的。 可这王家两位老人都瘫痪多年不说,下头还有三个没长成的孩子,这乡里乡亲的,谁说起来不唏嘘? 大禄朝律法严明,却也非不近人情,若果然事出有因,官员确实有权利从轻处罚。 就好比王氏,照她的说辞,杀死两人合该问斩,可考虑到她多年的付出和艰难实情,改成流放也是可以的。 虽然依旧辛苦,要与亲人天南海北,可到底活着,总是有指望的。 庞牧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十分动容,既然已经决定杀人,你又何苦殴打公公?” 话音刚落,王氏面上有一瞬间茫然,一直垂着脑袋躲闪的大牛却猛地抖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去看庞牧,见对方猛地看过来,平静的双眼如同带了能将自己戳透的利刃,便又飞快的垂下头去。 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短暂的茫然过后,王氏一咬牙,满面泪痕的道:我实在恨极了他,人家的公公尚且雄壮,是个顶梁柱,可他” 还没说完,庞牧就狠狠拍了惊堂木,表情陡然一变,你说谎!” 惊堂木的特点就是拍起来特别响,在这空旷的大堂内甚至还带出回音,针扎似的往耳朵里钻,好像直接拍在人的心尖上。 王氏整个人都哆嗦了下,本能的跌坐在地,口中却还是结巴道:民妇,民妇都招了,我” 带伤的分明是你婆婆,若果然是你做的,又如何会记混?”庞牧冷笑道,又指着大牛高声喝道,王大牛,你不说,本官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