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举火化而为人,人食不果腹重归为兽。 这句话,刘宣曾经视为谬论,不屑一顾。 世间人性千万种,好的、坏的、贪婪的、凶残的、胆怯的、莽撞的,不一而足。有人骄横跋扈、有人痴傻无度,这些毕竟还是在人的行为之中。就算少数伤残愚痴之人也不曾遁入山林重化为猿猴。 可是如今眼前的一幕却让刘宣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穷无尽的野人赤裸着身子从冰冷的河水种穿行而过,有些一头扎进水中便再也没有起来化作了他人前行的踏脚石。 野人们也不躲避眼前的弩箭枪锋,也不绕开横在眼前的垣墙栅栏,就这么一直向前猛冲着,他们手里的武器只有木棍,可是武器却不只是木棍,还有牙齿和指甲,他们张开腥臭的嘴巴撕咬着眼前的一切食物。他们朝着士兵裸露的肌肤咬下去,朝着暴躁的驽马咬下去,朝着惊慌失措的黄狗咬下去,朝着不小心落单的百姓咬下去。 不到一百人的阵型造就被冲散,百夫长大声收拢着士兵,缓缓向村子里退去。惊惧不安的百姓都躲进了原来族长的院子里,就连原来嚣张跋扈的村后寡妇也缩成一团,丝毫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唯有顽皮的孩童依旧找着机会向外张望。 一个野人张嘴咬住了躲避不及土狗,野人的嘶吼和土狗的嚎叫交织着,只是转眼间便被蜂拥的野人淹没了。 野人经过之处,杂草被一扫而空,土墙篱笆被悉数推倒,鸡棚牛舍像是被洪水冲刷而过,仅残留些许的毛发和血迹。 这是由人构成的蝗虫群!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唐军将士节节后退,放弃了村口,放弃了街道,一直退到族长院门前。 沿途碎肉和血液铺满了道路! 随着野人的推进,路上再也没有尸体,碎肉也混合在一起,这些碎肉有唐军的,也有各种牲畜的,更多的是野人的,干硬的道路变得泥泞起来。 退却中不断有野人被刀枪搅碎,也不断有士兵被蜂拥而上的野人撕成碎片,又转眼消失在视野中,街道上挤满了野人,远处的视野中依旧有无穷无尽的野人奔跑而来。 “将军,支撑不住了,撤进院子里吧!”一个士兵长矛扎进扑过来的野人,刚要撤回却发现矛锋被卡在了骨头缝隙之中,使劲拽了两下却还是没有阻止长矛被抽走。他向前胡乱挥舞了几下,气恼地大声跟将军说道。 “废什么话!”百夫长举起一扇巨大门板大吼一声朝着前面扔了出去,撞开几个野人后又淹没在人群里,“撤进院子里就是等死,在这里熬着,这些畜生没有什么灵智,就跟蝗虫一样,只顾往前走,过去就完事了!” “撑不住也要死撑,院子里还有一村子的人呐。”百夫长眼中布满了血丝,手中的朴刀都已经弯曲开来,“为了大唐,为了圣后!” 黑黢黢的野人如同黑色的浪潮冲刷着一切,村子中心的宅子成了浪涛中摇曳不停的孤舟。野人们在这里分开,两条人潮继续朝着南方奔走。 山谷中的一切都消失了,原本即将成熟的小麦,沟渠边摇曳的野草,野猫、土狗和还未来得及飞走的麻雀,都在这股浪潮之中消失殆尽。 院子外面厮杀的声音起伏不定,不时有士兵的惨叫响起又戛然而止。 慌了神的农夫们挤进了屋子里,大气不敢出。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蹑手蹑脚走出屋门,进到院子里,贴着墙听外面慌乱的声音。大人们使劲瞪着眼睛,小孩子却故作不见,好奇心一时间盖过了恐惧。 张家老妇人平素里便是个要强的人,此时挤在角落也手足无措,不敢放大声音,只能小声嘀咕着,“圣后保佑,西方佛保佑,土地神保佑,村口的大柳树神保佑... ...” 五间宽敞的土房此时却狭窄无比,人挤人连一丝转身的空闲都没有。 “哎呀!”人群中一丝压抑的声音响起。 “别出声!憋不住往裤子里撒!”老族长瓮声瓮气低声训斥着。 “哎呀,我的儿,回来!”一个妇人嘶哑的声音响起,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胆怯了,“门口的,赶紧去把孩子拽回来!” 原来是院子里的小孩儿好奇心上头,贴着墙搭起了人梯,一个小家伙在最上面虎头虎脑向着外面张望而去。 “回来!”一声大喝响起,慌里慌张的男人踹破窗子,朝着孩子的方向跑去。 不到十步的距离却像是跨越千里。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墙头闪过,一双手伸向了正在张望的小娃子。 懒马疾驰而来,刘宣一个飞身上马,急转马头向着虎牙村的方向飞驰,硕大的马蹄在拥挤的野人群中重新划开一道直线。 “嘿,多了一个护山神兽!”九尾狐凌空而行,突然发声吓了懒马一个激灵。 “前辈,这野人怎么回事儿?”刘宣在马上看着野人对准一个方向只顾前行,心中疑问顿起。 “老夫怎会知道,去年冬天书院的封印到期,老夫还懒得醒来,谁知道懒觉才睡了几个月就被这帮家伙给弄醒了!”九尾狐语气愤懑脸上却丝毫没有在意,“不过这些野人不对劲,数量也太多了!” 野人将唐军将士挤压在院子周围,尸骨短时间堆满了四周,不时有野人想要踩着满地尸骨跃进院子,只是还在滞空的时候便被长矛拍击下去,顺便多了几个透明窟窿。 院子里奔跑的汉子脚步大乱,还是几步的距离,一只脏兮兮的黑手已经朝着反应不及的孩子抓了过来。 “啊!”屋子里的一个女人极尽疯狂,尖叫着想要挤到门口位置。几个窗户相继被挤碎,正屋的房门轰然倒塌,十几个壮汉也飞奔出来,朝着孩子的方向跑去。 院子外的厮杀从来没有停过,只是尸首已经堆积成山,原本撞击而来的野人如今像是居高临下得俯冲一般。 又是几个野人跨过木盾趴在土墙上,几声刀砍斧凿之后,只剩半截身子摇摇晃晃挂在墙头。 “院子里得,有没有火油,从墙头递过来!”百夫长大声呼号着,却没有任何应答。 “将士们,挡住啊,向前,走到尸堆上去!”百夫长又对着身边得士兵发号施令。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踩着士兵还未收回的长矛向着墙头高高跃起。 抽刀,来不及了;挥矛,也来不及了。 怎么办?