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有人喊:"快去禀告皇上!" 还有人镇定地指挥:"你们去这边,你们去那边,不要乱!" 更多的则是带着哽咽的哭嚎:"南边的水缸没水了,西边也快空了。" …… "公子。"清未的衣袖忽然一紧,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荀大义被火光映亮的眼睛。 厉鬼压低声音:"快点,侍卫都赶来灭火了。" 裴之远也出现在不远处:"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赶忙拎着水桶逆着人流奔跑,可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出差错,或许是他们跑得太急,竟然被掌事嬷嬷发现了。 "你们去哪儿?"掌事嬷嬷一把攥住清未的手臂。 他疼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胳膊被生着倒钩的鹰爪勾住。 眼瞧着就要被发现,身后忽然有陌生的声音替他解释:"嬷嬷,前面的水缸空了,我们只能另寻地方打水!" 嬷嬷愣了愣。 清未趁机摆脱了嬷嬷的桎梏,拎着水桶继续往前跑,同时回头寻找说话的陌生人,可惜灯火太暗,他身边又多是赶去救火的宫人,哪里还能找到说话之人呢?更何况清未现在也无闲心管这件事,他跟上荀大义和裴之远的脚步,装模作样地打了水,然后把水桶jiāo给一个路过的太监,装作十万火急的模样说自己要去皇上跟前禀报,这下子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潜入了贤妃娘娘的寝殿。 即使外面乱作一团,寝殿里还是一片死寂。 裴之远猫腰推开一扇门,撞进眼帘的即是翻飞的白色纱布,跟他们先前看见的绣有名字的绸缎很像。 "荀大义,你待在外面把风,一有人来就提醒我们。"裴之远跟清未走进了寝宫,"如果我们在里面遇到了危险,也会出声提醒你。" 荀大义其实很想和他们一同进去:"你就让我一个鬼在外面?" "不然呢?"裴之远莫名其妙地回头,"你是厉鬼,还怕鬼?" 荀大义腆着脸点头:"我怕比我厉害的鬼。"说完,就被裴之远关在了门外。 清未无奈地笑了两声,心绪暂时从厉鬼身上转移到宫殿内。点灯是万万不能点灯的,只有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空dàngdàng的宫殿内,贤妃是宠妃,屋内摆设全是稀世珍宝,大部分器具都是清未没曾见过的,不过书架上倒是有好几颗夜明珠,刚巧方便他们观察。 与他先前和司无正住的偏殿不同,贤妃的寝殿每五步就有一盏烛台,想必夜里都点燃,定时亮如白昼,由烛台引导的小道尽头是笼罩着白纱的拔步chuáng。这种chuáng多是成婚时才用的婚chuáng,chuáng两头多出两角用来存放首饰杂物的柜子,而chuáng四周的雕刻更是jing致至极,从花鸟鱼虫到飞禽走shou,总之寓意百年好合的祥瑞一样不少。 只是清未心理作用,觉得罩着白纱,怎么看怎么怪异。裴之远也望着chuáng沉思,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们绕道书架后,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打量书架上的书。宫中的妃嫔有时消遣的事物还不如普通百姓,清未看了几眼,发现还是些市面上早就不流行的话本,顿时没了兴趣,继续扭头去看诡异的chuáng。这一看,着实吓了一跳。 原来空无一人的chuáng上隐隐约约多出条鲜红的人影,背对他们侧卧着,似乎在抚摸瀑布似的黑发,苍白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插进发梢。 滴答,滴答。 空气里氤氲起水汽,还有腥甜的血腥味。 裴之远也发现了chuáng上的人影,神情顿时难看起来,他自诩半个鬼差,却连鬼魂出现都没有发现,实在是不应该,也说明出现的邪祟远非他们可比。 就在清未与裴之远浑身紧绷之际,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只见附身在小太监身上的荀大义屁滚尿流地爬进屋,哆哆嗦嗦地说门前的院子里凭空多出一口古井。荀大义结结巴巴地说完,见他俩神情怪异,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清未稍稍侧身,露出躺着红色人影的chuáng,这厉鬼瞬间呆滞,差点尖叫出声,还好裴之远捂住了他的嘴。 "以前没见你这么胆小!" "以前我们也没遇见过这种水平的厉鬼……"荀大义双腿打颤,扶着书架勉qiáng站稳,"我一直在外面,可是连她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 "别说你了,我们在屋内的也不知道。"清未轻轻吸了一口气,"如今躲着也没什么必要了,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定然能察觉出我们的气息,之所以没有伤害我们,说不准另有缘由。" 裴之远深以为然,gān脆利落地将荀大义推到烛台边:"点上吧。" 荀大义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试图用怨气凝聚出火星,但是试了半天都没成功。 "你还在磨蹭什么?"裴之远不满起来,"刚刚烧寝殿的火不是你点的吗?" "我……我点不着……"荀大义慌张无比,嗓音都带颤,"裴大人,不是我故意不点,是……是这屋里水汽太重,根本点不了火。" 清未闻言,心里一沉,走过去用手试了试灯芯,入手濡湿,当真不是荀大义的问题。 就在他们试着点火的档口,chuáng上的人影有了动静:她忽而坐起,背对着他们整理一头乌黑的头发,两条手臂沿着发梢来回抚摸,怪异地摇晃着身体,紧接着洇湿的水痕就顺着chuáng榻蔓延到了地上,且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而来。 "千里草,何青青……"沙哑的歌喉在寝殿里回dàng,仿佛彻夜啼哭的怨女,嗓音早已没有了原先的灵动。 且唱完一句,还有一句:"十日卜,不得生……" 荀大义吓得不行,躲在裴之远身后"阿弥陀佛"。 "你一个厉鬼,阿弥陀佛了有什么用?"裴之远被他念叨得头疼,咬牙把荀大义按在身后,"这是首童谣。" 清未听得心下一片凄凉:"唱的是汉献帝时期,董卓以君欺臣,日后又迅速败亡的故事。" 如今朝野中最像董卓的只有一个人了,他与裴之远都想到了当朝首辅,但谁也没有开口,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人影继续唱歌。可chuáng上的女人仅仅唱了一句就不再说话,转而专心致志地抚摸湿漉漉的头发,只是寻常的发哪里会将寝殿里的地面都洇湿,眼见水痕即将流淌到他们脚下,竟莫名停住。裴之远蹲下来,伸手沾了一点,凑到月色下看。 惨白的指尖上黏着一层薄薄的血水,站在一旁的荀大义再也忍不住,尖叫着蹦起来。 清未和裴之远神情皆是一变,来不及捂住荀大义的嘴,只死死盯着chuáng上缓缓转过身的人影。 那会是怎样一张脸呢? 第五十二章 井妖(12) 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地上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是怨,是恨,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清未想起很久以前听闻的传说:当冤魂的怨气深到一定程度,活人就能感觉到。他现在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